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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第一百二十二


    【宋紀四】 起重光協洽,盡旃蒙大淵獻,凡五年。
     太祖文皇帝上之下元嘉八年(辛未,公元四三一年)
  春,正月,壬午朔,燕大赦,改元大興。
  丙申,檀道道濟等自清水救滑台,魏叔孫建、長孫道生拒之。丁酉,道濟至壽張,遇魏安平公乙謝眷,道濟帥宁塑將軍王仲德、驍騎將軍段宏奮擊,大破之;轉戰至高梁亭,斬魏濟州刺史悉煩庫結。
  夏主擊秦將姚獻,敗之;遂遣其叔父北平公韋伐帥眾一万攻南安。城中大饑,人相食。秦侍中、征虜將軍出連輔政,侍中、右衛將軍乞伏延祚,吏部尚書乞伏跋跋,逾城奔夏;秦王暮末窮蹙,輿櫬出降,并沮渠興國送于上邽。秦太子司直焦楷奔廣宁,泣謂其父遺曰:“大人荷國寵靈,居籓鎮重任。今本朝顛覆,豈得不率見眾唱大義以殄寇仇!”遺曰:“今主上已陷賊庭,吾非愛死而忘義,顧以大兵追之,是趣絕其命也。不如擇王族之賢者,奉以為主而伐之,庶有濟也。”楷乃筑誓眾,二旬之間,赴者万餘人。會遺病卒,楷不能獨舉事,亡奔河西。二月,戊午,以尚書右仆射江夷為湘州刺史。
  檀道濟等進至濟上,二十餘日間,前后与魏三十餘戰,道濟多捷。軍至歷城,叔孫建等縱輕騎邀其前后,焚燒谷草。道濟軍乏食,不能進。由是安頡、司馬楚之等得專力攻滑台,魏主复使楚兵將軍王慧龍助之。硃修之堅守數月,糧盡,与士卒熏鼠食之。辛酉,魏克滑台,執修之及東郡太守申謨,虜獲万餘人。謨,鐘之曾孫也。
  癸酉,魏主還平城,大饗,告廟,將帥及百官皆受賞,戰士賜复十年。
  于是魏南鄙大水,民多餓死。尚書令劉絜言于魏主曰:“自頃邊寇內侵,戎車屢駕;天贊圣明,所在克殄;方難既平,皆蒙优錫。而郡國之民,雖不征討,服勤農桑,以供軍國,實經世之大本,府庫之所資。今自山以東,遍遭水害,應加哀矜,以弘覆育。”魏主從之,复境內一歲租賦。
  檀道濟等食盡,自歷城引還;軍士有亡降魏者,具告之。魏人追之,眾恟懼,將潰。道濟夜唱籌量沙,以所餘少米覆其上。及旦,魏軍見之,謂道濟資糧有餘,以降者為妄而斬之。時道濟兵少,魏兵甚盛,騎士四合。道濟命軍士皆被甲,己白服乘輿,引兵徐出。魏人以為有伏兵,不敢逼,稍稍引退,道濟全軍而返。
  青州刺史蕭思話聞道濟南歸,欲委鎮保險,濟南太守蕭承之固諫,不從。丁丑,思話棄鎮奔平昌;參軍劉振之戍下邳,聞之,亦委城走。魏軍竟不至,而東陽積聚已為百姓所焚。思話坐征,系尚方。
  燕王立夫人慕容氏為王后。
  庚戌,魏安頡等還平城。魏主嘉硃修之守節,拜侍中,妻以宗女。
  初,帝之遣到彥之也,戒之曰:“若北國兵動,先其未至,徑前入河;若其不動,留彭城勿進。”及安頡得宋俘,魏主始聞其言。謂公卿曰:“卿輩前謂我用崔浩計為謬,惊怖固諫。常胜之家,始皆自謂逾人,至于歸終,乃不能及。”
  司馬楚之上疏,以為諸方已平,請大舉伐宋,魏主以兵久勞,不許。徽楚之為散騎常侍,以王慧龍為滎陽太守。
  慧龍在郡十年,農戰并修,大著聲績,歸附者万餘家。帝縱反間于魏,云“慧龍自以功高位下,欲引宋人入寇,因執司馬楚之以叛。”魏主聞之,賜慧龍璽書曰:“劉義隆畏將軍如虎,欲相中害,朕自知之。風塵之言,想不足介意。”帝复遣客呂玄伯刺之,曰:“得慧龍首,封二百戶男,賞絹千匹。”玄伯詐為降人,求屏人有所論;慧龍疑之,使人探其怀,得尺刀。玄伯叩頭請死,慧龍曰:“各為其主耳。”釋之。左右諫曰:“宋人為謀未已,不殺玄伯,無以制將來。”慧龍曰:“死生有命,彼亦安能害我!我以仁義為扞蔽,又何憂乎!”遂舍之。
  夏五月,庚寅,魏主如云中。
  六月,乙丑,大赦。
  夏主殺乞伏暮末及其宗族五百人。
  夏主畏魏人之逼,擁秦民十餘万口,自治城濟河,欲擊河西王蒙遜而奪其地。吐谷渾王慕瑰遣益州刺史慕利延、宁州刺史拾虔帥騎三万,乘其半濟,邀擊之,執夏主定以歸,沮渠興國被創而死。拾虔,樹洛干之子也。
  魏之邊吏獲柔然邏者二十餘人,魏主賜衣服而遣之,柔然悅。閏月,乙未,柔然敕連可汗遣使詣魏,魏主厚禮之。
  魏主遣散騎侍郎周紹來聘,且求昏;帝依違答之。
  荊州刺史江夏王義恭,年寢長,欲專政事,長史劉湛每裁抑之,遂与湛有隙。帝心重湛,使人詰讓義恭,且和解之。是時,王華、王曇首皆卒,領軍將軍殷景仁素与湛善,白帝以時賢零落,征湛為太子詹事,加給事中,共參政事。以雍州刺史張邵代湛為撫軍長史、南蠻校尉。頃之,邵坐在雍州營私畜聚,贓滿二百四十五万,下廷尉,當死。左衛將軍謝述上表,陳邵先朝舊勳,蒙优貸。帝手詔酬納,免邵官,削爵土。述謂其子綜曰:“主上矜邵夙誠,特加曲恕,吾所言謬會,故特見酬納耳。若此跡宣布,則為侵奪主恩,不可之大者也。”使綜對前焚之。帝后謂邵曰:“卿之獲免,謝述有力焉。”
  秋,七月,己酉,魏主如河西。
  八月,乙酉,河西王蒙遜遣子安周入待于魏。
  吐谷渾王慕瑰遣侍郎謝太宁奉表于魏,請送赫連定。己丑,魏以慕瑰為大將軍,封西秦王。
  左仆射臨川王義慶固求解職;甲辰,以義慶為中書令,丹陽尹如故。
  九月,癸丑,魏主還宮。庚申,加太尉長孫嵩柱國大將軍。以左光祿大夫崔浩為司徒,征西大將軍長孫道生為司空。道生性清儉,一熊皮鄣泥,數十年不易。魏主使歌工歷頌群臣曰:“智如崔浩,廉若道生。”
  魏主欲選使者詣河西,崔浩荐尚書李順,乃以順為太常。拜河西王蒙遜為侍中、都督涼州、西域、羌、戎諸軍事、太傅、行征西大將軍、涼州牧、涼王,王武威、張掖、敦煌、酒泉、西海、金城、西平七郡。冊曰:“盛衰存亡,与魏升降。北盡窮發,南极庸、堜,西被崑岭,東至河曲,王實征之,以夾輔皇室。”置將相、群卿、百官,承制假授,建天子旌旗,出入警蹕,如漢初諸侯王故事。
  壬申,魏主詔曰:“今二寇摧殄,將偃武修文,理廢職,舉逸民。范陽盧玄、博陵崔綽、趙郡李靈、河間邢穎、勃海高允、廣平游雅、太原張偉等,皆賢俊之胄,冠冕州邦。《易》曰:‘我有好爵,吾与爾縻之。’如玄之比者,盡敕州郡以禮發遣。”遂征玄等及州郡所遣至者數百人,差次敘用。崔綽以母老固辭。玄等皆拜中書博士。玄,諶之曾孫;靈,順之從父兄也。
  玄舅崔浩,每与玄言,輒歎曰:“對子真使我怀古之情更深。”浩欲大整流品,明辨姓族。玄止之曰:“夫創制立事,各有其時;樂為此者,詎有几人!宜加三思。”浩不從,由是得罪于眾。
  初,魏昭成帝始制法令:“反逆者族。其餘當死者听入金、馬贖罪。殺人者听与死家馬牛、葬具以平之。盜官物,一備五;私物,一備十。”四部大人共坐王庭決辭訟,無系訊連逮之苦,境內安之。太祖入中原,患前代律令峻密,命三公郎王德刪定,務崇簡易。季年被疾,刑罰濫酷;太宗承之,吏文亦深。冬,十月,戊寅,世祖命崔浩更定律令,除五歲、四歲刑,增一年刑;巫蠱者,負羖羊、抱犬沉諸淵。初令官階九品者得以官爵除刑。婦人當刑而孕,產后百日乃決。闕左懸登聞鼓,以達冤人。
  魏主如漠南,十一月,丙辰,北部敕勒莫弗庫若干帥所部數万騎,驅鹿數百万頭,詣魏主行在。魏主大獵以賜從官。十二月,丁丑,還宮。
  是歲,涼王改元義和。
  林邑王范陽邁寇九德,交州兵擊卻之。
     太祖文皇帝上之下元嘉九年(壬申,公元四三二年)
  春,正月,丙午,魏主尊保太后竇氏為皇太后,立貴人赫連氏為皇后,子晃為皇太子。大赦,改元延和。
  燕王立慕容后之子王仁為太子。
  三月,庚戌,衛將軍王弘進位太保,加中書監。丁巳,征南大將軍檀道濟進位司空,還鎮尋陽。
  壬申,吐谷渾王慕瑰送赫連定于魏,魏人殺之。慕瑰上表曰:“臣俘擒僭逆,獻捷王府,爵秩雖崇而士不增廓,車旗既飾而財不周賞,愿垂鑒察。”魏主下其議。公卿以為:“慕瑰所致唯定而已,塞外之民皆為己有,而貪求無厭,不可許也。”魏主乃詔曰:“西秦王所得金城、枹罕、隴西之地,朕即与之,乃是裂土,何須复廓。西秦款至,綿絹隨使疏數,臨時增益,非一賜而止也。”自是慕瑰貢使至魏者稍簡。魏方士祁纖奏改代為万年,以代尹為万年尹,代令為万年令。崔浩曰:“昔太祖應天受命,兼稱代、魏以法殷商。國家積德,當享年万億,不待假名以為益也。纖之所聞,皆非正義,复舊號。”魏主從之。
  夏,五月,壬申,華容文昭公王弘卒。弘明敏有思致,而輕率少威儀,性褊隘,好折辱人,人以此少之。雖貴顯,不營財利;及卒,家無餘業。帝聞之,特賜錢百万,米千斛。
  魏主治兵于南郊,謀伐燕。
  帝遣使者趙道生聘于魏。
  六月,戊寅,司徒、南徐州刺史彭城王義康改領揚州刺史。
  詔分青州置冀州,治歷城。
  吐谷渾王慕瑰遣其司馬趙叔入貢,且來告捷。
  庚寅,魏主伐燕。命太子晃錄尚書事,時晃才五歲。又遣左仆射安原、建宁王崇等屯漠南以備柔然。
  辛卯,魏主遣散騎常侍鄧穎來聘。
  乙未,以吐谷渾王慕瑰為都督西秦、河、沙三州諸軍事、征西大將軍、西秦、河二州刺史,進爵隴西王,且命慕瑰悉歸南方將士先沒于夏者,得百五十餘人。
  又加北秦州刺史楊難當征西將軍。難當以兄子保宗為鎮將軍,鎮宕昌;以其子為秦州刺史,守上邽。保宗謀襲難當,事泄,難當囚之。
  壬寅,以江夏王義恭為都督南袞等六州諸軍事、開府儀同三司、南袞州刺史,臨川王義慶為都督荊、雍等七州諸軍事、荊州刺史,竟陵王義宣為中書監,衡陽王義秀為南徐州刺史。初,高祖以刑州居上流之重,土地廣遠,資實兵甲居朝廷之半,故遺詔令諸子居之。上以義慶宗室令美,且烈武王有大功于社稷,故特用之。
  秋,七月,己未,魏主至濡水。庚申,遣安東將軍奚斤發幽州民及密云丁零万餘人,運攻具,出南道,會和龍。魏主至遼西,燕王遣其侍御史崔聘奉牛酒犒師。己巳,魏主至和龍。
  庚午,以領軍將軍殷景仁為尚書仆射,太子詹事劉湛為領軍將軍。
  益州刺史劉道濟,粹之弟也,信任長史費謙、別駕張熙等,聚斂興利,傷政害民,立官冶,禁民鼓鑄而貴賣鐵器,商賈失業,吁嗟滿路。
  流民許穆之,變姓名稱司馬飛龍,自云晉室近親,往依氐王楊難當。難當因民之怨,資飛龍以兵,使侵扰益州。飛龍招合蜀人,得千餘人,攻殺巴興令,逐陰平太守;道濟遣軍擊斬之。道濟欲以五城人制氐奴、梁顯為參軍督護,費謙固執不与。氐奴等与鄉人趙廣构扇縣人,詐言司馬殿下猶在陽泉山中,聚眾得數千人,引向廣漢;道濟參軍程展會治中李抗之,將五百人擊之,皆敗死。巴西人詔唐頻聚眾應之,趙廣等進攻涪城,陷之。于是涪陵、江陽、遂宁諸郡守皆棄城走,蜀土僑、舊俱反。
  燕石城太守李崇等十郡降于魏。魏主發其民三万穿圍暫以守和龍。崇,績之子也。
  八月,燕王使數万人出戰,魏昌黎公丘等擊破之,死者万餘人。燕尚書高紹帥万餘家保羌胡固;辛巳,魏主攻紹,斬之。平東將軍賀多羅攻帶方,撫軍大將軍永昌王健攻建德,驃騎大將軍樂平王丕攻冀陽,皆拔之。九月,乙卯,魏主引兵西還,徙營丘、成周、遼東、樂浪、帶方、玄菟六郡民三万家于幽州。
  燕尚書郭淵勸燕王送款獻女于魏,乞為附庸。燕王曰:“負釁在前,結忿已深,降附取死,不如守志更圖也。”
  魏主之圍和龍也,宿衛之士多在戰陳,行宮人少。云中鎮將硃受之謀与南人襲殺魏主,因入和龍,浮海南歸;以告冠軍將軍毛修之,毛修之不從,乃止。既而事泄,硃修之逃奔燕。魏人數伐燕,燕王遣修之南歸求救。修之泛海至東萊,遂還建康,拜黃門侍郎。
  趙廣等進攻成都,劉道濟嬰城自守。賊眾頓聚日久,不見司馬飛龍,欲散去。廣懼,將三千人及羽儀詣陽泉寺,詐云迎飛龍。至則謂道人枹罕程道養曰:“汝但自言是飛龍,則坐享富貴;不則斷頭!”道養惶怖許諾。廣乃推道養為蜀王、車騎大將軍、益、梁二州牧,改元泰始,備置百官。以道養弟道助為驃騎將軍、長沙王,鎮涪城;趙廣、帛氐奴、梁顯及其党張尋、嚴遐皆為將軍,奉道養還成都,眾至十餘万,四面圍城,使人謂道濟曰:“但送費謙、張熙來,我輩自解去。”道濟遣中兵參軍裴方明、任浪之各將千餘人出戰,皆敗還。
  冬,十一月,乙巳,魏主還平城。
  壬子,以少府中山甄法崇為益州刺史。
  初,燕王嫡妃王氏,生長樂公崇,崇于兄弟為最長。及即位,立慕容氏為王后,王氏不得立,又黜崇,使鎮肥如。崇母弟廣平公朗、樂陵公邈相謂曰:“今國家將亡,人無愚智皆知之。王复受慕容后譖,吾兄弟死無日矣!”乃相与亡奔遼西,說崇使降魏,崇從之。會魏主使給事郎王德招崇,十二月,己丑,崇使邈如魏,請舉郡降。燕王聞之,使其將封羽圍崇于遼西。
  魏主征諸名士之未仕者,州郡多逼遣之。魏主聞之,下詔令守宰以禮申諭,任其進退,毋得逼遣。
  初,帝以少子紹為廬陵孝獻王嗣,以江夏王義恭子郎為營陽王嗣;庚寅,封紹為廬陵王,郎為南丰縣王。
  裴方明等复出擊程道養營,破之,焚其積聚。
  賊党江陽楊孟子將千餘人屯城南,參軍梁俊之統南樓,投書說諭孟子,邀使入城見劉道濟,道濟版為主簿,克期討賊。趙廣知其謀,孟子懼,將所領奔晉原,晉原太守文仲興与之同拒守。趙廣遣帛氐奴攻晉原,破之,仲興、孟子皆死。裴方明复出擊賊,屢戰,破之,賊遂大潰;程道養收眾得七千人,還廣漢,趙廣別將五千餘人還涪城。
  先是,張熙說道濟糶倉谷,故自九月末圍城至十二月,糧儲俱盡。方明將二千人出城求食,為賊所敗,單馬獨還,賊眾复大集。方明夜縋而上,道濟為設食,涕泣不能食。道濟曰:“卿非大丈夫,小敗何苦!賊勢既衰,台兵垂至,但令卿還,何憂于賊!”即減左右以配之。賊于城外揚言,云“方明已死”,城中大恐。道濟夜列炬火,出方明以示眾,眾乃安。道濟悉出財物于北射堂,令方明募人。時城中或傳道濟已死,莫有應者。梁俊之說道濟遣左右給使三十餘人出外,且告之曰:“吾病小損,各听歸家休息。”給使既出,城中乃安,應募者日有千餘人。
  初,晉謝混尚晉陵公主。混死,詔公主与謝氏絕婚;公主悉以混家事委混從子弘微。混仍世宰輔,僮仆千人,唯有二女,年數歲,弘微為之紀理生業,一錢尺帛有文簿。九年而高祖即位,公主降號東鄉君,听還謝氏。入門,室宇倉廩,不异平日,田疇墾辟,有加于舊。東鄉君歎曰:“仆射平生重此子,可謂知人;仆射為不亡矣!”親舊見者為之流涕。是歲,東鄉君卒,公私咸謂貲財宜歸二女,田宅、僮役應屬弘微。弘微一無所取,自以私祿葬東鄉君。
  混女夫殷睿好樗蒲,聞弘微不取財物,乃奪其妻妹及伯母、兩姑之分以還戲責。內人皆化弘微之讓,一無所爭。或譏之曰:“謝氏累世財產,充殷君一朝戲責。理之不允,莫此為大。卿視而不言,譬棄物江海以為廉耳。設使立清名而令家內不足,亦吾所不取也。”弘微曰:“親戚爭財,為鄙之甚。今內人尚能無言,豈可導之使爭乎!分多共少,不至有乏,身死之后,豈复見關也!”
  禿發保周自涼奔魏,魏封保周為張掖公。
  魏李順复奉使至涼。涼王蒙遜遣中兵校郎楊定歸謂順曰:“年衰多疾,腰髀不隨,不堪拜伏;比三五日消息小差,當相見。”順曰:“王之老疾,朝廷所知;豈得自安,不見詔使!”明日,蒙遜延順入至庭中,蒙遜箕坐隱几,無動起之狀。順正色大言曰:“不謂此叟無禮乃至于此!今不憂覆而敢陵侮天地,魂魄逝矣,何用見之!”握節將出。涼王使定歸追止之,曰:“太常既雅恕衰疾,傳聞朝廷有不拜之詔,是以敢自安耳。”順曰:“齊桓公九合諸侯,一匡天下,周天下賜胙,命無下拜,桓公猶不敢失臣禮,下拜登受。今王雖功高,未如齊桓;朝廷雖相崇重,未有不拜之詔;而遽自偃蹇,此豈社稷之福邪!”蒙遜乃起,拜授詔。
  使還,魏主問以涼事。順曰:“蒙遜控制河右逾三十年,經涉艱難,粗識机變,綏集荒裔,群下畏服;雖不能貽厥孫謀,猶足以終其一世。然禮者德之輿,敬者身之基也;蒙遜無禮,不敬,以臣觀之,不复年矣。”魏主曰:“易世之后,何時當滅?”順曰:“蒙遜諸子,臣略見之,皆庸才也。如聞敦煌太守牧犍,器性粗立,繼蒙遜者,必此人也。然比之于父,皆云不及。此殆天之所以資圣明也。”魏主曰:“朕方有事東方,未暇西略。如卿所言,不過數年之外,不為晚也。”
  初,罽賓沙門曇無讖,自云能使鬼治病,且有秘術。涼王蒙遜甚重之,謂之“圣人”,諸女及子婦皆往受術。魏主聞之,使李順往征之。蒙遜留不遣,仍殺之。魏主由是怒涼。蒙遜荒淫猜虐,群下苦之。
     太祖文皇帝上之下元嘉十年(癸酉,公元四三三年)
  春,正月,乙卯,魏主遣永昌王健督諸軍救遼西。
  己未,大赦。
  丙寅,魏以樂安王范為都督秦、雍等五州諸軍事、衛大將軍、開府儀同三司、長安鎮都大將。魏主以范年少,更選舊德平西將軍崔徽、征北大將軍雁門張黎為之副,共鎮長安。徽,宏之弟也。范廉恭寬惠,徽務敦大体,黎清約公平,政刑簡易,輕徭薄賦,關中遂安。
  二月,庚午,魏主以馮崇為都督幽、平、東夷諸軍事、車騎大將軍、幽、平二州牧,封遼西王,隸其國尚書事,食遼西十郡,承制假授尚書、刺史、征虜已下官。
  魏平涼休屠征西將軍金崖、羌涇州刺史狄子玉与安定鎮將延普爭權,崖、子玉舉兵攻普,不克,退保胡空谷。魏主以虎牢鎮大將陸俟為安定鎮大將,擊崖等,皆擒之。
  魏主征陸俟為散騎常侍,出為怀荒鎮大將,未期歲,高車諸莫弗訟俟嚴急無恩,复請前鎮將郎孤。魏主征俟還,以孤代之。俟既至,言于帝曰:“不過期年,郎孤必敗,高車必叛。”帝怒,切責之,使以建業公歸第。明年,諸莫弗果殺郎孤而叛。帝大惊,立召俟問之曰:“卿何以知其然也?”俟曰:“高車不知上下之禮,故臣臨之以威,制之以法,欲以漸訓導,使知分限。而諸莫弗惡臣所為,訟臣無恩,稱孤之美。臣以罪去,孤獲還鎮,悅其稱譽,益收名聲,專用寬恕待之。無禮之人,易生驕慢,不過期年,無复上下,孤所不堪,必將复以法裁之。如此,則眾心怨懟,必生禍亂矣。”帝笑曰:“卿身雖短,思慮何長也!”即日复以為散騎常侍。
  壬午,魏主如河西,遣兼散騎常侍宋宣來聘,且為太子晃求婚;帝依違答之。
  劉道濟卒,梁俊之、裴方明等密埋其尸于齋后,詐為道濟教命以答簽疏,雖其母、妻亦不知也。程道養于毀金橋登壇郊天,方明將三千人出擊之,道養等大敗,退保廣漢。
  荊州刺史臨川王義慶以巴東太守周籍之督巴西等五郡諸軍事,將二千人救成都。
  三月,亡人司馬天助降于魏,自稱晉會稽世子元顯之子;魏人以為青、徐二州刺史、東海公。
  壬子,魏主還宮。
  趙廣等自廣漢至郫,連營百數。周籍之与裴方明等合兵攻郫,克之,進擊廣等于廣漢,廣等走還涪及五城。夏,四月,戊寅,始發劉道濟喪。
  帝聞梁、南秦二州刺史甄法護刑政不治,失氐、羌之和,乃自徒中起蕭思話為梁、南秦二州刺史。法護,法崇之兄也。
  涼王蒙遜病甚,國人共議,以世子菩提幼弱,立菩提之兄敦煌太守牧犍為世子,加中外都督、大將軍、錄尚書事。蒙遜卒,謚曰武宣王,廟號太祖。牧犍即河西王位,大赦,改元永和,立子封壇為世子,加撫軍大將軍、錄尚書事,遣使請命于魏。牧犍聰穎好學,和雅有度量,故國人立之。
  先是,魏主遣李順迎武宣王女為夫人。會卒,牧犍稱先王遺意,遣左丞宋繇送其妹興平公主于魏,拜右昭儀。
  魏主謂李順曰:“卿言蒙遜死,今則驗矣;又言牧犍立,何其妙哉!朕克涼州,亦當不遠。”于是賜絹千匹,廄馬一乘,進號安西將軍,寵待彌厚,政事無巨細,皆与之參議。
  遣順拜牧犍都督涼沙河三州、西域羌戎諸軍事、車騎將軍、開府儀同三司、涼州刺史、河西王,以宋繇為河西王右相。牧犍以無功受賞,留順,上表乞安、平一號;优詔不許。
  牧犍尊敦煌劉昺為國師,親拜之,命官屬以下皆北面受業。
  五月,己亥,魏主如山北。林邑王范陽邁遣使入貢,求領交州;詔答以道遠,不許。裴方明進軍向涪城,破張尋、唐頻、擒程道助,斬嚴遐,于是趙廣等皆奔散。
  六月,魏永昌王健、左仆射安原督諸軍擊和龍,將軍樓孛文別將五千騎圍凡城。燕守將封羽以凡城降,收其三千餘家而還。辛巳,魏人發秦、雍兵一万,筑小城于長安城內。
  秋,八月,馮崇上表請說降其父,魏主不听。
  九月,益州刺史甄法崇至成都,收費謙,誅之。程道養、張尋將二千餘家逃入郪山,餘党各擁眾藏竄山谷,時出為寇不絕。
  戊午,魏主遣兼大鴻臚崔賾持節,拜氐王相難當為征南大將軍、開府儀同三司、秦、梁二州牧、南秦王。賾,逞之子。
  楊難當因蕭思話未至,甄法護將下,舉兵襲梁州,破白馬,獲晉昌太守張范,敗法護參軍魯安期等;又攻葭萌,獲晉壽太守范延郎。冬,十一月,丁未,法護棄城奔洋川之西城。難當遂有漢中之地,以其司馬趙溫為梁、秦二州刺史。
  甲寅,魏主還宮。
  十二月,己巳,魏大赦。
  辛未,魏主如陰山之北。
  魏宁朔將軍盧玄來聘。
  前秘書監謝靈運,好為山澤之游,窮幽极險。從者數百人,伐木開徑;百姓惊扰,以為山賊。會稽太守孟顗与靈運有隙,表其有异志,發兵自防。靈運詣自陳,上以為臨川內史。靈運游放自若,廢棄郡事,為有司所糾。是歲,司徒遣使隨州從事鄭望生收靈運;靈運執望生,興兵逃逸,作詩曰:“韓亡子房奮,秦帝魯連恥。”追討,擒之。廷尉奏靈運帥眾反叛,論正斬刑。上愛其才,欲免官而已。袁城王義康堅執,謂不恕。乃降死一等,徙廣州。久之,或告靈運令人買兵器,結健儿,欲于三江口篡取之,不果。詔于廣州棄市。靈運恃才放逸,多所陵忽,故及于禍。
  魏立徐州于外黃,以刁雍為刺史。
     太祖文皇帝上之下元嘉十一年(甲戌,公元四三四年)
  春,正月,戊戌,燕王遣使請和于魏,魏主不許。
  楊難當以克漢中告捷于魏,送雍州流民七千家于長安。蕭思話至襄陽,遣橫野司馬蕭承之為前驅。承之緣道收兵,得千人,進据磝頭。楊難當焚掠漢中,引眾西還,留趙溫守梁州;又遣其魏興太守薛健据黃金山。思話遣陰平太守蕭坦攻鐵城戍,拔之。
  二月,趙溫、薛健与其馮翊太守蒲甲子合攻坦營,坦擊破之,溫等退保西水。臨川王義慶遣龍驤將軍裴方明將三千人助承之,拔黃金戍而据之。溫棄州城,退据小城,健、甲子退保下桃城。思話繼至,与承之共擊趙溫等,屢破之。行參軍王靈濟別將出洋川,攻南城,拔之,擒其守將趙英。南城空無所資,靈濟引兵還,与承之合。
  魏主以西海公主妻柔然敕連可汗,又納其妹為夫人,遣穎川王提往逆之。丁卯,敕連遣其异母兄禿鹿傀送妹,并獻馬二千匹。魏主以其妹為左昭儀。提,曜之子也。
  辛卯,魏主還宮;三月,甲寅,复如河西。
  楊難當遣其子和將兵与蒲甲子等共擊蕭承之,相拒四十餘日,圍承之數十重,短兵接,弓矢無所复施。氐悉衣犀甲,戈矛所不能入。承之斷槊長數尺,以大斧椎之,一槊輒貫數人。氐不能當,燒營走,据大桃。閏月,承之等追擊之,至南城,氐敗走,斬獲甚眾,悉收漢中故地,置戍于葭萌水。
  初,桓希既敗,氐王楊盛据漢中,梁州刺史范元之、傅歆皆治魏興,唯得魏興、上庸、新城三郡。及索邈為刺史,乃治南城。至是,南城為氐所焚,不可复固,蕭思話徙鎮南鄭。
  甲戌,赫連昌叛魏西走;丙子,河西候將格殺之。魏人并其群弟誅之。
  己卯,魏主還宮。
  辛巳,燕王遣尚書高顒上表稱籓,請罪于魏,乞以季女充掖庭;魏主乃許之,征其太子王仁入朝。燕王送魏使者于什門還平城。什門在燕二十一年,不屈節。魏主下詔褒稱,以比蘇武,拜治書御史,賜羊千口,帛千匹,策告宗廟,頒示天下。
  戊子,休屠金當川圍魏陰密。夏,四月,乙未,魏征西大將軍常山王素擊之。丁未,魏主行如河西。壬戌,獲當川,斬之。
  甄法護坐委鎮,賜死于獄。楊難當遣使奉表謝罪,帝下詔赦之。
  河西王牧犍遣使上表,告嗣位。戊寅,詔以牧犍為都督涼、秦等四州諸軍事、征西大將軍、涼州刺史、河西王。
  六月,甲辰,魏主還宮。
  燕王不遣太子質魏,散騎常侍劉滋諫曰:“昔劉禪有重山之險,孫皓有長江之阻,皆為晉擒。何則?強弱之勢异也。今吾弱于吳、蜀而魏強于晉,不從其欲,將有危亡之禍。愿亟遣太子,而修政事,撫百姓,收离散,賑饑窮,勸農桑,省賦役,社稷猶庶几可保。”燕王怒,殺之,辛亥,魏主遣撫軍大將軍永昌王健等伐燕,收其禾稼,徙民而還。
  秋,七月,壬午,魏主如美稷,遂至隰城,命陽平王它督諸軍擊山胡白龍于西河。它,熙之子也。
  魏主輕山胡,日引數十騎登山臨視之。白龍伏壯士十餘處掩擊之,魏主墜馬,几為所擒。內和行長代人陳建以身扞之,大呼奮擊,殺胡數人,身被十餘瘡,魏主乃免。
  九月,戊子,大破胡眾,斬白龍,屠其城。冬,十月,甲午,魏人破白龍餘党于五原,誅數千人,以其妻子賜將士。
  直一月,魏主還宮。十二月,甲辰,复如云中。
     太祖文皇帝上之下元嘉十二年(乙亥,公元四三五年)
  春,正月,己未朔,日有食之。
  辛酉,大赦。
  辛未,上祀南郊。
  燕王數為魏所攻,遣使詣建康稱籓奉貢。癸酉,詔封為燕王,江南謂之黃龍國。
  甲申,魏大赦,改元太延。
  有老父投書于敦煌東門,求之,不獲。書曰:“涼王三十年若七年。”河西王牧犍以問奉常張慎,對曰:“昔虢之將亡,神降于莘。愿殿下崇德修政,以享三十年之祚;若盤于游田,荒于酒色,臣恐七年將有大變。”牧犍不悅。
  二月,丁未,魏主還宮。
  三月,癸亥,燕王遣大將湯燭入貢于魏,辭以太子王仁有疾,故未之遣。
  領軍將軍劉湛与仆射殷景仁素善,湛之入也,景仁實引之。湛既至,以景仁位遇本不逾己,而一旦居前,意甚憤憤;俱被時遇,以景仁專管內任,謂為間己,猜隙漸生。知帝信仗景仁,不可移奪,時司徒義康專秉朝權,湛嘗為義康上佐,遂委心自結,欲因宰相之力以回上意,傾黜景仁,獨當時務。
  夏,四月,己巳,帝加景仁中書令、中護軍,即家為府;湛加太子詹事。湛愈憤怒,使義康毀景仁于帝;帝遇之益隆。景仁對親舊歎曰:“引之令入,入便噬人!”乃稱疾解職,表疏累上。帝不許,使停家養病。
  湛議遣人若劫盜者于外殺之,以為帝雖知,當有以解之,不能傷義康至親之愛。帝微聞之,遷護軍府于西掖門外,使近宮禁,故湛謀不行。
  義康僚屬及諸附麗湛者,潛相約勒,無敢歷殷氏之門。彭城王主簿沛郡劉敬文父成,未悟其机,詣景仁求郡。敬文遽往謝湛曰:“老父悖耄,遂就殷鐵干祿。由敬文暗淺,上負生成,闔門慚懼,無地自處。”唯后將軍司馬庾炳之游二人之間,皆得其歡心,而密輸忠于朝廷。景仁臥家不朝謁,帝常使炳之銜命往來,湛不疑也。炳之,登之之弟也。
  燕王遣右衛將軍孫德來乞師。
  五月,庚申,魏主進宜都公穆壽爵為王,汝陰公長孫道生為上党王,宜城公奚斤為盚A王,廣陵公樓伏連為廣陵王;加壽征東大將軍。壽辭曰:“臣祖父崇所以得效功前朝,流福于后者,由梁眷之忠也。今眷元勳未錄,而臣獨弈世受賞,心實愧之。”魏主悅,求眷后,得其孫,賜爵郡公。壽,觀之子也。
  龜茲、疏勒、烏孫、悅般、渴槃阤、鄯善、焉耆、車師、粟持九國入貢于魏。魏主以漢世雖通西域,有求則卑辭而來,無求則驕慢不服。蓋自知去中國絕遠,大兵不能至故也。今報使往來,徒為勞費,終無所益,欲不遣使。有司固請,以為:“九國不憚險遠,慕義入貢,不宜拒絕,以抑將來。”乃遣使者王恩生等二十輩使西域。恩生等始度流沙,為柔然所執,恩生所敕連可汗,持魏節不屈。魏主聞之,切責敕連,敕連乃遣恩生等還。竟不能達西域。
  甲戌,魏主如云中。
  六月,甲午,魏主以時和年丰,嘉瑞沓臻,詔大酺五日,遍祭百神,用答天貺。
  丙午,高句麗王璉遣使入貢于魏,且請國諱。魏主使錄帝系及諱以与之;拜璉都督遼海諸軍事、征東將軍、遼東郡公、高句麗王。璉,釗之曾孫也。
  戊申,魏主命驃騎大將軍樂平王丕、鎮東大將軍徒河屈垣等帥騎四万伐燕。
  揚州諸郡大水,己酉,運徐、豫、南兗谷以賑之。揚州西曹主簿沈亮建議,以為酒糜谷而不足療饑,請權禁止;詔從之。亮,林子之子也。
  秋,七月,魏主畋于稒陽。
  己卯,魏樂平王丕等至和龍。燕王以牛酒犒軍,獻甲三千。屈垣責其不送侍子,掠男女六千口而還。
  八月,丙戌,魏主如河西。九月,甲戌,還宮。
  魏左仆射河間公安原,恃寵驕恣;或告原謀為逆,冬,十月,癸卯,原坐族誅。
  甲辰,魏主如定州;十一月,乙丑,如冀州;己巳,敗于廣州;丙子,如鄴。
  魏人數伐燕,燕日危蹙,上下憂懼。太常楊堜复勸燕王速遣太子入侍。燕王曰:“吾未忍為此。若事急,且東依高麗以圖后舉。”堜曰:“魏舉天下以擊一隅,理無不克。高麗無信,始雖相親,終恐為變。”燕王不听,密遣尚書陽伊請迎于高麗。
  丹陽尹蕭摹之上言:“佛化被于中國,已歷四代,形像塔寺,所在千數。自頃以來,情敬浮末,不以精誠為至,更為奢競為重,材竹銅彩,糜損無极;無關神祗,有累人事,不為之防,流遁未息。請自今欲鑄銅像及造塔寺者,皆當列言,須報乃得為之。”詔從之。摹之,思話從叔也。
  魏秦州刺史薛謹擊吐沒骨,滅之。
  楊難當釋楊保宗之囚,使鎮童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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