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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十二章 轎中蒙面人 文 / 溫瑞安

    又過了一會,唐肯在沙堆裡昏昏沉沉的,但心裡一直在想。鐵二爺在囚車裡,我該怎麼辦,我該怎麼辦……?李福、李慧等就在樹林子裡納涼,這些人不離去,唐肯就不能自沙堆裡出來,這時日頭開始猛烈了,唐肯給悶得確實有些頭昏腦脹。

    忽然一陣蹄聲急起,唐肯全身都陷在沙堆裡,只有臉鼻冒出了一小截,聽覺也不靈便。待發覺時,身上已被幾下重踏,一塊大黑影已掠了過去,才知道一匹馬自身上的沙堆疾馳而過,幸好沙堆得夠厚,而且總算也沒踩著臉部,否則,準要受傷不可。

    只聽那馬上的人呼叫道:「別動手,自己人!」想必是「福慧雙修」以為有人來襲,要大家動傢伙。

    只聞李福道:「哦,原來是你。」

    李慧道:「霍總領,不知有何見教。」

    那打馬趕來的人正是馮亂虎、霍亂步跟宋亂水。馮亂虎隸屬於顧惜朝管轄,跟李氏兄弟所隸屬的不同,所以彼此之間,也並不十分和洽,這時正見馮亂虎打馬趕馬,滿頭大汗,額前青黑了一大片,那自是因為曾吃了雷卷一指之故,大聲道:「黃大人要你們趕快押犯人回衙,別在這裡守候了!」

    李福、李慧互覷一眼,李福狐疑地道:「怎麼……」

    李慧接道:「難道……前面出了事嗎?」

    馮亂虎道:「唉,不要提了,沒想到……怎麼,你們不信嗎?」掏出一方印釜,道:「這是黃大人的手令,他怕你們在這兒守候太久有失,還是先押此人入城再說。」

    李氏兄弟見黃金鱗手令,當下不再置疑,而在泥沙裡的唐肯乍聞此訊,心中上喜,忖道:莫非是黃金鱗、顧惜朝等追捕戚少商、雷卷等出了亂子?隨即又擾慮了起來:高局主和成叔都在那兒,會不會也有意外?心裡一喜一擾,便聽李福、李慧喝令士兵,押著囚車,轱轆轆的行將出來。

    李福、李慧,一在前,一在後,推押囚車,連同那十二名官兵,走了出來,馮亂虎則在中間策馬貼在囚車巡視,這行人和車馬,走過的地方,其中一處,正好隔著泥土,輾在一個未死的人的身上。

    這人當然就是唐肯。

    當李福等走過他「身上」的時候,他腦裡一直盤旋著一個意念:要不要救鐵手,要不要救鐵手……等到囚車轆轆,從泥上輾過時,他再也按捺不住,大叫一聲:「鐵二爺!」飛身而起!

    壓在他身上的沙子,其實也有想當的重量,他一躍而起,肌骨一時仍未舒伸靈動,只是他自地裡躍起,實在出現得大過突然了!

    他一躍而起,一行人全都怔住,像看見一隻鬼一般。

    唐肯一刀砍在囚車上,又叫了一聲:「鐵二爺。」

    鐵手緩緩睜開了雙眼,唐肯和鐵手是平生第一次照面,但唐肯卻覺得鐵手看他的眼神,就像看一個熟朋友一般,平靜、溫暖、但不激動,唐肯瞥見鐵手全身傷痕,想起當年他自己在獄中被拷打的情況,又記起許多有關「四大名捕」俠義救人的事跡,心中大是不忍,一下子,什麼都豁了出去,大聲道:「我來救你!」一刀一刀的砍在囚車木柵上。

    馮亂虎策馬衝了過來,叱道:「小子還想再死一次!」身子一俯,一劍斬向唐肯。

    唐肯這時已砍斷了七八根囚車的木栓,鐵手微弱地叫道:「快走……」馮亂虎的鐵劍己砍了下來。

    唐肯舉刀一格,「噹」的一聲,格住一劍,那馬直衝向他,他忙扶鐵手往車內一閃,險險擦過,但那一格之力反挫,刀背略為碰在頭上,他的頭頂本來就受了傷,這一碰劇痛攻心,「哎唷」了一聲。

    鐵手道:「你怎樣了?」

    唐肯見鐵手身負重傷,命在垂危,卻來關心自己」心中感動已極,道:「我沒事。」發覺鐵手軟弱無力,原來身上至少有七八道重穴被封,而且,手腳還戴枷上鎖,都是純鐵打鑄,一時解得穴道,也打不開枷鎖,不禁大急,這時,那十二名官差散開,團團圍住了他,而李福、李慧齊齊嗆然拔劍,一前一後,進逼而來。

    唐肯已經不及去解鐵手的穴道,持刀對抗,他也明知自己決非「福慧雙修」之敵,但而今只為了救鐵手,什麼也不管了。

    正在這時,忽聽一人道:「犯人可是鐵游夏?」

    這一發聲也沒有什麼特別之處,但人人都以為自左耳畔響起,忙向左一看,卻並無人說話,卻見樹林子裡,有四個蒙面人,抬著一頂轎子,緩緩行了出來,轎子所披和蒙面人身上所著的,全都是紫色的絨布,遠遠看去,也可以看得出其質地極端名貴。

    這下子,光天化日下,樹林子裡忽然走出了四個蒙面人抬著一頂轎子,一時間,李福、李慧等如臨大敵,吩咐十二名軍士圍成半月形陣式,唐肯忽想起一人,向鐵手喜道:「是不是無情大爺?」

    不料鐵手臉色凝肅,緩緩的搖了搖頭。

    唐肯奇道:「那麼,他是……」話未說完,馮亂虎自馬上一蹬,一撲而至,一劍斬下!

    唐肯奮力一擋,還回砍一刀,馮亂虎閃過一刀,兩人交手七八招,馮亂虎的刀,忽然變了方向,專攻鐵手,唐肯慌忙阻攔,這一來,變成馮亂虎有兩個攻擊對象。一是唐肯,二是鐵手,而只有一人能作招架還擊,這樣自然是佔盡優勢,又七八招,唐肯已是被迫得手忙腳亂,左繼右支。

    這時,那聲音又徐徐響起:「閣下是不是鐵手?」這次是分明自轎裡傳出來的。

    李福叱道:「你問來作什麼,快滾!」

    李慧喝道:「我們是官差,再不走開,連你一起殺了。」

    轎裡的人悠閒地道:「哦?你是官差,就可以連我一起殺了麼?」

    李慧一揚劍道:「你以為我不敢!」

    李福卻問了一句:「閣下是什麼人?躲在轎裡,鬼鬼祟祟的做什麼?」

    轎裡的人卻仍是在問:「鐵手?」

    鐵手強持丹田一口氣,道:「在下正是。」

    轎中人道:「憑你鐵手神功,怎會給這干無能之輩所趁?」

    鐵手道:「我是甘願伏法的,只是,沒想到……」

    轎中人微訝道:「哦?你犯了什麼法?」

    鐵手道:「我放了幾個皇上下旨要抓的俠盜。」

    轎中人即道:「是戚少商他們吧?」

    鐵手也微詫道:「是,閣下……?」

    轎中人截口道:「他們若要押你回京師便了,又何苦這樣來折磨你!是黃金鱗,鮮於仇、冷呼兒那些下三濫的東西干的罷?」

    李福、李慧一齊怒叱:「閉咀!」兩人一齊持劍躍出,李福把手一揚道:「你押陣!」

    李慧道:「我先上!」李福道:「我先!」李慧道:「好!」即退回陣中。

    就在李福、李慧極快的幾句對話間,轎子那兒也說了幾句話,轎外的蒙面人甲道:「爺,讓我來!」轎中人道:「不必,我好久未試劍了。」蒙面人乙道:「爺,這地方很髒,你要小心。」轎中人道:「我省得。」

    這時,李福已化作一道劍光,直射向轎子。

    蒙面人丙和丁連忙分左右把轎簾拉開,裡面有一個衣著十分華貴的蒙面人,這人唆地掠了出來,蒙面人甲連忙相隨掠起,雙手捧著一柄十分名貴的劍,疾道:「爺!」轎中蒙面人一頷首,李福的劍已然刺到。

    轎中蒙面人嗆地一聲,自蒙面人甲奉上的劍一拔,李福只知眼前精光一亮,心裡只來得及想,天下怎會有這樣明亮的劍!第二個念頭還未來得及轉,自己手中的劍已斷開七截,左肩也開了一道長長的血口!他驚叫了一聲,轎中蒙面人卻把劍往蒙面人乙一拋,道:「髒了。」蒙面人乙一手接住,即往襟內掏出一塊極其名貴的絲絹抹揩劍上的血漬。

    轎中蒙面人又遙指李慧,道:「我連他也一併教訓!」飛身而起,他離李慧足有五丈遠,掠出丈餘,身形往下一沉,蒙面人丙和蒙面人丁已搶到他落腳之處,在地上迅速地鋪了一塊紫色絨布的厚墊,轎中蒙面人不慌不忙,右足藉力一點,又憑空躍起,掠向李慧,他腳下名貴的紫色絨靴,竟全不沾掠上泥塵。

    他凌空躍起,蒙面人甲已趕不上去,但迅速在轎中掏出一柄純銀打造的劍,飛擲而出,邊叫道:「爺,劍!」轎中蒙面人躍至李慧身前,手中本沒有劍,李慧一劍刺去,卻刺了個空,待把住樁子回首之際,轎中蒙面人已接過銀劍,一劍劃出,李慧慘叫一聲,和著血光捂肩而退,手中劍嗆然落地。

    轎中蒙面人一手把劍回甩,道:「又髒了!」銀劍教蒙面人丁接住,轎中蒙面人卻不落地,身形微微一沉,當即再起,竟躍過十二名軍士的刀槍,直落入唐肯和馮亂虎的戰團,只聞他說了聲:「劍來!」蒙面人乙的劍已經抹好,長空投去,馮亂虎知道這人歷害,不戰唐肯,立意要在這人未接到劍之前把他格殺,招招都是殺著,但那人的身子直似羽毛一般,只要驚起一點勁道都會把他吹走,在劍未刺中之前的剎那間換了位置,馮亂虎劍劍刺空,還待再刺,突然之間,劍光一閃,馮亂虎手中的劍從劍尖到劍愕,裂成兩片,這下可把馮亂虎震住,只見那轎中蒙面人手裡已有劍,正飄然落了下來。

    他人才落下,那蒙面人丙、丁已趕至,兩張錦墊立時送到他腳下,轎中蒙面人仍是雙腳未沾塵埃,這時,劍光突又閃了一閃。

    馮亂虎心知肚明:要是這人手中劍再加一點點力,自己的虎口手腕就勢必被斬斷,登時嚇得出了一身冷汗。蒙面人把劍一拋,蒙面人丙忙雙手接住,只聽他悠閒地道:「抹一抹!」蒙面人丙恭敬地道:「是,爺!」

    轎中蒙面人倒後一翻,竟直掠回轎中!他人一入轎,蒙面人甲、乙兩人,一搖紫羽扇,一個用名貴酒壺斟了半杯,道:「爺,喝茶。」轎簾又垂了下來,再也見不到蒙面轎中人的模樣。

    但就在他自轎中去來間,已換了三次劍,打敗了三名一流劍手,腳底連半點泥塵都不沾。

    其實,李福、李慧肩上所受的傷也不算重,但傷得恰到好處,兩人都哼哎有聲,無法提劍再戰,馮亂虎膽氣本豪,現在卻站也不是,戰也不是,只聽轎裡悠哉游哉的聲音道:「鐵二捕頭,你可以走了,他們不敢留你的。」

    唐肯見那轎中蒙面人在兔起鶻落間已摧毀了所有敵人的戰志鬥志,目瞪口呆了一陣,這時回望過去,才發現鐵手頸上,雙手、雙踝問的鐵鏈,枷鎖全已被劈開,才知道最後那次劍光一閃間,那人已斬開了鐵手身上的禁制,而自己還懵然不知。

    只聽鐵手沉聲道:「謝……」

    轎中人截斷道:「你走吧。我在這兒,這裡的人,在你沒有走遠之前,誰也不會動一動的!」忽喚道:「喂,漢子!」

    唐肯怔了一怔,東看,西看,只見鐵手向他點了點頭,唐肯指著自己的鼻子,道:「你,叫我?」

    轎中人道:「你扶他去吧!」

    唐肯道:「是。可是……」

    轎中人道:「你要馬代步是不是?」頓了一頓,道:「那兩兄弟會把馬借給你的。」

    唐肯大喜忙過去把鐵手扶到一匹馬上,然後自己縱身上馬,揚聲問:道:「閣下救命大恩,在下永誌不忘,敢問……」

    鐵手忽道:「不必問了,他要是方便說,又何必蒙面!」

    轎中人笑道:「正是,我今天救你們,說不定,改天便要殺你們,彼此須不欠情,日後動起手來,也方便一些。」

    鐵手道:「好,就此別過,後會有期。」唐肯牽著他的馬,自緩而速,絕塵而去。李福、李慧、馮亂虎及那十二名軍士,真個連動都不敢動,更遑論去追了。

    鐵手與唐肯去遠後,蒙面人丙說:「爺,咱們這樣做……?」

    轎中人長舒了一口氣,道:「儘管日後可能與他決一死戰,但總不能眼見英雄好漢遭狗腿子凌辱!」

    蒙面四人都垂手道:「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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