|
|
|
回目錄 |
她用一根有形的繩索絞殺了一條生命,然而又是誰早已把一根無形的繩索牢牢套在她的喉管上,使她難以生存鋌而走險呢—— “五·四”運動的口號是反封建,可近一個世紀過去了,口號仍是口號,那現實多令人触目惊心,令人無限悲憤。 最近,在某區法院民事廳的辦公室里,面對著一對對當事人不幸婚姻的哭訴;面對著一疊疊婚姻糾紛的案件;面對著一串串离婚數字的統計,我掩卷沉思,感慨万端。据統計,該法院1—12月民事糾紛案共受理612件,而婚姻案件就占500多件,占民事糾紛案的81.69%。离婚案在民事案件中居首要地位,并且數字在不斷上升。 离婚,這种受社會政治、經濟、思想、文化、道德、民族傳統、社會習俗等多种因素影響和制約的极其复雜的社會現象,在相當多的一部分人的眼里,它似乎是個大逆不道的漢語詞匯,是件低下丑陋的不光彩事情,當事人甚至成為這部分人觀賞的“奇形怪物”,其實,用不著為离婚數字的上升而感到惊慌,离婚的增加并不是犯罪的增加。正如一位當事人說的那樣,如果婚姻破裂了,那就是破裂了,無所謂是誰燒焦了大米飯。 看完他的案卷后,我又專門采訪了他。我去的時候,正碰上他剛出差回來,興致勃勃地來見我。他一邊同我握手,一邊同引我來的那位曾辦過他案子的律師說:“你看我的情緒怎樣?啊!終于离了,終于解脫。”他說這番話時,神態是那樣地輕松,就連那雙眸子也熠熠閃光。 他十分健談,那么地有情緒,仿佛是剛從戰場胜利凱旋似的,几乎用不著我提問,便滔滔不絕地敘述開了:“別看我們最后分道揚鑣了,你不知道,我們那時可真有感情,記得我們剛認識時,都在一個單位工作,也許就像人們說的那樣,搞藝術的人感情丰富。我們倆的感情可真熱乎,用全部的熱情,用整個的心思。什么花前月下,什么海誓山盟……你們可別笑,真的,我都經歷過。 后來,我家里父母知道了這件事,死活不同意。那時候我真鐵了心,非她不娶。不過,我沒有被愛情沖昏頭腦。我在藝術上繼續奮斗。愛情和藝術几乎成了我的整個生命。就在這一年,我以优异的成績考入一個省級藝術團体。那時我內心高興勁儿簡直沒法提啦。可是我也并沒有因為地位的變化而放棄愛情,別看她當時還僅僅是個沒有正式工作的姑娘。在我父母以及親朋好友竭力反對的形勢下,我硬是沖破重重阻力同她結婚了。几年后,我畢業到了一個地方文藝團体,由于我在器樂方面有些特長,又經常參加演出,這樣,她就開始用怀疑的目光來看待我、監視我,惟恐我有不軌行為。” 他的面孔越來越嚴肅起來,呷了口茶水頓了頓,又接著講了下去:“……也許是愛的方式不同吧,她處處用小事情來考驗我,我稍有不從她就認為不忠,就連一個單位的女同志來家坐坐也受不了,總是不給好臉色看,有時客人一走就气勢洶洶地大鬧一番。你們猜猜,第一個給我扣的是啥帽子?哼!陳世美!” 他越說越激動起來,“這個是長壽老人,那個是百歲壽星,讓我說,要數陳世美最長壽,要數陳世美最不朽,你們敢說不是?!夫妻兩個人只要稍微有一點差別,就會被毫不客气地扣上陳世美的帽子。陳世美死了那么久了,為什么還陰魂不散?難怪老山前線的戰士喊理解万歲。我現在才認識到,理解,不是金錢的獎賜,也不是怜憫的余溫,而是對人、對人格的尊重。后來,有一個愛好文藝的姑娘听說我的一個學生考入某大學藝術系,便登門求學。人家虛心求教上門,你們說我怎能拒絕?沒有辦法,只好從命吧。嗨,沒過多久,你們猜又給我扣上啥帽子啦?大流氓,搞上啦!你們說,信任才是婚姻的基礎吧?不信任就沒有基礎嘛!沒有基礎就根本談不上真正的感情,我實在無法忍受這种對人格的侮辱,只好同她分居。” “這下她可慌了,跑到我住處好說歹說認錯,我原諒了她,結束了分居回到家里。為了家庭的安靜,我只好又忍痛調离了原單位,到一所中學當起音樂教師來。這里的領導了解我的底細,選出几名有一定聲樂基礎的學生,決定讓我進行定向培養。別看我在事業上受到了一定的挫折,但對于教學工作我還是充滿了信心的。由于教學是利用放學后的業余時間進行的,不久我就發現處處又受到了人們的監視。有一次我正在教學,取東西時發現門板上的一個天然小圓洞里似乎有一雙窺探的眼睛。我猛地拉開門,窺探著的人恰恰是學校的一個領導,你們說气人不气人!教師的教与學生的練本來接触就多一些,這是很正常的,可是有些人就愛無中生有,專門伸長脖子豎起耳朵來听些什么,也好來加工成桃色新聞而發布,以此顯示哥倫布發現新大陸的偉大,也好作為攻擊別人、整人坑人的有力武器。有一天晚上,我的一個學生來到家里,她一看就气了,在外屋就說:‘混了一天了還沒看夠,天黑了還來干啥?’當時我的學生正在里屋看書,我急忙小聲對我女人說:‘小聲點說。’‘怎么?你心虛了吧?’我又說:‘咱得有點人格。’‘哼!結過婚的人要人格干啥!’這以后就造謠生事、無中生有。當夫妻出現裂痕后,我也想盡辦法來改善關系。春天賣西瓜的時候,一斤就是10元5角,正碰上她感冒了,我便花了35元錢給她買回半個西瓜,拿回家后卻被她大罵一番,‘和哪個不要臉的吃剩下的?我才不稀罕呢!’每每吃完晚飯后我主動邀她到外面散散心,她卻說,‘你是不是想碰見她?’過農歷年時,我准備這准備那,端鍋時不慎跌倒,開水將我燙傷,頭也碰在鍋邊划了道口子,血不住地向外流。而她卻上前將洒在地上的肉包子踩碎,邊跺邊說:‘看那心不在焉的,她正一絲不挂地等你呢,赶快去吧!’我就是生活在這种環境里,這种慢性折磨使我透不過气來,我的精神几乎出現失控。由于她的造謠生事,使我教的那個學生不得不离開學校,人家是定向培養,兩年內沒學數理化,這不是損害人才又是什么!” 他終于由于激動而說不下去了,那雙眸子里分明滾動著淚花。啊!可畏的人言,可怕的規范力量! 他半天沒言語了,當我用目光詢問他時,他才從激動中醒悟,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說:“后來,后來我們就分居了,接著我便提出了离婚訴訟……”我發現他仍處在義憤之中,便同他告別而歸了。 晚上,當我整理采訪筆記時,發現法庭詢問有這樣一段筆錄:法庭:你怎么能這樣做呢?這不是毀坏人家名譽嗎? 被告:我怕他變心,我怕他當陳世美不要我。 法庭:你們主要是不信任,瞎猜疑是要坏事的。如果消除怀疑,能和好嗎? 被告:只要他對我說句實話,我就不怀疑了。 法庭,(問原告)如果她不怀疑你,你能原諒她嗎? 原告:太晚了! 被告:(哭泣)我真不愿意离,我內心很喜歡他! 是的,太晚了,竟晚到了至今仍然不理解丈夫,仍然要丈夫對她說句實話!多么可悲的教訓,對他,又是多么可喜的解脫,終于走出了死亡的婚姻! 這是一樁奇特的离婚案件,作為原告的姐姐和妹妹,既是親姊妹,又是妯娌倆;而作為被告的哥哥和弟弟,既是親兄弟,又是連襟倆。 楊改花是在農村里長大的,命運似乎對她是很不公正的。父親過早地因公而亡,母親也改嫁他人,剩下她和妹妹空守四壁、面對孤燈,過著艱難的生活。這种清貧的生活不僅要掙下肚子的溫飽,還要頂住村里一些不怀好意的人的干扰。姐妹倆肩上的生活負荷有何等的沉重是可想而知的。就在這時,她從別處打听到父親原單位給工亡子女安排工作的消息后,頓時興奮起來。第二天一早,她便簡單地收拾了一下行裝,并安頓好妹妹,抱著希望來到了某單位。 人海茫茫,前途未卜,沒有一個親屬可找,沒有一個熟人可尋。一個弱女子如何是好呢?在安置辦公室里,她的希望破滅了,那個具体辦事的人對她斜眼一脫,一會儿說不安排女的,一會儿又說早就讓別人頂替了。就在她希望即將破滅的時候,她從其他人嘴里得知某單位要人,經理就住在某地,她決心碰碰運气,便來到這位領導家中。這位領導家里果然不凡,現代化家具用品不用細說,單是那舖在地上的猩紅地毯就使她欲進不能欲坐不敢,手足無措了。這位正值官運亨通的領導看看這位臉蛋儿挺俊秀的姑娘,煞有介事地听完她的敘述,几乎沒有思考什么便爽快地答應下來。 楊改花是多么地高興啊!一想到自己夢寐以求的愿望即將成為現實,她總是忍俊不禁暗暗發笑,其實她后制。這种低質量的婚姻基礎不升華,家庭就不會長久穩固。 楊改花的妹妹常常來姐姐家住,所以很快就認識了她的小叔子,她經不住他的甜言蜜語的勸哄,于是在相識不久也締結了婚姻,妹妹過門后才真正發現她姐姐在這個家庭中的地位。忍气吞聲,同家庭佣人相差無几,絲毫沒有夫妻平等而言。她自己更沒有想到,新婚后僅僅10多大的時間,自己就被丈夫大打出手而住進了醫院。 這以后便是無休止的“拉鋸戰”,只生活了不足5年時間,她們的感情已到了完全破裂的地步。楊改花姊妹倆雙雙提出了离婚訴訟。盡管她倆起訴的理由不大相同,但主要原因大致還是相似的:“……過門后我們才發現,他家有權有勢,各方面比別人高出一等。封建家長制又十分嚴重,任何事情必須家長說了算,對媳婦們的事更是橫挑鼻子豎挑眼,根本不把我們放在眼里……不過我們今天才認識到,我們是新時代的婦女,又生長在社會主義國家,有党給作主,我們要重新要求做人的權利,要恢复我們的人身自由,要得到我們正當的權益……”她們終于覺悟了,終于挺著胸膛解除了死亡的婚姻。草率結合,互不了解,為了一种利益而把婚姻當作交易的教訓她們也終于嘗夠了。 不過,這個故事到此并沒有結束,特別耐人尋味的是在這場离婚糾紛案的結尾,當法院同志經過艱苦細致的工作后,認為楊改花的婚姻不同于其妹妹,結婚時間長,還有和好的希望。問她:“小楊,如果讓你男人做個保證,讓他父母不再干涉你的家事務,你能不能同你丈夫和好?”楊改花出乎意料地說:“不能!只有他們把房讓給我离了婚的妹妹,我才同意和好回去。” 多么可悲可歎的回答,多么意想不到的要求,“婦女解放”的口號盡管提出半個世紀了,但是要爭得婦女的真正解放,還主要靠婦女的自強不息,靠對婦女自身的存在价值的自信和追求! 他怎么也不能相信,同自己情意篤深的妻子會向他提出离婚訴訟,會讓他上被告席! 在高華的婚史上,別人羡慕,自己滿足,夫妻兩人既是同學,又是同事。那年春天經人介紹認識,年底領結婚證,其間又是長達一年的戀愛,第二年才正式舉行婚禮。 婚后小倆口恩恩愛愛,卿卿我我,真可謂如膠似漆,誰知……高華滿腔悲憤地閱讀著法庭交給的起訴書副本,他噙著淚水在寫著答辯狀:“接到起訴書后,我怒火、郁憤交織在一起,真是做夢也沒有想到,她會提出离婚訴訟,她真卑鄙,連起訴書中的理由,也居然會撒謊和捏造,三年的夫妻生活,到頭來真可是一年土、二年洋、三年忘了苦心期待她的郎……”“我實事求是他說,我們夫妻倆感情一直很好,我們雙雙一起上班,一同歸家,共同生火做事,又一起進餐,每天都有訴不盡的哀腸,說不完的恩愛。同事、同學和親友們都很羡慕,他們中有的竟把我倆當作夫妻關系融洽的楷模。多少個日日夜夜,我們都沉浸在無比幸福之中,她曾多次喃喃細語,‘華,這是真的嗎?’我也曾多次暗暗慶幸,‘感謝你啊,上帝!’憑心而論,她是一個有強烈進取心的女子,為了考學校,她廢寢忘食地拼命讀書,我也同意她婚后不要被子。我的文化基礎比她強,就全力輔導她,每每到了夜深人靜的時候,當倦意頻頻襲來時,我總覺得有一种力量在支撐著我。為了她事業上的成功,我主動攬起了所有的家務活,我讓她騰出時間多學會儿;為了她的成功,我几乎跑斷了腿,在同學親友家和圖書閱覽處為她找資料;為了她,我把一個丈大的職責盡善盡美地貢獻出來……當她接到省里一所專科學校的錄取通知書后,我們欣喜若狂,那天夜晚,夜空是那么地迷人,香檳酒是那么地香甜……事業上的成功,純真的感情,使我們度過了結婚以來最最難忘的一夜……”“記得在她走后我第一次給她寫信時,我的淚水便把信箋打濕了:……我的愛妻琴,想你已經在同學說說笑笑的歡樂聲中吃過午飯了吧?今天我乘班車回到家中,當我推開門時,一种凄涼的感覺頓時浸透我心中,看到床上你換下的衣服后我更感到不好受,家里陰森森的,一點生活的气息也沒有,寂寞,可怕的寂寞……我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止不住的淚水聚成河,從來沒有放聲痛哭的我今天卻打破了先例……兩年來的日日夜夜,兩年多的朝夕相處,兩年多的恩恩愛愛,使我怀抱你的衣物大哭不已。說句自私的話,盡管我全力輔導過你,盡管我拼命幫助過你,盡管我也像你一樣曾經盼望過通知書。但是,我從內心深處不愿讓你离開我,我從內心真希望我們終日廝守在一起……”“從這以后,我掙的工資不高,卻省吃儉用,為她寄錢,給她買補品,只要一有机會,我就到省城去看望她。 沒想到她竟然不顧良心与社會公德而見异思遷,為了達到离婚目的而在人格上侮辱我,竟然說我性功能……她真無恥……”“她在愛情上糟踏了我,在感情上欺騙了我;她在人格上侮辱了我,在經濟上搶劫了我!我堅決不同意离婚,因為我們的感情并沒有破裂。這种离婚是极不正常的,法院的同志決不能壓正扶邪,誠懇地希望領導深思。如果硬要离,她必須向全社會宣告,是她拋棄了我……”高華真是到了義憤填膺的地步,“必須向全社會宣告,是她拋棄了我!”多么慷慨的陳辭。其實,在高華夫妻互相來往的信件中,只要細心品味一下她的信,高華也不至于掉在云霧山中了:“……你是真的沒有收到還是別有它意?是不是有了住宿且不是一人?干著什么勾當來气我呢?想你一定有了方便的‘條件’可以任意‘交往’,可以胡作非為,想你一定……”高華同志,何必向全社會宣告呢?假如你同她一齊复習一同拼搏一同被錄取,情形又將是如何?請你記住這句衷告吧:“沒有自我就沒有魅力,而沒有魅力就不招人愛!” 世界上往往有許多難以捉摸的事情,有的人一生中几乎遇不到什么麻煩,万事如意,一通百通;而有的人卻事事不遂心,步步有坎坷。就像走在十字路口似的,似乎綠燈全部為前者安的,而紅燈卻永遠留給了后者。 曹樹華的遭遇就是屬于后者,他曾經有過一段甜蜜的羅曼史,但是天有不測風云,就在他剛剛度過蜜月不久,偏偏因為嚴重失職給國家造成重大損失而被判處5年徒刑。他這個人平常极愛面子,就連同志間一件小事他都謹小慎微,惟恐人們說閒話。可是命運就是專門捉弄他,万万沒想到那天工作中偏偏出了漏洞……悔恨,惋借,一切都沒有多大用處了,他沒來得及告別結婚只有兩個月的妻子,等待他的將是5年難熬的鐵窗生活。 他的心在滴著血! 窗外的月亮圓了又虧,虧了又圓,1826天終于過去了。當他抹于悔恨的淚水,帶著勞改農場泥土的气息回到家時,妻子變得陌生了,一改初衷,她每天濃裝艷抹,早出晚歸,甚至晚上也不回家。漸漸他了解到妻子的行徑,漸漸他了解到妻子的放蕩不羈!這次的打擊對他來說不亞于5年徒刑!傳統的的貞操觀念,可懼的人言,還有那頂再沉重不過的綠帽子……曾經有多少個不眠的夜晚,曹樹華在空蕩蕩的家中苦苦地思索著,呆呆地望著天花板。命運竟如此地殘酷,剛剛熬完5年的夜晚,卻又進入了可怕的泥潭,而后者又是如此地殘酷,如此地絕情。他每天都在記著日記,每天都在傾吐著心中的憤滿之情:“……我回來后,領導千方百計地把我又安排到原單位工作,這使我万分激動。我一個心眼希望她和我一起告別昨天重新生活,盡管她凡年來的作風不檢點,但是并未打消我和她一起生活的堅強信念……”“她离我太遠了,是那樣的恬不知恥。我多次勸她不要墮落下去了,她卻說:‘沒那事儿,老娘不怕你’。” “……真沒有想到,昨天和她吵了几句,半夜競會有人敲著窗戶說:‘后生,放明白點,你們才是几天的夫妻,再鬧哥們可不干了……’”“……我又一次走進了困境,遇到了危机,抉擇,多么艱難的抉擇,多么痛苦的抉擇……”終于,他沒有挺而走險,沒有沉淪下去,他在向法院遞狀子的同時,還給庭長寫了一封信。 “……我又處于万般無奈的狀態下,我只能求助于法院,我确實無法和她一起生活下去了……”一條艱難坎坷的路,在他的腳下走過去了,曾經是犯人的曹樹華終于懂得了生活的含義,終于挺起胸膛向昨天告別,成為生活中的強者;而曾經是正人君子的她卻……生活的紅綠燈,你將告訴人們什么呢…… 一個羞于啟口的話題,一個大逆不道的問題。多少年來,人們忌諱提到它,甚至“談性色變”。其實,性就是性,它既不肮髒也無罪過,它使人更親密于大自然,与大自然更為水乳相融! 左小燕同我們共和國是同齡人,又誕生在中國的首都,在960万平方公里的政治文化中心長大。按理說,她的思想應該是現代派的,但是,耐人尋味的就是在這樣條件下成長起來的姑娘,同一個“生殖器病變,不能生育”的男子結為夫妻,過著名義上的夫妻生活;就是這么一個將近40歲的女子,在結婚15年后,經醫院檢查,仍是“未婚未產型處女膜完整”,仍然羞于啟口,一直未向家人外人透露! 她在离婚訴訟中這樣陳述著,“……結婚前,丈夫隱瞞了他的生理缺陷,結婚以后從未有過夫妻生活。由于自己從小受的是正統教育,別說是性知識,就是連生理衛生常識書也沒有看過。不懂得夫妻生活,結婚后几年內沒有孩子也不知是怎么回事。后來在极偶然的机會里听到一個中年婦女無意的講述才使自己恍然大悟,才上了第一節啟蒙課,讓他一檢查才知道有嚴重的生理缺陷。我曾多次地在夜里痛苦地流過眼淚,但這個事情太有點那個了,擺不到桌面上,說出來又讓人笑話。因此,也沒敢在探親回北京時告訴母親,對兄弟姐妹也難為情開口。我想,就這么混日子吧……盡管我倆曾一同插過隊,后來又一同抽調煤礦工作,但是沒有那層關系,我總覺得生活不充實,對他的感情越來越淡保我也曾試圖培養感情,但又覺得毫無意思……長期以來,痛苦一直占据著我的整個身心。我多次問自己,難道我就這樣生活一輩子嗎?家不像家,丈夫又不像丈夫,夫妻生活又名存實亡……”左小燕苦悶了整整15年。我沒有調查過她是否曾獲過“五好家庭”、“三八紅旗手”和“好媳婦標兵”的桂冠,但她在15年中默默無聞地工作,更沒有“非份”的离婚念頭,肯定是得到社會的一致贊許,似乎惟其如此,我們的國家才是安定團結的。其實,她的那种合理的人欲受到了壓抑摧殘,被畸形的家庭扭曲,在壓抑“人欲”的苦海中掙扎,在自殺和殺人中沉淪。“存天理、滅人欲”過去是禁錮婦女的鎖鏈,而現在仍是婦女解放的大敵!左小燕离開夫妻生活——主要是性生活這种物質,奢談什么培養夫妻感情,孰不知恩格斯早已斷言,“夫妻關系的軸心是性的關系”,這里革命導師把人們的大忌諱放到了軸心的位置!左小燕即使曾獲得“賢妻”、“好媳婦”之類虛榮心的滿足,而難言的苦澀則是夜以繼日長年累月的。這如同悲壯在藝術上是美的,而親身經歷它卻是可怕的。 左小燕含著15年的淚水終于大膽地提出离婚訴訟了,人性得到了回歸,自然沖垮了抽象的說教。性心理、性意識,過去是不可告人,甚至不可告自己!而現在卻堂而皇之地擺到了大面上,作為一個女子离婚訴訟的主要理由登上了堂堂的法庭!唯物主義在這一領域又一次獲得了胜利! 物質第一,精神第二,大抵如此! 她的丈夫足足比她大五歲,不僅歲數大,气魄也大。過去瞧她臉蛋長得不錯,死活糾纏著要結婚。她的父母不同意,想用“大价錢”來難住他,他卻一拍胸膛,“哼!3算個啥,沒有先借上。”前几年的3万可真有點份量。而他卻不在乎,硬是把她娶到了手。開始几年還算湊乎,用他的話講,“新打的毛坑還有三天新呢,甭說是活靈靈的人!”就是這么個人,居然交上好運當上了一個單位經理。這下他更神气了,這個請,那個溜,使他的“气魄”更大了。“半瓶杜康酒算個啥,我給你來一瓶瞧瞧!”每天東家進西家出的,喝得醉眼朦朧的時候,開始瞅端人家媳婦的臉蛋了,每天這個時候,他還真想賴著不离開人家大門呢!他開始動這門心思了,安排男人上夜班,他到家里叫:“上夜班的咋還不走!”漸漸便挂上了鉤。張華發覺丈夫經常不在家睡,一問,丈夫嘴一咧,“你不知道生產任務緊,我得值長班!”這樣,他開始干開了偷雞摸狗的事情。 張華終于發覺了丈夫的秘密,她開始确實也气過,怒過,但沒等她話出口,丈夫的大耳光早上臉了。“就這!不想過,滾!”她哭過,也苦苦向他哀求過,但是他死心塌地地不回頭,而且漸漸對她百般挑剔。張華也想過离婚,但一看那2個傾注著她滿腔心血培育起來的孩子時,她又不忍心了……一年過去了,張華終于把事情看開了,何必生气呢?只要養活我,他們怎么好我不干涉,能把孩子拉扯大就行。打,她能忍受;夜夜守空房,她也心甘情愿。多么“強”的忍耐力,多么殘酷的犧牲。張華啊!我真奇怪,你為什么不生气?你為什么不跟他說“滾蛋”呢!可能你會說反正中國人講忍為高,孰不知忍字心頭一把刀啊!人是有權力生气的,正因為你,像你這樣有很多受了气的人不敢吭聲,不敢挺起胸膛抗擊不公平的命運,才使你的丈夫和許多像他這樣的人得以猖狂,才使我們的社會風气每況愈下。你今天不生气,不站出來抗擊,明天還會有更多的人,包括我們的下一代,成為沉默的犧牲者和受害者! 是該生气抗擊的時候了。 8月10日凌晨,一條爆炸式的新聞傳來:胡家灣中學政治教員王新自縊身亡。消息一經傳出,全縣立刻大嘩。他怎么會走上絕路?性格開朗得近乎于滑稽,在全校教職員工會上敢系上女教員的花頭紗起舞;思想又是屬于“開放型”的,別人對放映《望鄉》非議种种,而他卻說:“有啥不好?我也愿意扮演個阿畸婆!”……他怎么會? 怎么會是他?人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不相信這個為縣中學歷年統考中立下汗馬功勞的會自絕于人民,自絕于五彩繽紛的生活! 從恢复高考以來胡家灣畢業班的政治成績在統考中直線上升,在全縣排列中赫赫醒目。 1980年,均分56.5,及格率54.5%,全縣排列第十名。 1982年,均分70.6,及格率70.3%,全縣排列第六名。 就在他自殺前的畢業統考中,成績還是65.7,及格率77%,全縣排列第七名。 人們搖頭噴噴了,人們困惑不解了,人們惊歎不已了,但當死者那3個未成年的后代全身披孝從大街上走過時,人們才相信消息的真實性,才承認悲劇确确實實地發生了。原因竟是來自家庭的糾紛,來自婚姻的組合。 應當公正地說,他們這對具有中專以上文憑的夫妻盡管閃電式的婚姻有些草率,但開始是比較幸福的,他們的身上有知識分子的“三性”:狂熱性、軟弱性、動搖性,“海誓山盟”、“信誓旦旦”使他們在狂熱的情网中不能自拔。剛辦過喜事后,每每到了夜深人靜的時候,窗前門外總有10多個婦女排隊“听房”,夫婦倆一唱一和,好為熱鬧:樹人的鳥儿成雙對,綠水青山帶笑顏……“蜜月”過去了,“糖月”也度完了,時間老人把他們從“海市蜃樓”的幻景中帶回人間。他們有了閒言碎語,特別是千百年來埋下的那條根,那條“每個毛孔都滴著血”的根在悄悄霉變……不過,我不想具体敘述他們夫婦長久的感情演變复雜過程,我的敘述將著重在王新父親的遺產和儿媳的關系上,因為這以后种种事實對說明主旨更有重要性。他的父親是聞名全縣的“守財奴”。別看職位“七品縣令”,但對于錢的守法上不亞于老葛朗台。領上兩個儿子上街,在孩子們軟磨硬纏的情況下只掏出一分錢來買了兩個酸杏,末了還囑咐儿子先別吃,好拿回去讓你媽嘗嘗。憑著他的勤儉,竟攢下一筆非常可觀的錢。特別是當老伴下世后,他的去向竟成了几個儿媳婦“爭奪”的焦點。他決定留在小儿子家里時,王新夫婦的感情在激烈地波動著。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兩口子吵起來,一個引經据典,述說當今之世,無錢寸步難行;一個從政治經濟學專業角度,批判銅臭的肮髒。知識分子的軟弱性暴露出來,感情在急劇地演變著。王新這才真正感到他們的結合沒有堅實的基礎,如同建立在沙灘上的房屋,經不起世俗潮水的沖擊。他陷入了深深的痛苦之中……不過,他畢竟是受過教育的青年,畢竟是有一定頭腦的政治教員。他要反抗世俗的潮流,他要沖破家庭的羈絆。“我不是那种見异思遷的人,但我也不做童男節夫!” 她對妻子發出最后通牒,要她收回“成命”。但是妻子的方針不變,要么重新娶,彩電、雙“卡”一應俱全;要么解決,各奔前程。王新畢竟是王新,盡管痛苦但仍選擇了后者,雙雙解除了婚約。“一石激起千層浪”,王新的离婚本來是“确系夫妻感情破裂”,是极為正常的行動,但是問題就恰恰出在我們這個解放了40多年的國家里,封建思想仍然根深蒂固。不管夫妻雙方感情如何破裂,精神上所受的痛苦如何嚴重;也不管你背后的龍虎斗還是抹脖子喝敵敵畏,無人問津。但只要你一旦沖破精神枷鎖,便認為不軌正矩,群起而攻之,以至扼殺而后快。不是么?他們剛辦過离婚种种非議接鍾而來:“到底是‘衙門’,紅顏一老便拋棄!” “可能又有嫩的啦!” 更有甚者竟編造說:“夫妻倆扮演的是‘雙簧戲’,合伙要挾老頭子拿錢。”王新憤怒了。當他站到講台上講課時,學生們交頭接耳,竊竊私語;當他從大街上穿過時,他的身上卻落滿了嘲弄的目光。親戚朋友們一見面不問青紅皂白,先說句“你都半輩子啦,孩子都快娶媳婦了,就不怕別人戳脊梁骨?”王新陷入矛盾的苦悶之中:复婚吧?那种拉鋸式的夫妻征戰他不寒而栗。他轉而一想,那么多不和睦的夫婦盡管常年打鬧得白里見紅,但不也白頭偕老嗎?自己37了,再忍耐20年,就可功成正果心安理得地做爺爺抱孫孫了。多么可悲的社會現實啊!這种委屈求全,自我克制,以求得社會輿論廉价的贊賞,不正是我們社會婚姻悲劇的根源嗎? 王新悄悄地哭了,這個生來樂呵呵,即使吵起架來也十分滑稽的中年人哭了。一种可怕的孤獨感陣陣襲來。“人言可畏”!但是,他又不甘心再回到那种几乎令人窒息的現實中。現在他才感到橫亙在他面前的不光是妻子那胡攪蠻纏的神態,而是一种勢力,一种几千年的封建勢力。它雖經几千年,仍然生命不息,仍然要緊緊扼住新一代的咽喉。 8月9日夜晚。縣城早已沉浸在万家燈火之中。在水泥杆路燈下,螢火虫飛來飛去,偕著知音舞著。一個清瘦的影子卻在燈下漫步徘徊,流連忘返。他不時抬頭望望路旁單元樓的窗口,從那里飄出合家歡樂的笑語和映出小兩口對視的雙影。他的臉上卻現出苦笑的神態。他覺得有一條路在等著他,這條路可以解脫眼前的一切……“寶寶:爸爸要去了,爸爸無力將你們撫養成人了,望你們自重吧。這是爸爸克儉下的3万元存款,供你們上學……”回到家里他寫著遺書,他噙著淚水和悲憤在告別著骨肉!不過他可能沒有發覺,散發銅臭的金錢使夫妻感情霉變,使他這個開朗的男子漢走上絕路。而他給儿子留下的卻又是金錢。人們啊,從這一悲劇中,不是能發現許多值得深思的問題嗎? “天長地久有盡時,此恨綿綿無絕期”。 現在,讀者一定會問:王新的悲劇說明了一定的問題,但在婚姻上還有沒有門第觀念?新時代中有沒有劉蘭芝式的悲劇? 作為采訪者,我可以從大量的材料中隨便摘取一段,作為《孔雀東南飛》的續篇。 他姓馬,原先在某單位工作,由于喜愛古代文學常常吟詩作文,后抽調中學任教,并通過自學而取得大專文憑。 我說明來意,他淡淡一笑,那雙大眼睛現出复雜的神情,是邏想追憶?是感慨自責?……我一時還很難說清。他示意我坐下,目光從窗邊几盆鮮花上收回。這時候我才發現,他長得很美:大環眼、雙眼皮,白淨的面皮,矜持的面孔……他點燃了支煙深深地吸了口,便開始講述過去的一段往事。從他那不十分連慣的語气中,我仿佛覺得他的心靈在顫動:“我在口泉中學讀書的時候,成績一直可以,加上喜歡舞文弄墨,在學校頗有几分名气。我們班有個女同學悄悄地愛上了我。也許是情人眼里出西施的緣故,我覺得她是那樣的美麗。從那以后,我覺得干什么事總有雙多情的眸子在眼前晃動。孩提時候的我,沒有任何偏見,純真地把心都給了她。有一年冬天,下課后我見她踢的毽子上的雞毛磨光了,就精心又給她做了一個,用紙包封好,并附帶了封情書,准備在下課教室沒人時放在她書桌里。沒想到在校園玩球時竟掉了出去,這可把我嚇坏了,下課后急忙去找,我整整找了兩節課,才在樹坑邊找到,那顆懸著的心才放下……”他接了支煙,又繼續講開了:“以后畢業出學校了,我們還是那樣地要好,許多人都說我們是天生的一對,等我找到工作后,她還在家閒著,這時我母親開始公開反對這門親事。原因很簡單,就是嫌她沒工作。我堅決不同意,母親就軟硬兼施。她每天向我哭訴著為培養我成人受了多少委屈,又說找個有收入的媳婦對今后生活如何如何重要。這時那位女同學說她答應了另一家的求婚,就連訂婚的日子也說好了。我真后悔,竟相信了她的話,我以后才明白,那才叫愛,為了被愛的人敢于犧牲一切……”他不言語了。煙燃了長長的一節也沒顧上磕,眸子里有晶瑩的東西在閃動……他長時間沒有言語,完全沉浸在深深的痛苦之中,我想起了小說中的一句話來,“血往心里流,永遠不會收口”。 終于,小馬講述了那個令人心碎的結局:“就在我訂婚的那天,她一直等候在我經常挑水的路上,等啊,等啊,從早晨一直等到黃昏,滿以為我會去挑水的。可是,在她最想見我的時候竟沒見到;在她最想和我說話的時候竟沒說成……那天我們家已准備好水,滿滿的几缸……天黑的時候,我被她妹妹叫到她家,一進門,才知道她已喝了敵敵畏了……”他再也說不下去了,眼里噙滿了淚水,終于在眼睫毛的引導下扑籟籟地掉了下來。听到這里,我不由悲哀地想,好端端的一樁婚姻,僅僅因為一方無工作而被拆散,多么可恨的門第觀念!他又緩緩他講開了:“……我這才知道,她是為了我們母子關系不致破裂才編造了如此謊言,我痛苦极了,親手為她粘了個花圈,寫了篇悼詞。在她的靈前,我泣不成聲:‘上邪,我欲与君相知!’那時候,我才真正感到揪心撕肺的難受。在她生前等我的路上,我看到她用木棍刻下的痕跡,那么的清晰,那樣地有力,仿佛要把愛和恨全部融進去。”這是平常人的語言嗎?不!小馬的一番話,并不是能用文人易動感情解釋得了的;從某种意義上講,是對千百年來青年們婚姻不自主的控訴,是代表青年們沖破封建桎梏的呼聲。在這呼聲中,不僅僅有劉蘭芝的飲恨,林黛玉的悲憤,也有我們這一代震耳發聵的呼聲。其實,婚姻的悲劇何止發生在一個小馬身上,僅兩個月之間,又有几條消息傳來:4月的一天,一對青年因家庭干涉不能自主結合而雙雙服毒……5月24日凌晨,某處年僅18歲的女工服毒身亡人們不禁要問,這些悲劇在偌大的社會主義中國有沒有典型意義?我的确也這樣問過小馬。他拿出一份最近出版的《文革》報來,然后用手指划著《巴金憤怒了……》這篇文章的文字:“……人們認為反封建早已過時,我也認為我們已經擺脫了舊時代的夢魔;沒想到殘余還在發展,流毒還在擴大……我不能不發問:‘五·四’時期的傳統哪去了?怎么到了今天封建傳統還那么耀武揚威? 听听吧,這個“五·四”時代就開始反封建的前輩,到了今天仍然發出這辛酸的發問,不正能說明許多問題嗎? 人們常常這樣說:家庭是社會的細胞。它的幸福和睦對社會的安定繁榮起著積极的作用。而那些喪失了社會道德的第三者卻肆意拆散和睦家庭,把自己的所謂幸福建立在他人痛苦之上,實屬可憎可惡!但更為可悲的是,有相當一部分人在殘酷的現實面前,不承認現實,不承認屈辱,卻要“從一而終”。 他,李玉順,黃土窯礦退休工人,是一個有4個孩子的爸爸。女人姓馬,在選煤樓上班。 本來,盡管這個家庭談不上有多少愛情,但也快功成正果地當外公做姥姥了,因為大女儿已經年滿17周歲了。 然而,不幸并不因為李玉順的憨厚而不降臨,禍不單行,自然和人為的災難雙管齊下,一齊降臨到他頭上。李玉順因公負傷住進了醫院,也就在這時候的某一天,女人也被本單位的一個工人捅爐子時碰翻爐筒將身子砸傷。(煤礦區隊爐筒有相當一部分是用粗鐵管子代用的)。 如果僅僅是砸傷而已,那么也就沒有后面那一系列變故了。問題恰恰出在砸傷后的情節上……那個捅爐子的工人立刻背起她來向醫院跑去,此后是治療,住院,此后又是道歉,探望。 沒出一個月,她的傷好了。但在她丈夫仍住院期間,她与他——捅爐子的工人公開姘居了。不懼孩子們的反對,不怕鄰居們的嘲諷,她們在華氏90度的溫情里忘記了一切,包括她法定的丈夫。盡管如此,他們仍覺不滿意,他們要解除各自的婚姻,他們要痛痛快快做一場夫妻,首先,那個第三者先用欺騙的手段同自己的妻子离了婚;接著,就在李玉順剛剛出院時,女人也提出了离婚訴訟。李玉順,這個老實巴交的工人怎么也不會相信禍起蕭牆,短短的半年時間竟發生了如此重大變故。迎接他的不是先前那個溫暖的家庭,而是妻子冰冷的面孔,孩子們破碎的衣服,鄰居們的閒言碎語和礦區法院那張鉛印的傳票。 他的心開始淌著血,青筋從額頭上暴了起來,炕上那狼藉散亂的行李似乎在向他示威。如果說他挂公傷的不幸僅僅是皮肉痛苦而已,那么現在的不幸卻使他剜心地疼痛。他有煤礦工人那嫉惡如仇的性格,有人的尊嚴和怒火,他掄起了鐵錘般的拳頭……气是出了,但換來的并不是女人認錯和忏悔,而是比吳清華還要堅決的誓詞:“打不死姓馬的就和你离!” 在礦區法院的民事庭房間里,曹庭長在同李玉順談話:“李玉順,你女人己向我院提出申訴,同你离婚,你知道嗎?” “知道。” “那么你的態度呢?” “我堅決不离!” “你認為你們夫妻感情還能恢复嗎?” “能!只要懲辦第三者!”他想了想又急忙補充道:“前20年她就把心交給我了,我知道她愛我!” 曹庭長不由地皺了皺眉頭。他又問道:“假如我們判你們离婚,你同意嗎?”“不同意,那我也活不成!”李玉順那雙混濁的眼睛閃著光亮:“您知道,我們以前挺相好。 她生孩子住院,我領上大孩子去看她,回來累得在公共汽車上睡著了,被一直接到了總站。回來又沒赶上別的車,只好步行回礦,半夜12點才到了家,怕誤獎金,把孩子哄得睡著覺后,又急急忙忙下了井……”曹庭長不言語了,他深深地被李玉順那种傳統的美德所感動了。但是他不禁又想,如果信守這樣的美德來堅持到底,不是更可悲嗎?他又對李玉順說:“老李,我們這是第五次談話了,在我們沒判決前,你要改善与妻子的關系。”“行!我好几次向她承認打人的不對,我還向她講起住院時……”李玉順又准備繼續重复他坐車睡著的故事,無奈曹庭長搖擺手,才怏怏离去。 兩年過去了,李玉順夫妻不但沒有破鏡重圓,反而女人公開食宿在外了,她的上訴信一封接一封飛向法院,堅決离婚。 法院的同志來征求礦上的意見:“鑒于李玉順夫婦感情破裂,我們准備判決离婚,你們的意見呢?” “我們不同意!”礦領導的回答斬釘截鐵:“他是公傷,离了婚挂公傷的那部分工人怎么看?影響又有多大,不是給我們抹黑嗎?” 半月后的一天,礦區法院判決如下: “鑒于被告与原告婚后感情可以,現被告僅僅怀疑原告有作風問題,查無實据,特判決原告、被告不予离婚。如有不服,請在接到通知書三天內向上一級法院提出申訴。” 李玉順是那么地感激政府,感激党啊!是政府和党又挽救了他搖搖欲墜的家庭。他逢人便說:“政府還是相信我們以前是相好的。你們不知道,她生孩子住院,我領上大孩子去看她,回來累得在公共汽車上睡著了,被一直拉到了總站……”就在李玉順自我陶醉的時候,他女人的上訴狀又投向市中級人民法院……李玉順啊,你的痛苦是多少的沉重,而你卻自我麻醉,你那么要保留住這個“家”,這個女人,而這個家庭又能給你些什么溫暖呢?你不覺得你所謂的“相好”多么地蒼白和無力嗎?你想保持的僅僅是所謂法定的夫妻關系,孰不知恩格斯早已說過:“這种婚姻即使有法律的承認,但在沒有互愛的前提下,夫妻關系只能解釋為騙奸、甚至強奸。” 至于結局,几乎還是一個程序,原告上訴——李玉順至死不离——法院維持原判。 對于李玉順“阿q’式精神胜利法本文姑且不表,請听听孩子寫給末歸家的母親的信吧。 “媽媽:請不要見怪我不用‘親愛的’三字來修飾。盡管我心里淌著血,我仍要忍著傷痛寫信給你。我不知道你現在在哪里,但我仍想以一個女儿的身份,向你訴說自己的感情。我記得,每當我放學歸來時,你總是做好飯等著我們回來一起吃。我們戶口在農村,你省吃儉用供我們姐妹上學,要把我們培養成有用之才。然而,這愿望還沒有實現,厄運降臨了,第三者插了進來,你走了,拋棄了我們走了!你的走,給我們帶來了惡夢般的災禍。小弟才3歲,憂愁就爬上他的心頭。每當他看到爸爸唉聲歎气地飲酒,看到我痛苦的神情,總是閃著惶惑的大眼睛問我:媽媽不要我們了,爸爸還要我們嗎?听到這話,我的心都碎了……”寫到這里,我不由地想到,有多少人在不稱心的婚姻中飲淚偷生,品嘗苦果呢?社會啊,你何時才能改變這不公正的現實呢? 寫到這里,一個十分嚴肅的問題越來越鮮明地擺在我們面前,發人深省,催人作答。“五·四”運動的口號是反封建,近一個世紀年過去了,多少仁人志士想掮住封建的閘門,有被稱作“民族魂”的魯迅,也有從封建營壘中沖殺出來的巴金……可是口號仍是口號,那買賣婚姻的繩索,那不能自主的婚姻,那飲淚含恨的苦果,那不該壘起的新墳……這一切的一切又是那樣地触目惊心,那樣地令人悲憤,与我們所處的時代那樣格格不入。老一輩反封建近一個世紀了,到了今天仍然那樣炙心發問,朋友們,難道就感覺不到歷史的重任又落在我們這一代肩上嗎?面對著耀武揚威的封建傳統,而對著催人淚下的新時代悲劇,讓我們大喊一聲:“請挺起堅實的胸膛——掮住!” 一個具有高中文化程度的新時代女性,一個原本并不凶殘的柔弱女子,一個年僅24歲外貌酷似祥林嫂的大集体工人,在倍受欺凌、走投無路的情況下,用一根有形的繩索絞殺了一條生命。然而又是誰早已把一根無形的繩索牢牢地套在她的喉管上,使她窒息、使她難以生存下去呢?又是怎樣的環境條件催發了矛盾的激化,使一名受害者最終走上了被告席呢? a 利刃下的婚約 某市四老溝街道向陽街居住的郭海桃高考落榜后,很不甘心就此罷休,想再補習補習,也好來年再搏。但她沒有多少門路,盡管四處奔走求人,終究不能遂愿。陳二寶闖進了她的生活圈子,說要幫她找學校,她十分感激這位异性。因為她不論在閨房里還是在校園內部曾做過很多回大學夢,編織過無數次五彩繽紛的生活花環。但在通往上大學的階梯上,她“白眼”挨過,“閉門羹”也吃過,然而主動幫忙的人卻從未遇過。這樣的“義舉”她何嘗不感激万分呢?陳二寶其實是“醉翁之意不在酒”。“虛晃一槍”也罷,“見義勇為”也罷,能經常找借口同妙齡女郎來往倒成了他生活中的一大樂事,看著姑娘羞答答的神情,品著姑娘有意無意的話語,陳二寶那顆十分空虛的、饑渴的心靈得到了填補。不過,幫助進學校的事很快就夭折了。陳二寶又耍起嘴皮子功夫,花言巧語要幫助找工作。這時的郭海桃也認為進不了學校找點工作也行。無奈找工作的事很快泡湯了。但陳二寶熱情不減半分,死皮賴臉一纏就是半天。郭海桃并非傻瓜,她同陳二寶交往中逐漸發覺他不但靠不住,而且滿口污言穢語,相助是假,搞她是真,于是斷然拒絕了他要處朋友的要求。然而,此時的陳二寶露出了“廬山”真面目,拔出利刃相逼:“咋地?哥的刀還沒開過刃子呢,你全家的命還要不要?”郭海桃傻眼了,剛出校門不久,哪見過這場面。 “全家的性命我一人能抵上……”就在這不久后的一天,她外出勞動路經陳二寶家門時,被陳騙到家中,之后是威脅、恐嚇,不從,撕扭……但最后在強暴面前還是被迫放棄了反抗……陳二寶的目的總算達到了,而郭海桃卻哭紅了眼。 她開始想告發,但又想到即使法律懲辦了罪犯,但那可怕的人言和習慣勢力又怎能允許她抬起頭來生活呢?更何況陳二寶手中的那把利刃,那個殺了全家的諾言……郭海桃畏縮了,她在決定自己的終身大事的關鍵時刻失策了。“既是生米做成熟飯,那就听天由命吧!”她這樣聊以自慰。 10月,郭海桃在毫無思想准備的情況下在結婚證上按上了指印,年底便匆匆忙忙辦過喜事。然而她哪里會想到,悲劇從第二天“回門”起便正式拉開了帷幕……b渡不過的苦海人們往往把結婚典禮看成是一生中最大的喜慶日子,是人生是最幸福、最銷魂的美景佳刻。即使是在現代漢語詞典中,也把由此而后度過的一個月稱之為“蜜月”。“蜜”本義蜂蜜,引伸義像蜂蜜一樣的東西,甜美。而郭海桃的“蜜月”又是何种滋味呢……12月16日,新婚典禮第二天,按當地風俗娘家設宴喜慶,而新郎借口泰山大人招待不周,回到家后操刀便砍新娘,惊得婆婆上前急忙阻攔,不幸被儿子砍了一刀,鮮血直流。從此以后的陳二寶本性暴露,無論對其父母或對妻子,稍有不順心或惡語辱罵,或拳腳相加,沒過“蜜月”,郭海桃身上便布滿了道道傷痕。婚后她才知道,陳二寶曾用磚頭將武xx頭部擊傷,被法院以傷害罪判處有期徒刑6個月。 兩年多的婚姻生活,郭海桃究竟挨過多少次打這恐怕連她本人也難以計算出來。單是從檔案中記錄的案發前一周的情況就可見一斑:2月27日,(正月十一)被害人(案卷中指陳二寶,下同)要被告人陪玩牌,因拒絕便用拳頭將被告頭、胸、眼等部多處擊傷;3月2日(正月十五)。被害人無辜毆打被告后,又手提斧頭闖進被告娘家鬧事,致使被告全家從窗戶逃走。 老丈人不敢回家,只得躲到李xx家里,由李從外鎖上門提心吊膽地呆一宿;3月3日(正月十六),被害人又無端毆打被告……案發后看守所管教干部也作證如下:“犯人人監時面部青紫,第二天讓我看了下部,從腹部到腿上全是青一塊紫一塊的傷。” 難怪郭海桃在勒死陳二寶告知公婆時,婆婆說:“死就死了,為當地除了一害。”公公也說:“行行,他了挺灰,你好好拉扯孩子就是了,”郭海桃啊,你從度“蜜月”算起,你究竟挨過多少次打呢?你的淚水又流了多少回呢?“飲淚含恨”,我想你一定比任何人能更深切地体會到它的含義吧!我不禁要問,你想到過法律嗎? 法律啊,你又在哪里呢? c 蒼白無力的法律 案卷中有份郭海桃寫的自白書,一份飽含激情、發自肺腑的自白,一份討伐官僚、怒斥弊端的檄文:“……案發后誰都會認為我是一個凶殘的惡女人,其實并不如此。我懇求人們理解我。我也曾和所有的女性一樣,希望有一個幸福、美滿、和睦的家庭,希望找一個体貼人的大夫來生儿育女,孝敬老人,共享天倫之樂。然而我的向往成了幻想,我的期待成了泡影……對于丈夫的凶殘蠻橫,我一忍再忍。我也曾用溫情和善良來打動他,用孩子的愛來誘導他,用公婆的正直來感染他,讓組織來幫助他。可他,一切的一切都無濟于事。我不是沒有運用法律的武器,也不是沒有依靠組織來解決問題,可是法律是多么的蒼白無力,組織又給我什么回答呢?……”當悲劇的巨大陰影向郭海桃沉重壓來時,盡管她曾畏縮或退讓過,也曾拼命地抗爭過,也曾拿起過法律的武器……找調解委員會,答日:“我們讓他打了也沒法,能顧上你?” 找公安部門,開頭不理,找的次數多了,竟罵她死皮賴臉,有的甚至說等死了人再說……今年2月29日,(正月十四)郭海桃在不堪忍受陳的虐待凌辱下,曾投訴于人民法院,要求与陳离婚,而長期以來的人們頭腦中形成的那种:“宁拆十座廟,不破一門親”的傳統觀念,那种苦口婆心的所謂思想工作,什么“好好過吧,孩子也兩歲了,就不要有其他想法了”,什么“一個巴掌拍不響,兩個巴掌都有過”云云。 法庭傳來陳二寶問話,陳一言不發,一走出法庭便凶相畢露:“你要再提离婚,我非殺了你全家不可!” 郭海桃徹底絕望了,無人知道她的苦楚,無人理解她的行為,就連心中過去一向認為最庄嚴的法律也解脫不了她的痛苦。她甚至這么想,大街小巷的收錄机里不是天天在唱《讓世界充滿愛》這首歌嗎?為什么在實際生活中愛卻是這么地少這么地貧乏呢? 無形的繩索使她難以生存下去,矛盾的激化已經到了一触即發的時刻。 d 無形裂變為有形 一個溫馨夜晚,郭海桃家,陳二寶還在喝著酒,他几乎從中午一直喝到了現在,半瓶酒喝了個底朝天。酒瓶一放下,他睜著那雙血紅的眼睛抓起火爐蓋就朝身旁伺侯他的妻子扔去,在酒精的作用下,他那顆扭曲的變態的心靈近乎于瘋狂狀態。罵女人,打孩子成了他的絕技。 昨天剛剛度過元宵節,街頭的文娛活動今天是最后一天了。据說市里還要放焰火。這時,從外面傳來的鼓點、喧鬧聲不時刺激著形同槁木、心如死灰的郭海桃,她甚至想沖出家,出外看看。她太沉悶了,生活的重負荷壓得她連气都喘不過來。然而當她抬頭看見處在酒酣之中的丈夫,看到那粗俗的喘息、腥紅的眼睛時,她又不寒而栗了。她只得盡心盡力服待丈夫。陳二寶又要瓶酒,她木然站起,取錢開門出去從個体攤販手中接過一瓶酒,又交付丈夫手中。陳愈喝愈上勁,而她卻愈來愈犯愁。酒后折磨挨打的滋味她嘗過不止一次。 外面鼓點和人們的喧吵聲不知多會儿消失了,焰火可能也早已灰飛煙滅。陳二寶好不容易倒頭昏睡了。夜格外的靜,靜得出奇,靜得可怕。郭海桃的心中卻翻滾著波濤。她合衣倚在椅子上,看著那張可惡的面孔,陷入了沉思之中。往事歷歷,陳二寶凶殘的拳頭,老父親跳窗落荒而逃的狼狽相,母親那無可奈何的歎息聲閃現在她眼前,索繞在她耳畔。所有這些沖撞著她的心扉。多么的宁靜啊,沒有喧鬧,沒有人打攪,不受約束和支配。突然有一個怪念頭冒了出來,他長睡不醒該有多好啊!“長睡不醒”几個字眼迅速占据她的大腦,長睡不醒,長睡不醒,她多么怕他醒來……。 零點過去了,她毫無睡意,凌晨兩點了,她終于下了狠心,將自己脖頸上那根無形的繩索變成了有形的繩索套向虐待她的人的脖上……。 案發后,郭海桃告訴了公婆,并要投案自首,被公婆阻攔。后被某市公安分局刑事拘留。3月18日經批准予以正式逮捕。4月8日移交市檢察院審查起訴。其間郭海桃婆婆多次奔走要求法院從輕處理。5月30日上午8時30分法院正式開庭宣判:“……被告人郭海桃雖系其妻子,也常遭陳無端尋釁毆打。3月3日陳再次酗酒毆打被告,被告郭認為常遭陳毆打,惟恐陳醒后再遭毒打,頓起殺人之念,乘其酗酒過量,酒精中毒之机用褲帶將陳勒死。本案經合議庭審議,認為被告非法剝奪他人生命,已构成故意殺人罪,但念其是在不堪忍受丈夫長期毆打折磨情況下犯罪,情節輕微,依法判處郭海桃有期徒刑五年。” 郭海桃殺人案似乎結了,然而從那根無形与有形繩索的裂變過程中又能為我們提供哪些值得思考的問題呢?我們又該從中汲取哪些教訓呢? e 采訪歸來的思索 假如郭海桃婚前對陳二寶的強行非禮檢舉告發,也不會導致這場錯誤的婚姻組合;假如我們的傳統勢力不那么苛求一個失貞的姑娘,也不會導致郭海桃受辱后飲淚含恨而不敢告發;假如我們政法人員在調解中不只從夫妻打架表面現象做工作,而從“夫妻感情确已破裂”本質上做工作,也不會使早已死亡的婚姻關系發展為惡性的刑事案件;假如我們的法律机關同人民貼得近一些,并采取必要的保護措施,郭海桃也不會陷入困境而義憤殺人;假如……本來可以避免的惡性案件卻沒有避免,本來可以解決的矛盾卻沒有解決,本來不應該成為假如的成了假如。官僚腐敗的惡性膨脹,世態炎涼的漠不關心,不但沒有解脫那根無形的繩索,而且裂變了它,使它變成了有形的殺人繩索。這不能不令人想到社會上的某些腐敗,不僅僅會造成飛机的失事,輪船的傾覆,火車的脫軌,火燒水淹的惡果,也可以草菅人命。 郭海桃雖然進了監獄,坐了大牢,但她卻覺得解脫了無休止的煩惱与恐懼,她在獄中寫道:“在看守所里,我雖然是個犯人,可我能心安理得地生活,我沒有后顧之憂,我吃胖了,臉色也比在外面好看了……”獄中的生活竟比外面好,居然体重增加了,這是多么值得人們品味和深思啊!又是帶有多大的諷刺意味! 郭海桃的悲劇有她的不足,姑息養好,忍辱負重,“万事忍為高”,“從一而終”,“嫁雞隨雞、嫁狗隨狗”等傳統陋習仍然緊緊扼住新時代女性的咽喉! 順便值得一提的是郭海桃的公婆沒有因為她殺了自己的親骨肉而混淆是非界限,常去看望儿媳婦,并在審理中能實事求是地陳述;而郭海桃的辦案人員詢問她最大的心愿是什么時,她說能讓父母、公婆和孩子生活好就是最大的幸福。這對那些被金錢腐蝕心靈、個人利益和本位利益高于一切的人,會不會有所触動呢? ------------------ 一鳴掃描,雪儿校對 |
回目錄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