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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頁 文 / 凌淑芬

    窯的旁邊有一座徐冷爐。由於融化的玻璃原料的溫度將近攝氏一千度,所以剛吹制完成的玻璃作品相當燙,不能直接放置在室溫下,強烈的溫差會讓它破裂,此時便需要放進徐冷爐裡,依照不同的時間階段慢慢降溫,直到它接近安全溫度為止。至於這個時間長短,會依作品的體積而有不同。

    此時她正在燒陶的那座電窯前,細細看著感溫棒的溫度,似乎已經忘了他的存在。

    最後,她點點頭,把窯門打開,一股強烈的熱氣撲面而來。

    原仰連站在地下室中央都感覺得到那陣蜂湧而來的熱氣,更難想像就站在窯口前的她如何忍受那樣的高溫。

    一看到新出窯的幾樣作品他就明白為何她如此緊張,連原仰自己的心跳也不禁加快,大踏步到窯前。

    「讓開!」她悶吼。飛快將出窯的作品推到徐冷爐前,放了進去,然後設定好溫度,關上門。

    原仰瞪著關上的爐門,心頭極端炫惑。

    「你把陶士和玻璃兩種材質結合了……」他喃喃地道。

    「嗯。」她吹開額前的劉海,簡單地應。

    玻璃和陶土燒在一起並不是什麼太罕見的事,但因為某種物理性的差異——原仰不是學這一行的,不很確定是什麼原因——總之,大部分的玻璃加陶士的作品,都是一種堆迭的形式,例如陶土的部分當基底,上頭設計玻璃的花朵或物體之類的。

    但是他剛才匆匆瞄到的那一眼,她的作品卻是完整連結的。例如其中一隻作品,造型像一個拉高拉長的花瓶,材質是陶土和琉璃互相交錯,陶土原色的質地,與色彩斑斕的琉璃互相扭絞糾纏,猶如一個男人一個女人不斷的緊抱住彼此又推開彼此,再抱住再推開,強烈的對此和情感近乎赤裸裸的。原仰只覺得手臂都浮起了一陣興奮的雞皮疙瘩。

    拜託!這件作品無論如何都要成功,他一定要將它放在她的個人展上。

    「陶士的收縮力比玻璃大很多,所以玻璃與陶土混在一起的話,在冷卻的過程中,玻璃會因為陶士的收縮力過大而被拉扯得破裂或變形。」可能是他驚奇的神情讓她非常受用,茜希很難得的解說,「所以過去半年多,我一直在實驗一個配方,讓玻璃能盡量抵抗陶土的收縮力,同時又不失去玻璃的特性,讓這兩者可以完美地結合在一起。」

    「你不能減少陶士的量,增加坡璃的量,讓陶土無法將它扯破嗎?」他不曉得自己是不是問了一個很笨的問題。

    茜希只用三個字就肯定他的疑問。

    「那、很、丑。」她重重地說。

    「是。」他對她的口氣微笑。

    「而且玻璃倘若要以窯燒的方式處理,所需的溫度大約八、九百度即可,但陶土需要一千一百度的高溫,所以為了讓玻璃可以耐受窯裡的高溫——」她開始滔滔不絕地替他上了一課陶土與玻璃的物理特性。

    原仰只覺得,眼中閃著熱情光彩的她迷人極了。

    「……咦,我跟你講這麼多幹嘛?」她終於收了聲,用力用甩頭,「希望這一批會是成功的一批。走吧!上去!」

    原仰在徐冷爐前流連了片刻。

    每當他發現一個潛力無窮的新興藝術家時,就會有這種捨不得離開這些藝術品的情緒。

    他要她!

    無論是在情慾上,在事業上,他都想要方茜希!

    而且他願意付出任何代價來得到她——這一點,先針對事業的部分就好。

    原仰一回到樓上,某樣東西凌空飛來,他下意識反手一接,是一罐冰涼的可樂。

    茜希從小廚房裡走出來,拉開可樂拉環,暢快地灌了兩口。

    文雅細緻絕對不是她的風格,但在她身上又是如此的自然,一點都不會讓人覺得不喜歡。

    「說吧,你又來幹嘛?」稍微解了渴,她放下可樂罐,銳利地盯著他。

    原仰把可樂拉環拉開,和她一樣喝了一口,動作優雅得像拿的是酒杯,喝的是香檳。

    「代理權。」他搖搖頭。「你老是忘記重要的事,提醒我幫你買一台平板電腦,你可以隨時手寫記錄下來當備忘。」

    茜希對他後半段的評論嗤之以鼻。

    「讓你代理對我有什麼好處?」

    「我相信『原藝廊』的規模你一定聽過。我們在全球主要城市都有藝廊,我可以將你推上國際舞台。」

    第4章(2)

    她又喝了幾口可樂,神情思索。

    「我只想做我想做的事情,有沒有成名不重要。」

    「但是成名帶來的利益就很重要了。」他平滑如絲地道。「那些設備花了你不少錢吧?玻璃原料和陶土也不便宜吧?尤其實驗過程不斷的耗損,卻沒有相應的作品出現,這些成本應該挖了你的銀行存款很大的一個洞吧?」

    「你是在建議我,為了錢把自己賣掉囉?」茜希的眼神和口氣都出現明顯火氣。

    「所有自我實現的夢想都免不了這一關:錢。有錢才有夢想。」他指出。

    從她的神情,原仰相信自己正中目標。

    她搔搔亂髮,咕噥兩聲,在屋子裡踱步。

    「為什麼是我?」她突兀地問。

    她知道自己很好,但是他一定有更多選擇。為什麼是她?

    「你的理財能力一定不好。」

    「為什麼?」她瞪了瞪眼。

    「理財的基本原則就是投資在還未上漲的股票,而不是去追已經漲很高的標的物。」他平穩地道。「我的理財能力很好,我的眼光也很好,這都反應在我成功的事業上。」

    茜希不確定她喜歡自己被人家看成一支股票。

    雖然,在藝術市場上,這真的就是一種投資關係沒錯。許多藝術家會覺得自己被人家這麼論斤秤兩的對待,是極大的侮辱,因為藝術崇高、藝術無價、巴拉巴拉……但她跟著師父看多了,在這個市場也穿梭過,她知道現實就是如此。

    「說吧!你要抽多少?」

    她屈服得如此之快倒是讓他有些驚訝,原本他以為自己的說法會激怒她。

    原仰揉揉下巴,發現方茜希小姐經常會讓他驚訝。

    通常他會提出一個很高的比例,讓對方討價還價,而最後確定的那個成數會完全符合他原本的底限。但原仰不知為什麼,不想跟她玩這種遊戲。

    所以,他只是直接說出自己的底價:「三成。」

    他的背心肌肉微緊,等著她暴跳如雷,開始對他大吼大叫,然後他再捧著性子為她解說新藝衛家的風險成本的問題,說服她答應。

    但茜希只是看他一眼,眸光依然銳利,半吶突然一點頭。

    「好。現在還沒有知名度,三成算合理,但合約只簽三年,三年後等知名度打開了,你們抽二成五。」她粗率地說。

    那種理所當然肯定自己三年後一定會出名的自信讓他不禁微笑。

    不過原仰也發現了另一件事,她對於合約並不陌生。

    儘管方茜希還沒有經紀人,但她的態度相當冷靜,沒有提出任何不合行情的抗議。

    「你確定你不討價還價一下?」他忍不住逗她。

    她哼了一聲。「我問過我師父了,他找人打聽過『原藝廊』的名聲和行事風格,覺得你們還可以。」

    她那個師父,脾氣壞歸壞,當初收她這個徒兒也不見得有多情願,但一旦師徒名分定了之後,這個師父對她是真的不壞的。

    能得她師父一句「還可以」,就表示他真的還不錯。

    她有師父?

    「請問尊師是?」原仰開始在腦中過濾一遍台灣有名的玻璃或陶土藝術家。

    「要你管!你是代理我還是代理他?」她凶巴巴地道。

    果然還是他知道的小暴君啊!原仰露齒一笑。

    那排閃閃的白牙讓她的胃內一陣燒灼。不到一個小時前,他們兩個還在地上滾成一團呢!

    茜希用力把那個火辣辣的畫面壓下去。

    冷靜,冷靜,絕對不能在這種關鍵時機示弱。

    幸好他好像全神在和她生意談判,沒有想到剛才偶發的熱情事件。

    「我會把合約擬好,寄過來給你簽。」他把沒喝完的可樂往樓梯扶手一放,鬆開的扣子慢慢扣回去。「目前迫在眉睫的是半年後……更正,五個多月以後的『玻璃迷宮』展覽,我希望屆時展出的大型作品最好有二十五件,小東西隨意,但總件數希望不低於四十五件。」

    「我可不會全部做琉璃,你自己先想清楚。」她撇撇嘴。

    答應讓他代理,不表示讓他決定她的作品走向。

    「最好的情況當然是你的實驗成功,我相信你的新作足以引起足夠的知名度。」他安撫道:「不過就算來不及也無所謂,你可以做任何你想要做的東西,不過,既然它是琉璃藝術展,如果你能有一半以上的作品和琉璃有關,我會萬分感激。」

    她咕噥了兩聲,沒有太大的反對。

    「那,就這樣了。」他環顧四下。「我們五個月後,在拉斯維加斯見。」

    茜希聳了聳肩,沒有意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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