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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八十二章 雄雞一唱(十六) 文 / 荊洚曉

    其實除開這事,還有鹿鳴之喜的問題,鹿鳴宴是作為地方長官宴請鄉試中舉的學子而舉行的。丁一不消說自然中了舉,可要是丁某人不來,這鹿鳴宴開著也總歸不對勁,這可不單單因為少了一個舉人的干係。

    也不單單是因為丁容城名動天下,少了他讓鹿鳴宴失色不少的原因。

    最根本是原因,是原本應該去江西當主考的張和,成了順天府的主考,這位是因眼疾而失了狀元的學霸,根本就不避忌他曾在南京國子監擔任過丁一實質上的老師的事實,把丁某人取了頭名解元。

    副主考在揭名之後是有提出異議的,這玩意雖無師徒之名,雖然可以說是文人酬唱,但這個中實情,士林之中又怎麼會沒有議論?若是換了個人,恐怕為了聲名,都至少把丁一排到第二名的份上,所以提議道:「不若移為經魁?」鄉試三、四、五名就喚作經魁。

    但張和卻是這麼問:「朱卷抄錄可有暗記?」

    考生答卷是要由書吏用硃筆抄錄出來的,連華夏亡國的元代鄉試,也是這麼執行的。所以館閣使的流行,很多時候也是為了抄錄時不被錄錯。考生想要在捲上留下什麼暗記,那是不可能的事情。

    「不曾有。」副主考強笑著答道。

    張和便又問:「糊名者可有瀆職?」

    糊名,就是把考生姓名貼掉以防恂私,張和這麼問,卻就是問到底有沒有人恂私了。

    副主考的臉色比吞了蒼蠅更難看,至於麼?都是士林中人,有什麼話不能好好擺開說?得這麼直捅得來?不過他也只能老老實實回答:「不曾有。」

    「吾輩有與考生五服內干係人等?」張和又這麼問道,親戚關係是要排出五服。五服是什麼概念?直觀一點吧:也就是甲乙的祖父的祖父是同一個人,那麼就是五服內了,包括同族兄弟的妾、同族姐妹也算。

    「不曾。」

    「可有犯御名廟諱?或文理紕繆、塗注文字逾越?」不單是皇帝姓名廟號要缺筆,塗改太多,超過額定字數也是不成的。各學霸開始狂虐丁一,就在於缺筆避諱這一節上,花了許多的功夫,丁某人就是頭豬。也該知道遇著哪些字要繞著走了。

    「不曾。」副主考的臉色越來越難看,他本也是出於好心,才來勸張和的,以免將來士林非議,誰知道當場被這麼一層一層發作下來。要知道被奪狀元的事。是張和極為痛苦的往事來的,十年寒窗。一個有眼疾的人。他肯定比起別人來,要付出更多的努力和心血的,就因為這缺陷,這榮譽被剝奪了,那是氣到官都不願做,自請回家讀書啊。

    他極為反感這樣因著這樣那樣緣故。把人家明明該得頭名的卷子,移到後面的行徑,故之才會這般發作起來。此時聽著副主考一路地答下來,張和卻就不怒反笑。點了點頭拍案笑道:「公言大善,如此,便依舊例,將丁生移至第四吧!彼有缺,能得經魁想來也是天心仁厚!」

    副主考聽著,那汗水從額頭不住滲下,他終於知道怎麼自己會無端端中箭了。眚目抑傳置臚移至第四,這不就是張和的經歷麼?。

    可是他沒有說要把丁一壓到第四啊!第三第五不也是經魁麼?為什麼張和就這麼怒了?

    此時另一位副主考卻就不得不在邊上說道:「丁生不曾有缺啊。」進場考試都有驗身的,到時說丁一有缺,誰去頂丁容城的怒火?人家辭了五品官來科舉,還弄出一個貢院受戒的典故來,明明驗身就沒寫人家身體有缺陷,平白來這麼一出,到時發榜怎麼交代?

    那個被張和嗆到一頭汗的副主考,也不得不厚著臉皮說道:「不曾聞丁生有缺。學生妄言,望公海涵!」說罷長揖及地,這是徹底服了軟。

    張和傲然笑道:「彼無缺,安不得解元?」

    於是,這年的順天府鄉試解元,便取了丁一丁如晉。

    解元不赴鹿鳴宴,這算什麼事?鹿鳴宴為丁一改期卻也必成笑柄的。

    所以不論是順天府尹還是同科舉人都在盼著丁某人趕緊回來,倒是座師張和不以為意,對人說道:「區區解元,於丁如晉何足道?來得了便來,來不了他日折桂再飲不遲!」折桂,這是說丁某人來日必定能中狀元啊!

    丁一剛到京師,便被候在城門的于謙家的老僕扯過來,對他說道:「老爺說道,萬事皆可推,入京先拜張篠庵!」因為張和這麼舉賢不避親的圈了丁一解元,這是件非常大的事情,雖說張一在一眾學霸的狂虐下,文章是看得過去的,但換了個人來,便如張和這麼幹?未必,至少連石亨舉薦他兒子都怕恂私的於大人,就鐵定不敢的。

    「中了?」丁一下意識脫口就這麼一句。

    老僕苦笑道:「好教先生知曉,中了頭名解元。」

    丁一聽著,喃喃念叨了一句這年代裡沒有人聽得懂的話:「我還真成謝耳朵一類的人物了?」

    順之而來的喜悅,一瞬間便洋溢了丁一的胸間,不過他還算冷醒,把著老僕的手問道:「王世昌若何?」

    「也中了,亞魁。」解元第一,亞元第二,經魁三四五,亞魁就是第六名了。

    「好,便依老先生所言。」丁一點了點頭,招手讓王越過來,卻對他說道,「老先生有個喜訊要告知於你,你少不得請老先生一副席面了。」說罷就招杜子騰過來,讓他帶領那些學生回到金魚胡同去安置,又叮囑若是天然呆已到了京師,馬上就讓她給那些受傷的學生動手術,能救回幾個是幾個,都是丁某人以後的憑仗啊。

    王越聽著自己中式的消息,那可真是欣喜若狂啊,只覺一團火在心中燒一般,不禁策馬走到隊列邊,跟劉鐵說道:「中了!中了!哈哈哈哈!」劉鐵一時還沒反應過來,卻就聽著丁一喚他和王越離了隊伍,帶著騎兵排,先往張和宅裡去了。

    丁君玥等人好奇,不知道為何先生匆匆而去,她這等膽大的,走過邊上偷偷沖還在城門處的老僕詢問,聽著消息,便在隊伍裡傳將起,一時之間,不禁那些學生都歡呼起來:「先生中了!先生中了!」整整八百人,嚇得城門守將好一陣驚慌,以為出了什麼事。

    英國府的後花園裡,帶些疏懶之態倚在椅上,不時拔弄著杯裡六弦吉它的佳人,聽著下面奴婢來報,便直起身來放下手中的琴,笑問道:「噢?丁容城在城門口有沒有歡喜得發了癲?」

    沒有等奴婢回答,她卻又搖了搖頭道:「想來不至於的,此子真乃治世能臣亂世梟雄,那心胸,卻是能容下許多的事。」奴婢稟報道丁一倒沒有失態,只不過是王越叫喚了幾聲,然後便從容而去了。

    「近墨者黑,近朱者赤,別說王世昌,公爺被我與長輩多番抑制,也能沾染了許多的習性……」她輕揮素手教那奴婢退下,拿起吉他,指間拔動卻就流淌出一串和弦來,丁一昔日教與她的和弦。

    只是,笑意很快就從她面上消散了。

    因為她知道,丁某人總歸是不安生的角色,這等人,恐怕會在最燦爛的時刻,消逝而去。而越來越多的榮譽,越來越大的名聲,她憂心著,便是丁某人消逝的時刻在極快地加速到來。

    這樣的人,不是她能勸得了的。

    這樣的人,她只能盡力地扯住自己的弟弟,以免在丁某人最燦爛之際,英國公府也成了,和他一起消逝的物件。

    她拔起吉它,是一串憂傷的曲子,如哭似泣,若丁一聽著,會驚覺當時故意作怪給她寫下的《拉利亞的祭典》,她居然已能彈奏到這種程度!也許,是她的心思之中,便是祭奠著某個人,雖然他仍活著,但她已在祭奠,為著赴死或將死之人的祭奠,是謂生祭。

    丁一並不知道這位在這年間,教他一見傾情的佳人,在此時為他彈奏著這首曲子,他領著王越策馬奔到一條胡同,卻教劉鐵領著騎兵排留在後面,師徒對視,突然之間狂笑起來:「中了!中了!王世昌,丁某終沒有誤了你啊!」王越本來就該這一年中舉的,丁一倒是很擔心,是否自己會誤了王越該得的榮譽,然後他接著不禁笑道,「老子也成學霸了!哈哈哈哈!」

    有什麼好高興?全省第一沒什麼好高興?至少丁某人沒有高大上到這地步,軍伍中的比武拿第一他倒不是沒經歷過,這文科考試拿第一的,丁一其實就是興奮得不行。

    「先生天縱之才,區區解元何足道!學生頑劣,想不也能附驥尾中式!全蒙先生教導有方啊!」王越拍了丁一兩句,終於也忍不住心中喜悅,大笑起來。這倒也不是完全拍馬,丁一被學霸們虐完之後,回來不時虐王越,也是讓他有所得益的。

    「好了,好了,世昌,吾等師徒,可要端住,莫讓人看了笑話。」於是師(zhuang)徒(逼)兩人好不容消停下來,方才吹了哨子教劉鐵他們趕上前來。他們都沒有注意到,隔著幾家宅子的小樓頂層上,有一雙森然的眼睛,正在陰影之中凝視著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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