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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章 贈名駒翡翠歷險劫 文 / 司馬翎

    何件容說道:「他們果真這麼厲害?」

    女羅剎郁雅冷笑一聲,道:「也是一群癩蛤蟆。」

    何仲耷拱拱手道:「在下可得走了。」

    「你有什麼急事或者困難麼?」

    何仲客被她關切的聲音弄得怔一下,耳邊忽然響起「硬漢」兩字,立刻豪氣地道:「沒有,沒有什麼事。」於是他頭也不回地走出林子,來到大路上,略一辨認方向,知道亂葬崗已走過頭,便往南陽城那邊走。

    穿過兩片疏林,亂葬崗赫然在望,月光下只見好幾座佔地頗廣的山丘,豎立著無數小石碑,顏色十分慘淡。白楊稀疏地分綴其間,益發覺得蕭條荒涼。

    他越過一座山丘,摹然發覺自己生像已處身在自冥鬼城,舉目四望,只有慘白色的基石和蕭蕭白楊。

    秋風淒緊,夜翼寒重,觸目儘是死亡的標幟,何仲春心中一動,漸覺萬念俱灰,但同時緊張的情緒,也越來越濃厚。

    慘白朦朧的月光下,一道黑影在空中極迅速地掠過、快得有如星墜長空,何種客心中一凜,抬頭去瞧,只聽一聲淒厲哀鳴,劃破了這片死寂,那道黑影立時消失。

    何仲容聽得到自己的心咚咚跳著,於是安慰自己道:「別慌,別慌,那不過是只夜鳥而已。」但他依然聽到心跳之聲。

    他並不為了自己驚懼而慚愧,只希望快見到人形,不管是生是死,好快點結束了這種恐怖氣氛的負擔。

    再走上一座山崗,那邊似乎更荒僻些。基石都東倒西歪。而且白楊樹也較多,大概此地白天也甚荒涼可怖,故此喪家都選擇外面的地方而不大敢到這後面來。

    何仲容想道:「那邊有幾株白楊可供藏身,我先躲在那些樹後,等他們來找我。」躍下崗去,便奔那些白楊樹矗立之處。

    一穿過樹蔭,眼光到處,那邊的曠地上,一個全身雪白的人屹立在月光下,倉促間竟看不出那人的面目,定睛一看,那人連頭到腳都是白色,哪有五官?不過是一堆白色的人形罷了。這一驚非同小可,眼睛轉向四周,並沒有第二個如此形狀的鬼塑,眼光再溜回來,那個白色的人形已無影無蹤。

    何仲容鏘地掣出鋼刀,揉揉眼睛,那個白色的人形沒再出現,他心中咕咕道:「莫不成早先被女羅剎郁雅嚇了一跳,現在因心虛而眼花?」想到這裡,基地一聲極難聽刺耳的聲音,從地下傳出來。聽著可真像荒墓中的鬼在嚎叫,這聲音四處飄動,倒不知從何而來。何仲容屹立不動,橫刀四顧,原來他這刻認為反正聽不出鬼哭之聲從何而至,倒不如不動彈,且看荒墓鬼台如何來收拾自己。

    忽然從眼角處瞥見白影一閃,當下豁出性命,扭頭一看,敢情早先所見的慘白色人形站在他左側兩丈之遠,頭腳僅是一片慘白,看不出五官來。

    「來吧!」他在心中狠叫:「我讓你整治死了,還不是一樣冤魂不息,那時節我在冥府好好跟你打一架。」但到底對著的是個鬼魅,故此他不久出言招惹,只把手中鋼刀擺了一下。猛聽右惻低低尖嗥一聲,登時毛髮盡豎,扭頭一看,又是一個全身慘白的人形鬼魅悄悄直立在兩丈之外。他冷不防再回轉頭去瞧左側那邊的一個,目光到處,一片黑暗中,那鬼已自失蹤。

    這一下他可就確定了乃是這荒涼墓地的鬼魅,心中雖然害怕,但又不敢撥腳逃走,生怕這一走那惡鬼便來追,那時可就糟透了。正在心驚膽戰,頭皮發炸之際。忽地鬼哭之聲全收,剩下一片死樣的沉寂。

    他慢慢倒退,心中發狠地想道:「來吧,來了我就給你一刀。」退了五六步,忽然一隻手搭在他肩上,這一下可把他駭慘了,全身冰冷,動彈不得。

    那隻手在他肩頭上重重柏一下ˍ他為之打個踉蹌,差點兒摔在地上,回頭看,一個黑衣大漢站在那兒,正是日間所見的人魔邱獨門下黑煞手桑無忌。

    他冷冷道:「你的膽色不錯,居然沒給嚇死,可是功夫太差了,我這一拳如用重手,你早就死了。」

    何仲容跳將起來,鋼刀一舉,指著黑煞手桑無忌叫道:「什麼?那些鬼是你們扮的?」

    話一出口,耳邊左右連聲冷笑,轉眼一看,果然是尉遲兄弟,其中一個手中提著一捆白衣。

    老大尉遲剛道:「算你有種,你看看這個。」說著話猛一振臂,手中那捆白色衣服出過去。何仲容伸手一抱,但覺那捆白衣重達千斤,不由得連退三步,方用拿拉站穩。這一來心知對方驕狂自大,武功果然極是高明。抖開那捆白衣一看,敢情是三襲白袍,另一個白布頭套,怪不得早先進不出五官。尉遲剛又道:「我們並不會邪法,絕不能飛天通地,但我們的確借助三個大地洞,才能夠神出鬼沒,與及發出異聲而你找尋不出來處。」

    何仲客聽他一說,暗自忖道:「他何必把底牌揭穿?啊,是了,他們都自負不凡,因此不想江湖傳說起來失去真相。既然這樣講究過節,我……」想到這裡,心中暗喜,朗聲道:

    「三位都是一代高手,我何某自不量力,先接你們三位聯手夾攻十招,打完十招再說。」

    老二尉遲軍大怒道:「我們三人十招贏不了你,立刻當場自刎。」

    何仲容見他果然受激中計,抑住心中之喜,接口道:「君子一言……」

    黑煞手桑無忌叫道:「三弟且慢。」尉遲軍果然沒有即答,何仲容為之一愣,怕他們變卦,只聽黑煞手桑無忌繼續道:「咱們兄弟三人,豈有一齊出手夾攻這個既輩之理?依我說咱們隨便哪一個,若讓這鼠輩走得上十招,咱們撒手一走,永不追究。」

    何件容被他聲聲鼠輩,叫得心頭火起.叫道:「你們更是輸定!」

    老大尉遲剛忿聲道:「小子真不知天高地厚,憑你這點點火候,也敢在咱們兄弟面前冒大氣。其實宰了你咱們還嫌沾污了兵器。」

    何仲客一生吃軟不吃硬,怒火熊熊,大喝道。「先接我三招。」鋼刀一揮,劃起一道光華,疾捲尉遲剛,施展出十八路無敵神刀,第一招「大江茫茫」,第二招「枝江我斗」,第三招「後面星分。三招連環送出,化一片光幕,電罩過去。

    尉遲剛連踏三個方位,仍走不出用刀光幕,一心中一凜,在這瞬息間掣出慣用兵器七星劍,內力流貫劍身,修熱一封。他的身手使得異乎尋常。連何件容乃是進攻他的敵人,也沒看出人家掌中劍從何而來。

    噹的一聲,何仲容如被萬斤鐵錘迎頭一擊,為之震退數步。

    黑煞手桑無忌宏聲道:「二弟別放過這鼠輩,若然吃他逃走,日後不知在江湖上如何說嘴。」

    尉遲剛應了一聲。七星劍一挺,眼前已見光華驟閃,卷沖而至,原來何仲容已狠狠撲來。當下使出人魔邱獨確傳心法祭天十三劍,但見七星劍電掣雲飛,上下奔達,劍光大盛,氣勢如虹。原來那人魔邱獨一身武功精奧高強,天下少逢敵手,尤其這一套祭天十三劍,乃他平生武學精華。原來僅是十三個招式,不論拳拳兵刃,均能適用,故此若以使子母乾坤團如果然手桑無忌而言,則稱為祭天十三圈。

    尉遲剛兩番試手,已知何仲容雖不怕死,但內家真力太弱,是以雖見他刀法精奇,卻不在意,一上來僅用四成真力。

    哪知何仲客把一趟十八路無敵神刀使出來,刀光四射,出手又奇又毒,眨眼已拆了七招,依然無懈可擊,尉遲剛心中一急,內力陡增,何仲容刀法立見遲滯。

    說得遲,那時快,早已拆了十一招。何仲容電光石火般忖道:「不好,我剛才忍不住氣,結果沒有真個約定十招。本來仍可訛他一下,可是目下已過了十招,這廝必定賴到底。」匆匆一想,第十二招「夜沒關山」用足全力使出來。

    困獸之鬥,原來比平常兇猛些,何況此是唯一生機。尉遲剛果然稍稍一讓,劍光乍然收回。何仲容大喝一聲,虛晃一刀,抹頭便走。耳中忽聽那三人哈哈大笑之聲。

    笑聲中突聽黑煞手桑無忌引吭進:「咱們讓這小子先進十丈,然後看誰先捉到手中。」

    何件容回程施開,有如離弦之箭,一躍竟達丈人九遠。這等腳程比起他的手上功夫,顯然又高一籌。故此四五個起落,已過了山崗,隱沒在樹影中。人龐邱獨門下三人顯然料不到他的腳程這麼快,但桑無忌已出口,大家都不做聲。

    何仲容斜閃到左近村林中,耳邊後面數聲長嘯起處,劃空而來,趕緊向林中鑽進去。

    但今晚月色太好,林中不甚陰暗,故此身形不容隱蔽。那三人盡力來追,穿過三片林子之後,便已相隔不遠。

    最慘的是人家並非並肩追來,而是分三路包抄。範圍雖不大,但只要一轉折,距離便會和邊翼那人縮短。

    前面又是一層較大的樹林,何仲容剛一躥進去,眼光到處,忽見一人攔住去路,不黨駭了一跳,挺刀便沖。那人手起處,紅光映眼,就像條蛇級反纏上來。何仲容閃躲不及。手中鋼刀被那條紅蛇捲住,這時可就看清那人竟是美麗而帶點陰陰森味道的女羅剎郁雅。

    他玉手一收,那條像紅蛇似的東西靈活地縮回去,原來是條色綢帶,看來總有丈把長。

    她道:「你躲在這株樹上面,我引開他們。」

    何仲容猶豫一下,只聽林外又是一聲長嘯,時機緊迫,連道謝的話也來不及說,颼地躥上樹去。

    女羅剎郁雅冷笑一聲,問到一株後。這時她心中可對自己這等莫名其妙的行為而有點兒煩惱。須知那人魔邱獨昔年名滿江湖,他的嫡傳徒孫焉的差得了。她無端惹上這三個人,的確毫無道理。

    一條人影在林邊一晃,還帶著長嘯餘音,女羅剎郁雅一揚手,發出兩節枯枝,跟著向林中疾奔。

    那人正是三人中的大師兄黑煞手桑無忌,鐵拳一揮,把兩節枯枝擊落,口中又發一聲長嘯,當先追去。

    何仲容躲在樹葉陰影中,連大氣也不敢透,眼看那桑無忌赤手空拳地一躍兩丈四五,急似流星般朝郁雅背影追去,明知換了自己,不消轉瞬工夫,便得讓人家追上。不覺倒抽一口冷氣。愣愣地望著林中黑暗處。

    林子左右兩方都響起嘯聲。晃眼間已遠遠去了,強敵已被引走,他溜下樹來,忽然反面像失落了件東西似的,心中空虛得很。

    那女羅利都雅是向西去的,他便往東走,黑夜之中也沒考慮這一走會走到什麼地方去。

    不過他可沒有動過回城的念頭,因為他一來身上沒有錢,二來實在太夜了,全城俱在睡鄉,他這會子跑回去幹什麼呢?

    直到天邊露出曙光時,已不下走了百里之遙。道旁有個神祠,他走進去坐了許久,耳聽外面大路上行人漸多,不時有快馬奔馳而過,天色也大亮了,便意興闌珊地走出神祠。往前路一看,只見半里外一座城堡,堡門上旗幟飄揚。

    他運足眼力,只見那兒共是插著兩支大旗,一支是三角形白底紅字的首幟,隱隱可見旗中繡的是一隻全身火紅的赤免馬。那匹赤兔馬繡得神采飛揚,振鬃揚戰,一似欲踏空馳去。

    另一支大旗卻是紅底白字,寫的「以武會友」四個大字。

    堡門甚是高大,但顯然可以看得出這座堡共分兩進,後面的一進房屋有大,看來牢固得很,前面的一進面積較大,房屋也多,但僅僅是鄉村的樸實款式。

    他舉頭回望,只見四周遠處雖有鄉村,但都不大,只有這個堡人煙旺盛,出人之人甚多。農人荷鋤出人,和好些勁裝疾服的漢子或是長衫飄飄的人對照起來,非常有趣。

    「以武會友這種事,常常聽人提過,聽說常常有些武林老師傅,為了要替女兒揀得屬於武林的快婿,便用這種方法。」他一手按住機用的肚子,癡癡地想:「我當然不敢有什麼妄想,但反正沒事,何妨去瞧一瞧。」

    當下直奔那座城堡,只隔半里,忽聽後面蹄聲大響,兩騎如飛馳來,他趕快一閃,兩匹駿馬馱著兩個武生裝束的青年,擦身而過,馬路捲起一股塵頭,把他弄了一身灰沙。

    那兩騎的騎士背揚長劍,絲穗飄揚,到了堡門可就勒韁止步,棄鞍下馬。堡門有兩名壯漢迎出來,一個接過兩馬韁繩,一個和那兩個說了兩句話,其中一個騎士遞過拜匣,還有一包禮物。那名壯漢便恭敬地引他們進去。

    何仲容懊惱地拍拍身上的灰塵,但也不能夠奈何人家,繼續前進,只聽馬蹄聲又響,這次何仲容學得精乖了,雖然已到了堡門邊,但仍然使一步門開,回頭一瞥,只見來人並轉而來,馬上人是一男一女,男的熊背峰腰,面色赤紅,年紀不過三旬左右,鞍分掛著一柄大刀,份量甚重。女的年紀輕輕,大約在二十上下,長得五官端正,眉宇間傲氣逼人。

    她跟著那男的勒住馬,看也不看堡門出來的壯漢,用絲鞭一指堡門道:「熊師見你看,那成家堡三個字寫得真雄壯啊!」

    姓熊的壯士道:「師妹下馬把!」先自飄身下馬,向來接的壯漢拱手道:「在下黃山門下熊大奇,這是敝師妹宗綺。適好路經洛陽,聞道貴堡舉行盛會,故此匆匆趕來參觀,名帖禮物都來不及準備。」

    那兩名壯漢先是見那美貌姑娘傲慢態度,面色便不大好看,及至一聽來人竟是名震江南的黃山弟子赤面天王熊大奇,那個姑娘便是他的師妹,表情立刻換轉過來,哈背躬腰地請他們進堡。

    赤面天王能大奇把大刀摘下,宗綺卻從鞍後解下一個包袱,包袱上面繫著一張金背彈弓和一對柳葉刀,兩人進堡去了。何仲容聳聳肩,想道:「久聞黃山乃是武林中出名家派,怪不得那宗綺如此驕傲。」

    他在堡門躊躇著,猛見一名壯漢大踏步出來,瞪眼問道:「喂,你找誰呀?」

    何仲容囁嚅一下,未曾即答,忽見對面樹蔭下走出一人,面目狡詐,一望而知此人乃是詭橘多疑之輩。這人道:「朋友你報個萬兒來,但別自誤,我已在那邊打量你多時。」

    「這就奇怪了。」他不高興地想:「這成家堡名列北四堡南五寨之一,天下誰不知名,何以如今以武會友,卻像防奸細似的派出這些個人?」

    他心中有點兒不服氣,便變得倔強起來,道:「在下何仲容,以江湖為家。」剛說了兩句,只見那面目狡詐的人睜大眼點頭,好像已聽過他的名字,頓時覺得自己既有名聲。不覺為之飄飄然,於是指指堡門上插的旗,道:「在下閒著沒事,故此特來貴堡參觀,見識一番。」

    那面目狡詐的人揮手命那壯漢退下,沉吟一下,道:「原來你是何仲容,我姓單,名克,江湖上的朋友送我個小小的外號是赤練蛇。」何仲容聽了,覺得耳生得很,沒有注意,只聽他又道:「敝堡將在明日正式舉行盛會,你若要開開眼界,今晚就住在會賓館吧,咱們先親近親近。」說著,伸出手來。

    何仲容也伸手相握,猛覺手中一緊,連忙運力相拒,眨眼工夫,赤練蛇單克已鬆開手,狡笑道:「你請把,我著人帶領你便了。」他又退回早先出來的樹蔭下。

    一個壯漢來領他進去,走進堡內,只見地方極大,嚴如一個小鎮。左面市街相當熱鬧,酒館飯鋪,一應俱有。右面一條寬闊的走道,直通後面,一眼便可看見盡頭處是座建築堅牢的門樓。

    那壯漢領他進了門樓,迎面是片極大的曠場,右邊合立一座高樓,一當中大門上一塊根匾,寫著「會賓樓」三個大字。左邊有些房屋,但正面才是正式宅院,房屋高大,門面輝煌。

    他被安排在館內一個小房間之內,被褥等類一應俱全。那壯漢只對他說了寥寥幾句話,都是關於住宿此地的規矩,諸如用膳是以雲板三響為信號,聽了此訊便須即往飯廳。

    對於這壯漢的倨傲,他並沒有注意到,原來他一踏進那座門樓之後,猛然一陣熟悉之感,湧上心頭。細一從記憶中翻尋,卻又宛如曾在夢中游過似的。那壯漢剛出去了,他忽然想起來:「是了,五年前我學坐功和刀法的那處地方,不正和這兒一模一樣麼?可是那地方遠在山右。」眼前忽然浮起那風兒可愛嬌美的面容。

    這時離午膳時間還早,他一想起鳳兒和那傳他功夫的冷峻的紅面老人,忽然生出感激之心。想不到他傳授這御寒妙法,敢情是武功中的內家要緊功夫,以致他仗著這點子功夫,居然闖出一點兒名堂。於是他立刻關住房門,盤坐床上,勤奮地用起功來。

    真氣運行一周天之後,剛好雲板三響,他神采飛揚地走出房,直入飯廳,那飯廳寬敞之極,這時聚集許多人,高矮醜俊,濟濟一堂。他一走進來,有如鶴立雞群,登時吸引了許多眼光。

    他掃瞥眾人一眼,沒有一個是相熟的,同時發現不到進堡時那兩個背劍的騎士,更沒有黃山赤面天王熊大奇和她的師妹宗綺的蹤影。這飯廳之中擺著數十張方桌,每桌四人,隨便結伴而坐,只要湊足四人,便有酒菜送到。

    眾人紛紛落座,桌椅移動和笑語之聲響成一片,何仲容忽然覺得自己孤寂得很,不遠處有人招呼道:「喂,那位年輕朋友,過來這兒坐吧!」循聲一望,只見那張桌子已坐了三個人,其中一個面色蒼白的傢伙正招手叫他。當下心中不無感激之意,過去坐下,彼此通名,這才知道人家三個是結伴而來的,招呼他的那個姓苗名陽,左面那個面目陰沉的姓賀名央,右邊那人生得黧黑粗獷,姓史名自良。

    何仲容一知道他們的名字,心中動一下,暗忖道:「他們都是南方有名的大盜,只不知和秦東雙鳥有沒有交情?」於是暗中起了戒備之心。

    這兒用膳的規矩是每桌兩壺半斤裝的白幹好酒。因此全廳浮動一片飲酒乾杯之聲。何仲容雖不善飲酒,但在人人俱飲的情形下,只好捨命相陪。三杯下肚,語聲笑聲暄華得很,他也變得豪放起來。

    粗獷的史自良是說話最多的一個,他伸出大手,拍拍何仲容的肩頭,道:「老弟你這副標緻面孔,明日要讓成大小姐看上了,那才是人財兩得哩,哈哈……

    何件容不搭這個巴,因為他最不喜歡人家閨閣談笑。便問苗陽道:「苗大哥明天你可上台鬥鬥?」原來這成家堡以武會友,天下豪傑聞風鷹集,這倒不是皆有爭名之心,只因成家堡老堡主成永有位掌珠,風聞艷比王嬙,美如西子。這等以武會友大搭擂台的晃子,誰不心中明白?故此來了許多武林人,那些有名望的高手或名山大派的弟子,都被請入宅院內款待。餘下一些卻之不可的武林人,便招待在這會賓館。

    苗陽冷笑一聲,沒有答話,史自良卻搭腔道:「得啦,何老弟你這不是坍老苗的台麼?

    別說我們已入黑道的人,人家不會招親。便是老弟你這一表人材,又夠膽色和秦東雙鳥大戰一場,但你一上台,不趴著下來才怪哩!」他粗豪地大笑過聲,卻把何仲容激得那張俊面更加紅了。

    酒醉飯飽之後。正待散伙,忽見赤練蛇單克匆匆走過飯廳,帶著一個氣宇軒昂的人出去。何仲客道:「這個姓單的手力好硬,我和他拉過手,差點兒抵擋不住。」那個一直不說話的賀央冷笑一聲,道:「這廝可不是好惹的,十年前名噪大江南北,專於黑吃黑的買賣,手狠心毒,真是一條赤練蛇。他沒有把你咬死,那算是你的造化。」何仲容聽了大為不服氣,只因他剛才暗較內力時,分明還贏了少許。那賀央又道:「剛才和他一道出去的是粉金剛任逵,我想這一去凶多吉少哩!」

    回到房中,何仲容變得心中極不舒服,因為他已隱隱直覺到達成家堡表面上雖然堂皇熱鬧地擺出以武會友的旗幟,但其實卻好像有什麼秘密和陰謀。

    想得太多,腦袋發漲,心上猶有幾分酒意,想睡睡不著,便走出房間,外面甚是寂靜,大概那些江湖豪客們飯飽酒醉,都午寢了。順腳走出大門,忽見一個窈窕的女人身影,剛好起過曠場,走進大門。驚鴻一瞥,沒有看真芳容。

    何仲容心中一動,想道:「莫非地便是成家堡的大小姐麼?」這時真悔恨走遲一步,沒有陪見她的容貌。心中思著此事,不覺走將出來,須知他本非登徒子,甚至從來不多看姑娘們一眼,這刻可完全是好奇。

    走近大門,忽見裡面出來幾個人,其中倒有一個是位標緻女郎。何仲容大吃一驚,原來這位女郎乃是黃山派的宗綺,她旁邊是鼎鼎大名的赤面天王熊大奇。

    但他並非為這兩名黃山派名手而吃驚,卻是另外那三個人,敢情正是昨夜的對頭冤家人魔邱獨的門下弟子黑煞手桑無忌和尉遲兄弟。

    彼此目光一觸,桑無忌粗護地大笑一聲,道:「何大鏢師可好,真是人生何處不相逢。」

    尉遲兄弟卻在鼻孔中冷哼一聲,何仲容吶吶說不出話,赤南天王熊大奇為人老於江湖,這時問道:「桑尼,這位是哪個鏢局的師傅,你給我們引見引見。」

    桑無忌道:「他麼……他現在沒有鏢局敬請了。」

    何仲容被他奚落得難堪,轉眼見熊大奇注視著自己,便壓住怒氣,拱手道:「在下何仲容,不過是個無名小卒,卻久仰熊大俠和令師妹兩位黃山高手。」赤面天王熊大奇見人家認得他。言語謙恭,心中大悅,連忙抱拳還禮,那傲氣凌人的宗綺也嫣然一笑。原來何仲容不大會說這些場面話,聽倒是聽過不少。

    這時因氣那黑煞手桑無忌等的輕蔑嗤笑,他是個死硬性子,寧死也不肯示弱,故此故作鎮靜地說出這幾句相當堂皇的話來。

    赤面天王熊大奇道:「不敢當得高手兩字,我和敝師妹剛才聽桑兄他們說附近有座翡翠山,山上珍貴野獸不少,故此趁著下午沒事,到那邊瞧瞧,也許能打幾頭回來。」

    宗綺忽然插嘴道:「大師兄,我好像聽過何仲容這個名字哩!」

    赤面天王熊大奇白她一眼,卻趕緊為她的失禮而掩飾道:「何師父可有工夫?何妨一道去呢?」

    尉遲兄弟交換一個眼色,尉遲剛道:「好呀,何大鏢師如肯參加,咱們十分榮幸。」

    宗綺帶著怒氣地哼一聲,何仲容雖不知她為什麼生氣,但卻忍受不住尉遲兄弟這種挑戰,昂然道:「在下有機會開開眼界,當然要去的。」

    赤面天王熊大奇何等人也,一聽他們對答,已知內有別情,暗中微笑一下,便道:「那麼咱們動身吧。」

    大夥兒走出堡門,早有人備馬等候,何仲容自己沒有坐騎,正在尷尬,忽然一個壯漢牽了一匹駿馬出來,把韁繩交給何仲容,恭敬地道:「何爺這是你老的坐騎。」何仲容為之一怔,卻趕快接過韁繩。

    那馬鞍後面還們著一樣兵器,卻是他最就手的百煉鋼刀、何仲容暗中掂一下,覺得比自己的用刀較重一些,顯然此刀乃是上好精鋼製成。心中狐疑之極,是誰趕緊送馬來解了自己的窘困?還附帶著一柄上好鋼刀,正是自己合手的兵器。

    六匹駿騎揚起大股塵頭,直向西南疾馳,十餘里外合立著一座高山。山上樹木郁蒼,乃是個相當大的材林。何仲容這時可就盤算等一會兒如何防備那人魔門下的暗襲。

    其實要是他江湖經歷較多,一定會看得出那黑煞手桑無忌和尉遲兄弟,正和黃山的師兄妹在暗鬥。只這一出了成家堡,彼此便各不相讓,摧馬疾馳。看來不但人要比比、便是坐騎也要比鬥一下腳程。

    那宗綺一身淺綠衣裳,坐在那匹神駿的黑馬上,姿勢甚是美觀。她的坐騎顯然比她師兄的要好上幾倍,故此眾馬風馳電逐中,她的一匹還未放盡。這時何仲容墜在最後,但他已發覺胯下坐騎神駿異常,跑得毫不吃力。

    前面人魔門下三人,一邊策馬飛馳,一邊用手勢比暗號,何仲容見那尉遲剛老是用拇指指著他自己,生像是在爭執,便料到那尉遲用定是堅持要由他對付自己,想起他們武功的確高明,那可不是硬性子便可以應付的,心中有點兒凜懼,一徑盤算對付之法。

    宗綺進退自如,這時故意落後一點兒,和何仲容走個並肩。她道:「何師父你的馬很好嘛,為什麼不加點兒勁?」

    何仲容向她苦笑一下,一來他縱然跑到頭裡,也難以避卻殺身之厄,二來他可沒有宗綺那麼精純的功夫,能夠在這狂弛疾奔,勁風掠面之時,還帶笑說話,話聲清晰得一如平時。

    故此他只好苦笑一下。並不開口。

    宗綺見他默然,心中泛湧過一種特別的滋味。她乃是黃山鼎鼎有名一派掌門三手仙翁宗子元的唯一愛女。黃山派雖然在武林中赫赫有名。但人數並不多,而在三手仙翁親子元門下,只有赤面天王熊大奇這個入室弟於。也就是將來繼承黃山派掌門的獨一人選。

    那宗綺既是三手仙翁宗子元唯一愛女,凡事未免嬌縱,不過她本領也真高,這次隨著大師克到處走走,開開眼界。她那嬌縱傲氣的小性子仍然帶了出門。一路上熊大奇也不知為她惹了多少用氣。

    且說她見何仲容默然不答,勞心因之而泛起一股十分奇怪的感覺,她從未遭遇過這種味道,不論是否對付敵人,對方也不敢這等對待她。她墓然抖韁挨近一點兒,絲鞭揚處,啪的一聲打在何仲容的坐騎後面。那匹駿馬本來沒有放開腳程,這時負痛疾馳,風捲電掣般已趕上前面四騎。

    宗綺忽然忘掉何仲容的無禮,嬌呼一聲好馬,也自縱轡疾追。眨眼工夫,她那匹馬宛如一朵烏雲般越過四騎,直追何仲容。

    兩騎越馳越快,到了山腳時,已把四人甩下兩里路之遠。宗綺嬌喚道:「咱們騎上山比比門程,看誰先到山頂?」

    未容何仲容答話,只見她絲鞭一揚,啪地一響,他那匹黃馬又挨了一鞭,嘶鳴一聲,直闖山上。

    那座翡翠山並無通路,他們先衝上一片斜坡,然後就是叢樹怪石。各自逞能,左繞右轉,不覺又上了半山,兩騎竟是差不多的腳程。

    宗綺好勝心大起,一見右邊有道小徑,策馬衝去,轉出山坳,敢情前面乃是一片峭壁,但尚有兩尺左右的仄徑。後面的何仲容那匹黃馬已頂著她黑馬的屁股,這使得她有點兒懊惱,絲鞭一拂,把後面的黃馬嚇得差點兒滾下山去。

    她這才吃吃一笑,催馬而走。那道石徑寬不過兩尺,下面一落千丈,其深駭人。故此馬上的人必須注意左面峭壁,以免給突出來的巖角一拉,回下懸崖。

    何仲容見那裡十分危險,不甘示弱,策馬緊緊追來。一忽兒工夫他的黃馬又頂著黑馬屁股。

    宗綺只好催快一點兒,那條石徑這麼狹小,錯非是這等好馬,早就不放行走了,何況要快。

    兩騎驚險百出地沿著峭壁小步疾走,碎石老是骨碌碌地滾下崖下,果真驚心動魄。前面的小石徑越來越仄,何仲容一生未曾如此逞強過,不覺心膽漸寒。假如前面的人不是個女子,他也許就打退堂鼓了。

    猛見宗綺的黑馬前跨一軟,原來那馬一蹄踏下,石徑崩裂了半尺一塊石頭。這時去勢正疾,但見一馬一人斜往前栽,就要滾下千丈懸崖去。何仲容駭得一身冷汗,用力收回勒馬。

    心中湧起一陣悔意,眼看一個好女子就此粉身碎骨。

    宗綺芳心也自駭極,但她終究是一代名家熏陶出來的人物,雖駭而不亂,明知自己甩蹬忍已無及,左手一伸,金光耀目,原來已在這瞬息之間抽出那支金背彈弓,噹的一聲敲在石壁上。

    照道理地向右側,反而用左手之物憧擊左邊石室,定然加速倒下。誰知事情大大出乎意料之外。她這一弓鑿在石上,便立刻紋絲不動,原來弓失已斜斜和住石角,以內家真力硬是挺住,連人帶馬,保持原來的勢子,斜向前倒,卻沒有倒下去。

    這時仍然危機一發,特別是宗綺這一發出內家真力,雙腳夾住馬腹,更沒法子甩蹬逃命。

    何仲容也沒有考慮自己多大氣候,猛可一長身,探右手一把抱住那支全背弓,汪覺奇重無比。然而這刻想鬆手撤退也來不及了,因為人家一人一馬的重量業已移到他手上來。

    他瞪圓俊眼大喝一聲,把內力外力連吃奶的氣力都使出來,胯下黃馬為之低嘶一聲,居然把對方一人一馬拉得往回移動半尺。

    那黑馬的是駿物,急嘶一聲,左前蹄用力一撅,重複站回石徑上。何仲容鬆開手,長長吁口氣。下午強烈的陽光,曬在他臉上,汗珠閃閃生光。

    宗綺小嘴一嘟,頭也不回,大聲道:「還敢往前跑麼?」何體容弄了一身臭汗,換來這句話,不由得勃然而忽,但悶聲不響。宗綺立刻催馬再走,他也只好放轡再用上去。

    前面雲海茫茫,原來是峭壁角處,這時可供著足的石徑更小了,加上前面煙雲迷眼,彷彿只有死亡等候在那兒。

    宗綺在前面冷笑一聲,忽然轉過峭壁那邊,人馬俱隱,連蹄聲也沒有了。

    何仲容十分錯愕,暗想她莫非掉下萬丈懸崖去了?否則何以聲息毫無。但她那一聲冷笑,兀自在耳邊縈迴。一當下把心一橫,大不了陪她一齊死好了,便催馬轉過去。

    那轉角敢情超過九十度角,因此未轉過去的決看不到,同時這一小節石徑奇狹奇險,何仲容雖然打算最多掉下去,可是仍然忍不住直冒冷汗。因此簡直不暇前顧後瞻,只全神注意坐騎的步伐和碰撞上身的石壁。

    驀一轉過去,只見路徑忽然中斷,那峭壁轉角後面剛好是處五尺來長三尺餘寬的地方,宗綺已貼在石室根,他這一過來,只好緊挨著她。前路已斷,右面懸崖萬丈,竟沒有多餘出一兩尺地方以供盤旋。

    坐騎自動停步,何仲容見她並非摔了下去.而是貼壁呆立,不由得為之冷笑一聲。

    宗綺這時倒沒有針鋒相對地回報他,只在凝眸沉思。何仲容覺得不對,四下一打量,不覺叫聲苦也,原來他們兩匹馬擠在一塊兒,已沒有多餘地方,這樣豈能轉頭出去?

    僵持了老大一會兒工夫,這時太陽已斜墜另一邊,因此峭壁下有點兒陰暗,山風又大,著體生寒。馬上的兩個人倒不要緊,但兩匹坐騎可就不安地騷動起來。

    宗綺冷冷道:「我們人不要緊,牲口可就轉不出去了,恐怕必須犧牲一匹。」

    何仲容小聰明還是有的,村道:「不好,我的馬位置不利,別說她的武功比我高或是低,光是以馬對馬.她的坐騎準能把我這匹黃馬擠下懸崖去。」這時人急智生,平靜地問她道:「宗姑娘,在如今這種情況之下,你是講理不講?假使你不講理.在下叫做無話可說,否則在下倒有些意見。」

    宗綺身為黃山掌門人的愛女,焉能授人口實,道:「什麼意見說來聽聽。」

    「咱們這趟上山,本應棄馬步行,但你仍要比賽坐騎的腳程,因此我們都騎著馬上山。

    要是換了平凡的牲口,首先這條險惡小徑它們便不敢去了,這樣可知兩匹馬都是上佳良駒。

    不但腳程夠快,而且膽色好,訓練功夫也無可庇議。」他看見宗綺螓首輕點,同意他的話,便繼續道:「只要識馬愛馬的人,也會十分惋惜,咱們既然已迫到這個地步,何不商量一個好法子,大家平安撤退,豈不更妙?」

    宗綺道:「依你說,是我不該帶頭到這絕路來是不?好,現在先不提這個,試問你有何良策可以安然撤退?」

    何仲容道:「我只要一根本柱和堅牢的纜索,便可以把我的坐騎吊著倒轉回轉角石徑。」

    宗綺皺皺眉,道:「這裡哪兒找來這些東西?等到天一入黑,它們可受不了這山上的寒冷。」

    「總得試一試用,我到山下去砍一棵合用的樹,然後往附近的村落借幾條大麻繩。」說著,他已謹慎地退縱到馬後,大聲道:「就請宗姑娘等候一下。」

    宗綺抬頭看看,峭壁上面有塊突出的大石,可供落回用力,因此吊馬之事並非不可證。

    於是眼看這英俊的年輕人帶著用刀走了,並不阻止。

    何仲容單身走過這道奇險的石徑,心中不無惴惴之感。到了半山,已離開最危險的地帶,便左顧右盼,找尋合適的樹木,等本柱弄好,再去找繩索。

    正在顧盼,背後冷風吹頸,趕快轉身而視,只見尉遲用面含詭笑,注視著他:「何大鏢師看些什麼?這山上難道有寶藏?否則怎會連有人來到背後還不覺?」

    何仲容被他譏嘲得無話可說,只好冷笑一聲,並不置答,又轉眼去看那些樹本。

    「喂,你不是跟姓宗的妞兒走在前頭的麼?難道你讓那妞兒甩掉?你的馬呢?」

    「笑話,我們可是並騎上山,不過現在走到絕路,兩匹馬擠在一塊兒,連身也不能轉,所以我在想辦法。」

    尉遲剛立刻問道:「在什麼地方?真有這麼危險的地方?」說話時眼珠直轉,分明心中鬧鬼。

    何仲容明知他要有所謀,但不肯示怯,便告訴了他如何去法,尉遲剛大笑一聲,道。

    「等我替你們解決這難題。」話聲中忽然而逝。何仲容呆一下,趕快拔腳追去,原來他一定神,可就想到那尉遲剛能有什麼解決方法。

    等他趕回那峭壁轉角之處,只見尉遲剛早已到了,躍上峭壁上面那塊石上,正在和宗綺大聲說話。

    他一現身,尉遲剛大笑道:「宗姑娘,請看在下的解決方法。」倏地,沿著峭壁滑下來,背脊貼著石壁,只用雙掌一接,身形立刻穩住,這時他和宗綺相距不過尺許,宗綺憎厭地把身軀挪開一點兒。

    尉遲剛似乎呆一下,原來他使這一手附在石壁上的功夫,在行家眼中,的確是極為精純的功夫,可是宗綺不但沒有讚賞之意,還嫌厭地挪開一點兒,未免使他大失所望。

    何仲容怒道:「尉遲剛你待怎的?」

    尉遲剛倏然僅用一掌附壁,空出一隻右掌。猛然搭在黃馬背上。現在只要他掌心往外一吐,那匹黃馬便得墜落萬丈懸崖。

    宗綺輕輕哼一聲,絲鞭無風自動,忽地像一條靈蛇們地昂首飛起,鞭尖直點兒尉遲剛胸前紫官穴。尉遲剛為之大駭。趕緊左掌一登。身形飛昇起來,再振臂一勾,手指搭在頭上那塊突出的大石上,身形就懸掛在那兒。

    「誰要你來多事?等我們解決了這兩匹馬的問題,姑娘遲早要向你領教。」

    尉遲剛雖然極之自負,但宗綺剛才的一手,分明功夫已臻化境,哪敢輕視。這正是狗咬呂洞賓,辜負了自家一片好心,氣得他冷笑連聲,一飄身落在何仲容後面。

    何仲容鏘一聲,抽出鋼刀,雙目凝視著他的舉動。他那柄刀一出鞘,閃起一道藍森森的光華,一望而知不是凡兵俗器。

    尉遲用也是虎視眈眈,兩人對峙了一會兒。尉遲剛知這等地方最容易同歸於盡,實在不划算,便又冷笑一聲,緊張的空氣為之一緩。

    「何大鏢師咱們見面的機會多著呢!」

    「不錯,機會多著,尤其是你們三位形影不高,更加容易辨認。」何件容冷冷回敬一句,暗中諷刺對方人多勢沈其實天曉得人家何嘗須要幫手。

    尉遲剛大怒起來,忽聽宗綺連聲曬笑,眼珠一轉,決定此刻暫時忍氣,馬上去找到弟弟尉遲軍或者大師兄,拼著得罪黃山一派,也得將這兩人結果。那時只剩下赤面天王熊大奇一個人,憑他們三人合力。在可以把他宰了。

    尉遲剛走了之後,宗綺道:「喂,你還不快點兒想辦法,難通等人家勾來幫手?」

    何仲容愕然道:「他們不至於這樣卑鄙吧?」

    宗綺只冷笑一聲,何仲容被她這樣傲然的態度封住嘴,不便再說話,忽然跳上馬背,輕輕拍著馬頸,勒韁令它倒退。

    那匹黃馬聽命倒退,但那小徑太窄了,挨挨蹭蹭的退了一個馬位,已經驚險百出。宗綺大聲道。「喂,別動。你這樣簡直是找死。」

    何仲容凝眸瞧著她,心中忖道:「這位姑娘確是高傲,但還不是冷心鐵腸的人。」口中答道:「我可不是要倒退下山呢。現在你的馬可能兜轉頭?」

    宗綺看看外面還有兩尺地位,便抖韁小心地兜轉過來。「現在你又有什麼辦法?」

    何仲客重新催馬前行,和她並在一塊兒,回頭看看,黃馬屁股正好是在她那黑馬的頭頸處。「姑娘請瞧,現在只要你的坐騎盡量昂起頭,便可以騰出一點兒空隙,可供我的馬後半身迴旋,當然地位還不夠,但我把馬用蒙住之後,便可以仰臥在地上,然後托住前蹄轉過去,馬的前小半身雖然要出了懸崖,但蒙住眼睛便不致驚慌亂掙。這方法可使得麼?」

    宗綺喜進:「你到底是個聰明人,這法子敢情真好,咦,你早先為什麼不說?」

    何仲容含糊地微笑一下,心中答道:「我自家的力氣不知能托承得住馬匹與否,早先豈敢說出來。」

    他找了半天,還找不出一條汗巾用來蒙住烏限,急得直眨眼睛。須知他身無長物,連身上衣服也破舊得很,如何會有汗巾之類的零星用物。宗綺撲哧一笑,丟了一條淺綠色的絲巾給他。何仲容接住,隱隱嗅到一陣陣香味,便苦笑一下,嘲笑自己地想道:「有這麼一條絲巾陪著我和馬兒的屍骸,後人瞧見了,一定以為我的死關係著一個香艷的故事。」他把絲巾迅速地蒙裹住馬眼之後,便溜下馬腹下,按著臥倒,頭顱伸在懸崖外。

    姿勢妥當之後,雙手去托那匹黃馬的前蹄。宗綺看他一出手,秀眉便為之一皺,想道:

    「原來此人功夫有限,只怕力氣不夠。」

    何仲容托住馬蹄,喝聲起字,果然將黃馬托住前半身地轉出懸崖外,那黃馬蒙住眼睛,什麼都瞧不見,因此在轉身時屁股碰著石壁,便踏前了一點兒,變成大半身軀出了懸崖。何仲容光是頭顱伸出屋外,因此要夠得著托住

    宗綺大吃一驚,眼看那黃馬每移前一寸。何仲容雙手便加重十倍,因此何仲容為了要支持住,迫得自動向懸崖外移出去,湊回勢子。

    他背上的衣服已被石地擦得完全破碎,相信皮肉也都擦破了。她倏然伸出左手,拎住黃馬馬韁,暗運內家真力往上一提。

    何仲容驟然覺雙掌稍輕,力氣可就用上了,大喝一聲,用力托起移過去,身軀也用著回轉,雙車疾然一轍,馬蹄落地。

    宗綺早縮回手,笑道:「行了,真危險啊!」她自己不知何以不想讓他知道她曾助他一臂之力的事憎。那英俊的青年人天生有一種強烈的自尊,使她不知不覺地小心避免刺傷他。

    她又道:「那用這叫真可惡,若不是大師兄老是囑咐不要在成家堡用事,我早就給他一個難看下不了台。啊,你沒有擦傷吧?」語氣中不但變成同仇愾,而且更關心非常。

    何仲容在馬腹下可站不起來,只好從馬的前蹄處鑽了出去,一面答道:「在下沒事,姑娘說得對,那尉遲兄弟的確可惡得很。」他把黃馬的蒙眼絲巾解下來,因相隔得遠,便先揣在囊中,一徑拉著馬先走。

    宗緒分明看到他把自己那條淡綠色的絲巾收起來,本該要他立刻交還,但欲語又止,終於沒有說出口來,可是玉臉泛起紅暈,有如被酒酡顏。

    這時尉遲剛已找到弟弟尉遲軍,急急問道:「大師兄呢?」

    價他和赤面天王熊大奇比腳程跑上那座峰頭去。」尉遲軍指向右面一座尖峰。尉遲剛為之皺一下眉頭,原來那座山峰的峰回處,正是何仲容、宗綺兩人被困的地方;「咱們三兄弟中,以哥哥你的腳程最好,所以我淨在擔心大師兄會吃癟。」

    「別管那個,快用我走,把那小子和那妞兒迫墜懸崖下再說。」

    尉遲軍用著他匆匆縱躍而去,一面詫異地大聲道:「連那妞兒?哥哥你不是喜歡她的麼?他們在哪裡?」

    尉遲剛只提揮手,沒有答話,匆匆趕到峰腰峭壁厭徑開始之處,忽見何仲容牽著馬在前面走,宗綺騎馬跟著,已走了一半路程。尉遲軍躍近他身邊,低聲道:「咱們把他們都推下懸崖去廣

    他哥哥點點頭,舉頭四望,忽然駭了一跳,原來峰上一塊大石上站著兩個人,正是赤面天王熊大奇和黑煞手桑無忌。

    那兩人離下面民徑不過三十來丈,這時都低頭看著仄徑上的兩人兩馬。

    尉遲剛他們雖然驕汪自負,可是到底赤面天王熊大奇乃是黃山派非常出色的高手,自從他出道十餘年以來,未曾聽過他受什麼挫折的事跡。因此他到底有顧忌,悄悄道:「算他們命大,咱們離別想其他辦法了。」這時黑煞手桑無忌肚中憤恨異常,若果他知道兩個師弟已準備向下面兩人動手,他一定會出其不意從背後暗算熊大奇。原來他和熊大奇、尉遲軍三人前後到達翡翠山。那時尉遲剛已獨自奔上山。他知道尉遲剛一見黃山宗綺,便動了心,因此妒忌何仲容和她並肩先馳。

    到了山腳.把坐騎繫在路畔,桑無忌存心要試試赤面天王熊大奇是不是徒有虛名之輩,便說那座峰頂可以了望全力形勢,請熊大奇一道上峰。

    熊大奇武功不俗,涵養更好,明知對方心意,卻不露出面上,微笑答應了、便開始各展腳程搶登峰頂。

    那黑煞手桑無忌親受人出邱獨嫡傳心法,無論內外軟硬各種功夫都比兩個師弟強。那人魔邱獨只有一個高足,便是尉遲兄弟的父親尉遲興。尉遲兄弟和桑無忌的功夫雖然起初都是尉遲興教的,但六年前尉遲興死了之後。人魔邱獨卻對桑無忌獨加青眼,心法傾囊傳授,故此六年下來,三個師兄弟的武功可就差了一截。

    不過黑留手桑無忌天賦不大適宜輕功方面,因此三人之中,論起輕功,卻以尉遲剛最強。

    尉遲軍沒有參與這場比賽,那兩人施開腳程,宛如兩頭大鳥般飛上山去、到了峰腰。黑煞手桑無忌便暗中叫苦了。原來他已用了十成功力,但仍然無法超越人家。

    那赤面天王熊大奇看來猶有餘力。但奇怪的是他也不超越過他,並肩而走。眨眼工夫到了峰頂,黑煞手桑無忌惱怒非常,認為熊大奇這樣子暗中讓他,其實卻是極大的侮辱。

    赤面天王熊大奇自以為給他留了面子,便不把此事擱在心上,四下瀏覽了一會兒。便客氣地說要找師妹。於是兩人又一道下山。卻在峭壁仄路上面三十丈處,便看到那兩個年青男女的驚險情形。

    赤面天王熊大奇可就不敢做聲,生怕師妹一不留神,便掉下懸崖去。

    黑煞手桑無忌也沒有尉遲兄弟那麼多詭計,故此並不曉得出聲干擾。忽然瞧見尉遲剛從仄徑開始處現身,便振吭大叫道:「師弟,我在這兒。」

    何仲容冷不妨為之一驚,不過他是步行,因此只停步抬頭來望。但兩匹馬可被這洪鐘也似的聲音依著,宗綺那匹黑馬忽然一掀。

    赤面天王熊大奇在上面看得一清二楚,心頭咚咚大跳。卻見宗綺十分鎮定地把坐騎壓制住,沒有出岔。便慍怒地瞥那黑煞手桑無忌一眼,認定這是桑無忌故意驚嚇仄徑上的兩人兩馬。

    尉遲剛也大聲回答道:「大師兄你下來麼?」他的答話又把那兩匹馬嚇得不安起來。

    何仲容和宗綺都知是他們的詭計,便頭也不抬,全神貫注在馬匹上。一會兒已把仄險無比的石徑走完,何仲容左手拉韁,右手提刀,嚴密戒備。尉遲兄弟只瞪著眼睛,任得他安然脫出險地,跟著宗綺也到了山坡。

    這次翡翠之獵就此結束,雖是明爭暗鬥,但表面上毫無什麼裂痕。黑煞手桑無忌和赤面天王熊大奇一路上談得有聲有色,宛似很不錯的朋友。

    何仲容和宗綺卻領頭並轉而馳,何仲容在路上把昨晚亂葬崗之約告訴親博,她這才明白尉遲兄弟何以詭謀百出之故。正走之間,忽地一騎如飛,打後面追上來。

    六個人都一齊回顧,只見來騎有如一道白線,滾滾而來,馬是白的,人也是白的,是以乍看起來,就像一道白線。

    六個人眼力都不比尋常,瞬息已瞧清楚來騎是誰,僅都發出驚訝之聲。宗緒自己詫噫一聲之後。聽到何仲容也發出詫訝之聲,便問他道:「你認得這個女魔頭?」何仲容心中覺得好笑,正是難道只許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你識得她我何以不能識得?

    敢情來者乃是黃河南北黑白兩道聞名色變的女羅剎郁雅。何仲容沒將遇見她之事告訴宗綺,無怪宗綺會奇怪以他一個二流鏢師(其實從前違二流都沒份)的地位,何以會識得這麼一個魔頭。

    卻聽尉遲軍悄聲對他哥哥說。「看啊,女羅剎由姑娘家變成婦人哪!」語意輕薄,宗綺為之呸一聲。

    女羅剎郁雅轉眼追了上來,向大夥兒找油一提,脆聲道:「早先用隨各位驥尾趕到翡翠山,誰知那山範圍甚大,轉眼便失去各位蹤跡。」

    赤面天王熊大奇平生不大跟婦女人家打交道,只抱拳微笑一下。黑煞手桑無忌卻跟她扯起來,何仲容這才看清楚郁雅頭上梳著個髻,十分嬌嬈。遠遠向她拱拱手,便繼續前走。這時心中便疑惑非常,因為他踏出會賓館時曾見一個女人竊窕身形走入堡去,起初他以為是成家堡成大姑娘,故此有心瞻仰芳容,誰知人見不到,卻碰上這些人。

    此後騎著神駿無比的黃馬,還有一柄鋼刀,想來想去,忽然聯想到那個女人也許是女羅剎郁雅,因知自己貧窮,故此贈以名駒寶刀,這是唯一能假定的可能性。

    但如今一見郁雅,使發覺不對,因為身材背影和裝束都完全不像。而且她也是做客成家堡,除了自己坐騎之外,豈有多餘的馬可以借人?

    他正在胡想,女羅剎郁雅催馬上來,白素素一張俊臉,襯著滿頭珠翠,簡直是個嬌媚媳婦,哪像個殺人不眨眼的女魔頭。

    她先向宗綺微笑打個招呼,然後一催馬,領前尋丈,宗綺不甘示弱,也自策馬追上,何仲容莫名其妙地也跟將上去,三匹駿馬六隻鐵蹄上下翻飛,捲起大股上頭,眨眼飛馳了三里來路,成家堡已然在望。

    女羅剎郁雅忽然弛韁緩馳,一面攔住另外兩騎。宗綺臉上露出慍色,秀眉微皺。郁雅又道:我有個消息要告訴姑娘,便是那粉金剛任逵又回堡來了。」

    宗綺一聽此言、俏限中射出奇光,其寒如水,其利如刀,凝注在郁雅面上,生僅要把她的心看穿看透似的。

    「你不必懷疑我的好意。」郁雅生像一點兒也不怕這位或名眾所皆知的黃山學門的千金,悠然道:「他可不敢獨個兒回來,乃是和崆峒的第一把好手仙音飛蛇耿道人一同回堡,成老堡主衝著仙音飛蛇耿道人的名頭,把那粉金剛任逵一塊兒請入內堡款待,不過……」她故意頓一頓,果然看見宗綺露出急欲知道下文的神色,這才道:「不過我那時已匆匆出門,故此不知下文如何?」

    宗綺冷笑一聲,道:」仙音飛蛇耿道人算什麼東西,五年前他到黃山去,被我父親趕出山。」」

    何仲容用了一聲,關心地問道:「崆峒和你們黃山一向不大和好麼?」女羅剎郁雅瞧見他對宗綺說話的神色,不由得玉面一沉,但轉瞬又恢復原狀,笑吟吟道:「誰說不是,崆峒和黃山幾乎是宿仇,不過話說回來,黃山有宗姑娘令尊三手仙翁宗子元坐鎮,崆峒派絕不敢生事。」這番話明捧暗貶,意思是說黃山全仗三手仙翁宗子元一人而已,若然宗子元—旦歸天,下面的人便接不上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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