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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八十八 儒林傳第五十八



  古之儒者,博學乎《六藝》之文。《六藝》者,王教之典籍,先圣所以明天道,正人倫,致至治之成法也。周道既衰,坏于幽、厲,禮樂征伐自諸侯出,陵夷二百余年而孔子興,衷圣德遭季世,知言之不用而道不行,乃歎曰:“鳳鳥不至,河不出圖,吾已矣夫!”“文王既沒,文不在茲乎?”于是應聘諸侯,以答禮行誼。西入周,南至楚,畏匡厄陳,奸七十余君。适齊聞《韶》,三月不知肉味;自衛反魯,然后樂正,《雅》、《頌》各得其所。究觀古今篇籍,乃稱曰:“大哉,堯之為君也!唯天為大,唯堯則之。巍巍乎其有成功也,煥乎其有文章!”又曰:“周監于二代,郁郁乎文哉!吾從周。”于是敘《書》則斷《堯典》,稱樂則法《韶舞》,論《詩》則首《周南》。綴周之禮,因魯《春秋》,舉十二公行事,繩之以文、武之道,成一王法,至獲麟而止。蓋晚而好《易》,讀之韋編三絕,而為之傳。皆因近圣之事,以立先王之教,故曰:“述而不作,信而好古”;“下學而上達,知我者其天乎!”
  仲尼既沒,七十子之徒散游諸侯,大者為卿相師傅,小者友教士大夫,或隱而不見。故子張居陳,澹台子羽居楚,子夏居西河,子貢終于齊。如田子方、段干木、吳起、禽滑DA3E之屬,皆受業于子夏之倫,為王者師。是時,獨魏文侯好學。天下并爭于戰國,儒術既黜焉,然齊魯之間學者猶弗廢,至于威、宣之際,孟子、孫卿之列咸遵夫子之業而潤色之,以學顯于當世。
  及至秦始皇兼天下,燔《詩》、《書》,殺術士,六學從此缺矣。陳涉之王也,魯諸儒持孔氏禮器往歸之,于是孔甲為涉博士,卒与俱死。陳涉起匹夫,驅適戍以立號,不滿歲而滅亡,其事至微淺,然而搢紳先生負禮器往委質為臣者何也?以秦禁其業,積怨而發憤于陳王也。
  及高皇帝誅項籍,引兵圍魯,魯中諸儒尚講誦習禮,弦歌之音不絕,豈非圣人遺化好學之國哉?于是諸儒始得修其經學,講習大射鄉飲之禮。叔孫通作漢禮儀,因為奉常,諸弟子共定者,咸為選首,然后喟然興于學。然尚有干戈,平定四海,亦未皇庠序之事也。孝惠、高后時,公卿皆武力功臣。孝文時頗登用,然孝文本好刑名之言。及至孝景,不任儒,竇太后又好黃、老術,故諸博士具官待問,未有進者。
  漢興,言《易》自淄川田生;言《書》自濟南伏生;言《詩》,于魯則申培公,于齊則轅固生,燕則韓太傅;言《禮》,則魯高堂生;言《春秋》,于齊則胡母生,于趙則董仲舒。及竇太后崩,武安君田惜嶼陞酮菕A黜黃老、刑名百家之言,延文學儒者以百數,而公孫弘以治《春秋》為丞相,封侯,天下學士靡然鄉風矣。
  弘為學官,悼道之郁滯,乃請曰:“丞相、御史言:制曰‘蓋聞導民以禮,風之以樂。婚姻者,居室之大倫也。今禮廢樂崩,朕甚愍焉,故詳延天下方聞之士,咸登諸朝。其令禮官勸學,講議洽聞,舉遺興禮,以為天下先。太常議,予博士弟子,崇鄉里之化,以厲賢材焉。’謹与太常臧、博士平等議,曰:聞三代之道,鄉里有教,夏曰校,殷曰庠,周曰序。其勸善也,顯之朝廷;其懲惡也,加之刑罰。故教化之行也,建首善自京師始,由內及外。今陛下昭至德,開大明,配天地,本人倫,勸學興禮,崇化厲賢,以風四方,太平之原也。古者政教未洽,不備其禮,請因舊官而興焉。為博士官置弟子五十人,复其身。太常擇民年十八以上、儀狀端正者,補博士弟子。郡國縣官有好文學、敬長上、肅政教、順鄉里、出入不悖,所聞,令、相、長、丞上屬所二千石。二千石謹察可者,常与計偕,詣太常,得受業如弟子。一歲皆輒課,能通一藝以上,補文學掌故缺;其高第可以為郎中,太常籍奏。即有秀才异等,輒以名聞。其不事學若下材,及不能通一藝,輒罷之,而請諸能稱者。巨謹案詔書律令下者,明天人分際,通古今之誼,文章爾雅,訓辭深厚,恩施甚美。小吏淺聞,弗能究宣,亡以明布諭下。以治禮掌故以文學禮義為官,遷留滯。請選擇其秩比二百石以上及吏百石通一藝以上補左右內史、太行卒史,比百石以下補郡太守卒史,皆各二人,邊郡一人。先用誦多者,不足,擇掌故以補中二千石屬,文學掌故補郡屬,備員。請著功令。它如律令。”
  制曰:“可。”自此以來,公卿大夫士吏彬彬多文學之士矣。
  昭帝時舉賢良文學,增博士弟子員滿百人,宣帝末增倍之。元帝好儒,能通一經者皆复。數年,以用度不足,更為設員千人,郡國置《五經》百石卒史。成帝末,或言孔子布衣養徒三千人,今天子太學弟子少,于是增弟子員三千人。歲余,复如故。平帝時王莽秉政,增元士之子得受業如弟子,勿以為員,歲課甲科四十人為郎中,乙科二十人為太子舍人,丙科四十人補文學掌故云。
  自魯商瞿子木受《易》孔子,以授魯橋庇子庸。子庸授江東馯臂子弓。子弓授燕周丑子家。子家授東武孫虞子乘。子乘授齊田何子裝。及秦禁學,《易》為筮卜之書,獨不禁,故傳受者不絕也。漢興,田何以齊田徙杜陵,號杜田生,授東武王同子中、雒陽周王孫、丁寬、齊服生,皆著《易傳》數篇。同授淄川楊何,字叔元,元光中征為太中大夫。齊即墨城,至城陽相。廣川孟但,為太子門大夫。魯周霸、莒衡胡、臨淄主父偃,皆以《易》至大官。要言《易》者本之田何。
  丁寬字子襄,梁人也。初,梁項生從田何受《易》,時寬為項生從者,讀《易》精敏,才過項生,遂事何。學成,何謝寬。寬東歸,何謂門人曰:“《易》以東矣。”寬至雒陽,复從周王孫受古義,號《周氏傳》。景帝時,寬為梁孝王將軍距吳、楚,號丁將軍,作《易說》三万言,訓故舉大誼而已,今《小章句》是也。寬授同郡碭田王孫。王孫授施讎、孟喜、梁丘賀。繇是《易》有施、孟、梁丘之學。
  施讎字長卿,沛人也。沛与碭相近,讎為童子,從田王孫受《易》。后讎徙長陵,田王孫為博士,复從卒業,与孟喜、梁丘賀并為門人。謙讓,常稱學廢,不教授。及梁丘賀為少府,事多,乃遣子臨分將門人張禹等從讎問。讎自匿不肯見,賀固請,不得已乃授臨等。于是賀荐讎:“結發事師數十年,賀不能及。”詔拜讎為博士。甘露中与《五經》諸儒雜論同异于石渠閣。讎授張禹、琅邪魯伯。伯為會稽太守,禹至丞相。禹授淮陽彭宣、沛戴崇子平。崇為九卿,宣大司空。禹、宣皆有傳。魯伯授太山毛莫如少路、琅邪邴丹曼容,著清名。莫如至常山太守。此其知名者也。由是施家有張、彭之學。
  孟喜字長卿,東海蘭陵人也。父號孟卿,善為《禮》、《春秋》,授后蒼、疏廣。世所傳《后氏禮》、《疏氏春秋》,皆出孟卿。孟卿以《禮經》多、《春秋》煩雜,及使喜從田王孫受《易》。喜好自稱譽,得《易》家候陰陽災變書,詐言師田生且死時枕喜膝,獨傳喜,諸儒以此耀之。同門梁丘賀疏通證明之,曰:“田生絕于施讎手中,時喜歸東海,安得此事?”又蜀人趙賓好小數書,后為《易》,飾《易》文,以為“箕子明夷,陰陽气亡箕子;箕子者,万物方C14B茲也。”賓持論巧慧,《易》家不能難,皆曰“非古法也”。云受孟喜,喜為名之。后賓死,莫能持其說。喜因不肯仞,以此不見信。喜舉孝廉為郎,曲台署長,病免,為丞相椽。博士缺,眾人荐喜。上聞喜改師法,遂不用喜。喜授同郡白光少子、沛翟牧子兄,皆為博士。由是有翟、孟、白之學。
  梁丘賀字長翁,琅邪諸人也。以能心計,為武騎。從太中大夫京房受《易》。房者,淄川楊何弟子也。房出為齊郡太守,賀更事田王孫。宣帝時,聞京房為《易》明,求其門人,得賀。賀時為都司空令。坐事,論免為庶人。待詔黃門數入說教侍中,以召賀。賀人說,上善之,以賀為郎。會八月飲酎,行祠孝昭廟,先驅旄頭劍挺墮墜,首垂泥中,刃鄉乘輿車,馬惊。于是召賀筮之,有兵謀,不吉。上還,使有司侍祠。是時,霍氏外孫代郡太守任宣坐謀反誅,宣子章為公車丞,亡在渭城界中,夜玄服入廟,居郎間,執戟立廟門,待上至,欲為逆。發覺,伏誅。故事,上常夜入廟,其后待明而入,自此始也。賀以筮有應,由是近幸,為太中大夫,給事中,至少府。為人小心周密,上信重之。年老終官。傳子臨,亦入說,為黃門郎。甘露中,奉使問諸儒于石渠。臨學精孰,專行京房法。琅邪王吉通《五經》,聞臨說,善之。時,宣帝選高材郎十人從臨講,吉乃使其子郎中駿上疏從臨受《易》。臨代五鹿充宗君孟為少府,駿御史大夫,自有傳。充宗授平陵士孫張仲方、沛鄧彭祖子夏、齊衡咸長賓。張為博士,至揚州牧,光祿大夫給事中,家世傳業。彭祖,真定太傅。咸,王莽講學大夫。由是梁丘有士孫、鄧、衡之學。
  京房受《易》梁人焦延壽。延壽云嘗從孟喜問《易》。會喜死,房以為延壽《易》即孟氏學,翟牧、白生不肯,皆曰非也。至成帝時,劉向校書,考《易》說,以為諸《易》家說皆祖田何、楊叔元、丁將軍,大誼略同,唯京氏為异,党焦延壽獨得隱士之說,托之孟氏,不相与同。房以明災异得幸,為石顯所譖誅,自有傳。房授東海殷嘉、河東姚平、河南乘弘,皆為郎、博士。由是《易》有京氏之學。
  費直字長翁,東萊人也。治《易》為郎,至單父令。長于卦筮,亡章句,徒以《彖》、《象》、《系辭》十篇文言解說上下經。琅邪王璜平中能傳之。璜又傳古文《尚書》。
  高相,沛人也。治《易》与費公同時,其學亦亡章句,專說陰陽災异,自言出于丁將軍。傳至相,相授子康及蘭陵B227將永。康以明《易》為郎,永至豫章都尉。及王莽居攝,東郡太守翟誼謀舉兵誅莽,事未發,康候知東郡有兵,私語門認,門人上書言之。后數月,翟誼兵起,莽召問,對“受師高康鸀。莽惡之,以為惑眾,斬康。由是《易》有高氏學。高、費皆未嘗立于學官。
  伏生,濟南人也,故為秦博士。孝文時,求能治《尚書》者,天下亡有,聞伏生治之,欲召。時伏生年九十余,老不能行,于是詔太常,使掌故朝錯往受之。秦時禁《書》,伏生壁藏之,其后大兵起,流亡。漢定,伏生求其《書》,亡數十篇,獨得二十九篇,即以教于齊、魯之間。齊學者由此頗能言《尚書》,山東大師亡不涉《尚書》以教。伏生教濟南張生及毆陽生。張生為博士,而伏生孫以治《尚書》征,弗能明定。是后魯周霸、雒陽賈嘉頗能言《尚書》云。
  歐陽生字和伯,千乘人也。事伏生,授倪寬。寬又受業孔安國,至御史大夫,自有傳。寬有俊材,初見武帝,語經學。上曰:“吾始以《尚書》為朴學,弗好,及聞寬說,可觀。”乃從寬問一篇。歐陽、大小夏侯氏學皆出于寬。寬授歐陽生子,世世相傳,至曾孫高子陽,為博士。高孫地餘長賓以太子中庶子授太子,后為博士,論石渠。元帝即位,地餘侍中,貴幸,至少府。戒其子曰:“我死,官屬即送汝財物,慎毋受。汝九卿儒者子孫,以廉洁著,可以自成。”及地餘死,少府官屬共送數百万,其子不受。天子聞而嘉之,賜錢百万。地餘少子政為王莽講學大夫。由是《尚書》世有歐陽氏學。
  林尊字長賓,濟南人也。事歐陽高,為博士,論石渠。后至少府、太子太傅,授平陵平當、梁陳翁生。當至丞相,自有傳。翁生信都太傅,家世傳業。由是歐陽有平、陳之學。翁生授琅邪殷崇、楚國龔胜。崇為博士,胜右扶風,自有傳。而平當授九江硃普公文、上党鮑宣。普為博士,宣司隸校尉,自有傳。徒眾尤盛,知名者也。
  夏侯胜,其先夏侯都尉,從濟南張生受《尚書》以傳族子始昌。始昌傳胜,胜又事同郡F749卿。F749卿者,倪寬門人。胜傳從兄子建,建又事歐陽高。胜至長信少府,建太子太傅,自有傳。由是《尚書》有大小夏侯之學。
  周堪字少卿,齊人也。与孔霸俱事大夏侯胜。霸為博士。堪譯官令,論于石渠,經為最高,后為太子少傅,而孔霸以太中大夫授太子。及元帝即位,堪為光祿大夫,与蕭望之并領尚書事,為石顯等所譖,皆免官。望之自殺,上愍之,乃擢堪為光祿勳,語在《劉向傳》。堪授牟卿及長安許商長伯。牟卿為博士。霸以帝師賜爵號褒成君,傳子光,亦事牟卿,至丞相,自有傳。由是大夏侯有孔、許之學。商善為算,著《五行論歷》,四至九卿,號其門人沛唐林子高為德行,平陵吳章偉君為言語,重泉王吉少音為政事,齊炔欽幼卿為文學。王莽時,林、吉為九卿,自表上師冢,大夫、博士,郎吏為許氏學者,各從門人,會車數百輛,儒者榮之。欽、章皆為博士,徒眾尤盛。章為王莽所誅。
  張山拊字長賓,平陵人也。事小夏侯建,為博士,論石渠,至少府。授同縣李尋、鄭寬中少君、山陽張無故子儒,信都秦恭延君、陳留假倉子驕。無故善修章句,為廣陵太傅,守小夏侯說文。恭增師法至百万言,為城陽內史。倉以謁者論石渠,至膠東相。尋善說災异,為騎都尉,自有傳。寬中有俊材,以博士授太子,成帝即位,賜爵關內侯,食邑八百戶,遷光祿大夫,領尚書事,甚尊重。會疾卒,谷永上疏曰:“臣聞圣王尊師傅,褒賢俊,顯有功,生則致其爵祿,死則异其禮謚。昔周公薨,成王葬以變禮,而當天心。公叔文子卒,衛侯加以美謚,著為后法。近事,大司空硃邑、右扶風翁歸德茂夭年,孝宣皇帝愍冊厚賜,贊命之臣靡不激揚。關內侯鄭寬中有顏子之美質,包商、偃之文學,嚴然總《五經》之眇論,立師傅之顯位,入則鄉唐、虞之閎道,王法納乎圣听,出則參冢宰之重職,功列施乎政事,退食自公,私門不開,散賜九族,田畝不益,德配周、召,忠合《羔羊》,未得登司徒,有家臣,卒然早終,尤可悼痛!臣愚以為宜加其葬禮,賜之令謚,以章尊師褒賢顯功之德。”上吊贈寬中甚厚。由是小夏侯有鄭、張、秦、假、李氏之學。寬中授東郡趙玄,無故授沛唐尊,恭授魯馮賓。賓為博士,尊王莽太傅,玄哀帝御史大夫,至大官,知名者也。
  孔氏有古文《尚書》,孔安國以今文字讀之,因以起其家逸《書》,得十余篇,蓋《尚書》茲多于是矣。遭巫蠱,未立于學官。安國為諫大夫,授都尉朝,而司馬遷亦從安國問故。遷書載《堯典》、《禹貢》、《洪范》、《微子》、《金滕》諸篇,多古文說。都尉朝授膠東庸生。庸生授清河胡常少子,以明《穀梁春秋》為博士、部刺史,又傳《左氏》。常授虢徐敖。敖為右扶風掾,又傳《毛詩》,授王璜、平陵涂惲子真。子真授河南桑欽君長。王莽時,諸學皆立。劉歆為國師,璜、惲等皆貴顯。世所傳《百兩篇》者,出東萊張霸,分析合二十九篇以為數十,又采《左氏傳》、《書敘》為作首尾,凡百二篇。篇或數簡,文意淺陋。成帝時求其古文者,霸以能為《百兩》征,以中書校之,非是。霸辭受父,父有弟子尉氏樊并。時,太中大夫平當、侍御史周敞勸上存之。后樊并謀反,乃黜其書。
  申公,魯人也。少与楚元王交俱事齊人浮丘伯受《詩》。漢興,高祖過魯,申公以弟子從師入見于魯南宮。呂太后時,浮丘伯在長安,楚元王遣子郢与申公俱卒學。元王薨,郢嗣立為楚王,令申公傅太子戊。戊不好學,病申公。及戊立為王,胥靡申公。申公愧之,歸魯退居家教,終身不出門。复謝賓客,獨王命召之乃往。弟子自遠方至受業者千余人,申公獨以《詩經》為訓故以教,亡傳,疑者則闕弗傳。蘭陵王臧既從受《詩》,已通,事景帝為太子少傅,免去。武帝初即位,臧乃上書宿衛,累遷,一歲至郎中令。及代趙綰亦嘗受《詩》申公,為御史大夫。綰、臧請立明堂以朝諸侯,不能就其事,乃言師申公。于是上使使束帛加璧,安車以蒲裹輪,駕駟迎申公,弟子二人乘軺傳從。至,見上,上問治亂之事。申公時已八十余,老,對曰:“為治者不在多言,顧力行何如耳。”是時,上方好文辭,見申公對,默然。然已招致,即以為太中大夫,舍魯邸,議明堂事。竇太后喜《老子》言,不說儒術,得綰、臧之過,以讓上曰:“此欲复為新垣平也!”上因廢明堂事,下綰、臧吏,皆自殺。申公亦病免歸,數年卒。弟子為博士十余人,孔安國至臨淮太守,周霸膠西內史,夏寬城陽內史,碭魯賜東海太守,蘭陵繆生長沙內史,徐偃膠西中尉,鄒人闕門慶忌膠東內史,其治官民皆有廉節稱。其學官弟子行雖不備,而至于大夫、郎、掌故以百數。申公卒以《詩》、《春秋》授,而瑕丘江公盡能傳之,徒眾最盛。及魯許生、免中徐公,皆守學教授。韋賢治《詩》,事大江公及許生,又治《禮》,至丞相。傳子玄成,以淮陽中尉論石渠,后亦至丞相。玄成及兄子賞以《詩》授哀帝,至大司馬車騎將軍,自有傳。由是《魯詩》有韋氏學。
  王式字翁思,東平新桃人也。事免中徐公及許生。式為昌邑王師。昭帝崩,昌邑王嗣立,以行淫亂廢,昌邑群臣皆下獄誅,唯中尉王吉、郎中令龔遂以數諫減死論。式系獄當死,治事使者責問曰:“師何以無諫書?”式對曰:“臣以《詩》三百五篇朝夕授王,至于忠臣孝子之篇,未嘗不為王反复誦之也;至于危亡失道之君,未嘗不流涕為王深陳之也。臣以三百五篇諫,是以亡諫書。”使者以聞,亦得減死論,歸家不教授。山陽張長安幼君先事式,后東平唐長賓、沛褚少孫亦來事式,問經數篇,式謝曰:“聞之于師具是矣,自潤色之。”不肯复授。唐生、褚生應博士弟子選,詣博士,摳衣登堂,頌禮甚嚴,試誦說,有法,疑者丘蓋不言。諸博士惊問:“何師?”對曰:“事式。”皆素聞其賢,共荐式。詔除下為博士。式征來,衣博士衣而不冠,曰:“刑余之人,何宜复充禮官?”既至,止舍中,會諸大夫、博士,共持酒肉勞式,皆注意高仰之,博士江公世為《魯詩》宗,至江公著《孝經說》,心嫉式,謂歌吹諸生曰:“歌《驪駒》。”式曰:“聞之于師:客歌《驪駒》,主人歌《客毋庸歸》。今日諸君為主人,日尚早,未可也。”江翁曰:“經何以言之?”式曰:“在《曲禮》。”江翁曰:“何狗曲也!”式恥之,陽醉B262地。式客罷,讓諸生曰:“我本不欲來,諸生強勸我,竟為豎子所辱!”遂謝病免歸,終于家。張生、唐生、褚生皆為博士。張生論石渠,至淮陽中尉。唐生楚太傅。由是《魯詩》有張、唐、褚氏之學。張生兄子游卿為諫大夫,以《詩》授元帝。其門人琅邪王扶為泗水中尉,授陳留許晏為博士。由是張家有許氏學。初,薛廣德亦事王式,以博士論石渠,授龔舍。廣德至御史大夫,舍泰山太守,皆有傳。
  轅固,齊人也。以治《詩》孝景時為博士,与黃生爭論于上前。黃生曰:“湯、武非受命,乃殺也。”固曰:“不然。夫桀、紂荒亂,天下之心皆歸湯、武,湯、武因天下之心而誅桀、紂,桀、紂之民弗為使而歸湯、武,湯、武不得已而立。非受命為何?”黃生曰:“‘冠雖敝必加于首,履雖新必貫于足。’何者?上下之分也。今桀、紂雖失道,然君上也;湯、武雖圣,臣下也。夫主有失行,臣不正言匡過以尊天子,反因過而誅之,代立南面,非殺而何?”固曰:“必若云,是高皇帝代秦即天子之位,非邪?”于是上曰:“食肉毋食馬肝,未為不知味也;言學者毋言湯、武受命,不為愚。”遂罷。竇太后好《老子》書,召問固。固曰:“此家人言矣。”太后怒曰:“安得司空城旦書乎!”乃使固人圈擊彘。上知太后怒,而固直言無罪,乃假固利兵。下,固刺彘正中其心,彘應手而倒。太后默然,亡以复罪。后上以固廉直,拜為清河太傅,疾免。武帝初即位,复以賢良征。諸儒多嫉毀曰固老,罷歸之。時,固已九十余矣。公孫弘亦征,仄目而事固。固曰:“公孫子,務正學以言,無曲學以阿世!”諸齊以《詩》顯貴,皆固之弟子也。昌邑太傅夏候始昌最明,自有傳。
  后蒼字近君,東海郯人也。事夏侯始昌。始昌通《五經》,蒼亦通《詩》、《禮》,為博士,至少府,授翼奉、蕭望之、匡衡。奉為諫大夫,望之前將軍,衡丞相,皆有傳。衡授琅邪師丹、伏理斿君、穎川滿昌君都。君都為詹事,理高密太傅,家世傳業。丹大司空,自有傳。由是《齊詩》有翼、匡、師、伏之學。滿昌授九江張邯、琅邪皮容、皆至大官,徒眾尤盛。
  韓嬰,燕人也。孝文時為博士,景帝時至常山太傅。嬰推詩人之意,而作內、外《傳》數万言,其語頗与齊、魯間殊,然歸一也。淮南賁生受之。燕、趙間言《詩》者由韓生。韓生亦以《易》授人,推《易》意而為之傳。燕、趙間好《詩》,故其《易》微,唯韓氏自傳之。武帝時,嬰嘗与董仲舒論于上前,其人精悍,處事分明,仲舒不能難也。后其孫商為博士。孝宣時,涿郡韓生其后也,以《易》征,待詔殿中,曰:“所受《易》即先太傅所傳也。嘗受《韓詩》,不如韓氏《易》深,太傅故專傳之。”司隸校尉蓋寬饒本受《易》于孟喜,見涿韓生說《易》而好之,即更從受焉嘒
  趙子,河內人也。事燕韓生,授同郡蔡誼。誼至丞相,自有傳。誼授同郡食子公与王吉。吉為昌邑王中尉,自有傳。食生為博士,授泰山栗丰。吉授淄川長孫順。順為博士,丰部刺史。由是《韓詩》有王、食、長孫之學。丰授山陽張就,順授東海發福,皆至大官,徒眾尤盛。
  毛公,趙人也。治《濰》,為河間獻王博士,授同國貫長卿。長卿授解延年。延年為阿武令,授徐敖。敖授九江陳俠,為王莽講學大夫。由是言《毛詩》者,本之徐敖。
  漢興,魯高堂生傳《士禮》十七篇,而魯徐生善為頌。孝文時,徐生以頌為禮官大夫,傳子至孫延、襄。襄,其資性善為頌,不能通經;延頗能,未善也。襄亦以頌為大夫,至廣陵內史。延及徐氏弟子公戶滿意、桓生、單資皆為禮官大夫。而瑕丘蕭奮以《禮》至淮陽太守。諸言《禮》為頌者由徐氏。
  孟卿,東海人也。事蕭奮,以授后倉、魯閭丘卿。倉說《禮》數万言,號曰《后氏曲台記》,授沛聞人通漢子方、梁戴德延君、戴圣次君、沛慶普孝公。孝公為東平太傅。德號大戴,為信都太傅;圣號小戴,以博士論石渠,至九江太守。由是《禮》有大戴、小戴、慶氏之學。通漢以太子舍人論石渠,至中山中尉。普授魯夏侯敬,又傳族子咸,為豫章太守。大戴授琅邪徐良斿卿,為博士、州牧、郡守,家世傳業。小戴授梁人橋仁季卿、楊榮子孫。仁為大鴻臚,家世傳業,榮琅邪太守。由是大戴有徐氏,小戴有橋、楊氏之學。
  胡母生字子都,齊人也。治《公羊春秋》,為景帝博士。与董仲舒同業,仲舒著書稱其德。年老,歸教于齊,齊之言《春秋》者宗事之,公孫弘亦頗受焉。而董生為江都相,自有傳。弟子遂之者,蘭陵褚大、東平贏公、廣川段仲、溫呂步舒。大至梁相,步舒丞相長史,唯贏公守學不失師法,為昭帝諫大夫,授東海孟卿、魯眭孟。孟為符節令,坐說災异誅,自有傳。
  嚴彭祖字公子,東海下邳人也。与顏安樂俱事眭孟。孟弟子百余人,唯彭祖、安樂為明,質問疑誼,各持所見。孟曰:“《春秋》之意,在二子矣!”孟死,彭祖、安樂各顓門教授。由是《公羊春秋》有顏、嚴之學。彭祖為宣帝博士,至河南郡太守。以高第入為左馮翊,遷太子太傅,廉直不事權貴。或說曰:“天時不胜人事,君以不修小禮曲意,亡貴人左右之助,經誼雖高,不至宰相。愿少自勉強!”彭祖曰:“凡通經術,固當修行先王之道,何可委曲從俗,苟求富貴乎!”彭祖竟以太傅官終。援琅邪王中,為元帝少府,家世傳業。中授同郡公孫文、東門云。云為荊州刺史,文東平太傅,徒眾尤盛。云坐為江賊拜辱命,下獄誅。
  顏安樂字公孫,魯國薛人,眭孟姊子也。家貧,為學精力,官至齊郡太守丞,后為仇家所殺。安樂授淮陽泠丰次君、淄川任公。公為少府,丰淄川太守。由是顏家有泠、任之學。始貢禹事嬴公,成于眭孟,至御史大夫,疏廣事孟卿,至太子太傅,皆自有傳。廣授琅邪管路,路為御史中丞。禹授穎川堂溪惠,惠授泰山冥都,都為丞相史。都与路又事顏安樂,故顏氏复有管、冥之學。路授孫寶,為大司農,自有傳。丰授馬宮、琅邪左咸。咸為郡守九卿,徒眾尤盛。宮至大司徒,自有傳。
  瑕丘江公,受《穀梁春秋》及《詩》于魯申公,傳子至孫為博士。武帝時,江公与董仲舒并。仲舒通《五經》,能持論,善屬文。江公吶于口,上使与仲舒議,不如仲舒。而丞相公孫弘本為《公羊》學,比輯其議,卒用董生。于是上因尊《公羊》家,詔太子受《公羊春秋》,由是《公羊》大興。太子既通,复私問《穀梁》而善之。其后浸微,唯魯榮廣王孫、皓星公二人受焉。廣盡能傳其《詩》、《春秋》,高材捷敏,与《公羊》大師眭孟等論,數困之,故好學者頗复受《穀梁》。沛蔡千秋少君、梁周慶幼君、丁姓子孫皆從廣受。千秋又事皓星公,為學最篤。宣帝即位,聞衛太子好《穀梁春秋》,以問丞相韋賢、長信少府夏侯胜及侍中樂陵侯史高,皆魯人也,言穀梁子本魯學,公羊氏乃齊學也,宜興《穀梁》。時千秋為郎,召見,与《公羊》家并說,上善《穀梁》說,擢千秋為諫大夫給事中,后有過,左遷平陵令。复求能為《穀梁》者,莫及千秋。上愍其學且絕,乃以千秋為郎中戶將,選郎十人從受。汝南尹更始翁君本自事千秋,能說矣,會千秋病死,征江公孫為博士。劉向以故諫大夫通達待詔,受《穀梁》,欲令助之。江博士复死,乃征周慶、丁姓待詔保宮,使卒授十人。自元康中始講,至甘露元年,積十余歲,皆明習。乃召《五經》名儒太子太傅蕭望之等大議殿中,平《公羊》、《穀梁》同异,各以經處是非。時,《公羊》博士嚴彭祖、侍郎申輓、伊推、宋顯,《穀梁》議郎尹更始、待詔劉向、周慶、丁姓并論。《公羊》家多不見從,愿請內侍郎許廣,使者亦并內《穀梁》家中郎王亥,各五人,議三十余事。望之等十一人各以經誼對,多從《穀梁》。由是《穀梁》之學大盛。慶、姓皆為博士。姓至中山太傅,授楚申章昌曼君,為博士,至長沙太傅,徒眾尤盛。尹更始為諫大夫、長樂戶將,又受《左氏傳》,取其變理合者以為章句,傳子咸及翟方進、琅邪房風。咸至大司農,方進丞相,自有傳。
  房鳳字子元,不其人也。以射策乙科為太史掌故。太常舉方正,為縣令都尉,失官。大司馬票騎將軍王根奏除補長史,荐鳳明經通達,擢為光祿大夫,遷五官中郎將。時,光祿勳王龔以外屬內卿,与奉車都尉劉歆共校書,三人皆侍中。歆白《左氏春秋》可立,哀帝納之,以問諸儒,皆不對。歆于是數見丞相孔光,為言《左氏》以求助,光卒不肯。唯鳳、龔許歆,遂共移書責讓太常博士,語在《歆傳》。大司空師丹奏歆非毀先帝所立,上于是出龔等補吏:龔為弘農;歆河內;鳳九江太守,至青州牧。始,江博士授胡常,常授梁蕭秉君房,王莽時為講學大夫。由是《穀梁春秋》有尹、胡、申章、房氏之學。
  漢興,北平侯張蒼及梁大傅賈誼、京兆尹張敞、太中大夫劉公子皆修《春秋左氏傳》。誼為《左氏傳》訓故,授趙人貫公,為河間獻王博士,子長卿為蕩陰令,授清河張禹長子。禹与蕭望之同時為御史,數為望之言《左氏》,望之善之,上書數以稱說。后望之為太子太傅,荐禹于宣帝,征禹待詔,未及問,會疾死。授尹更始,更始傳子咸及翟方進、胡常。常授黎陽賈護季君,哀帝時待詔為郎,授蒼梧陳欽子佚,以《左氏》授王莽,至將軍。而劉歆從尹咸及翟方進受。由是言《左氏》者本之賈護、劉歆。
  贊曰:自武帝立《五經》博士,開弟子員,設科射策,勸以官祿,訖于元始,百有余年,傳業者浸盛,支葉蕃滋,一經說至百余万言,大師眾至千余人,蓋祿利之路然也。初,《書》唯有歐陽,《禮》后,《易》楊,《春秋》公羊而已。至孝宣世,复立《大小夏侯尚書》,《大小戴禮》,《施》、《孟》、《梁丘易》,《穀梁春秋》。至元帝世,复立《京氏易》,平帝時,又立《左氏春秋》、《毛詩》、逸《禮》、古文《尚書》,所以罔羅遺失,兼而存之,是在其中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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