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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零七章 我們又在一起了! 文 / 溫瑞安

    就算不是因為饑饉,群俠在洞裡再也耽不下去了。

    因為易水漲了。

    由於天氣的變化,影響水流,水浸入洞,低窪的地方就變成一片水澤,逐漸只剩下兩成不到的洞穴,可以避免水淹。

    官兵現在只須集中監視那幾個較高的巖洞,便可以控制群俠的一切舉措。

    勇成本來建議大家不妨藉水浸入巖洞時,反逆游出去逃生,但這條路卻行不通。

    因為洞中的人,大多數是旱鴨子,而又多有家眷,逆水潛泳出江口,這不但要水性很好,而且也凶險無比的事。

    更何況官兵早已佈署停妥,江上早停著數十快艇、蓬舟、風船,嚴加把守,而監守江面的高手,除了統管水師的「鐵桅」陳洋之外,還有「三十六臂」申子淺和「血監」侯失劍。

    侯失劍和申子淺原本是尤知味的結拜弟兄,是黑道上字號叫得極響人物,可能是得悉尤知味喪命於「青天寨」之故,全都加入官兵的清剿行動中,尋圖「報復」。

    像這樣的銅牆鐵壁,任誰都闖不過去。

    就算能闖得過去,也必已張結天羅地網。

    但留在洞裡,也不是辦法。

    剩下不為水浸之地,也常受攻襲。

    官兵不住射來火箭,著地即燃,原本洞穴毗接,不難閃躲,但如今全都聚集在幾處,加上家眷的負累,以及飢餓的困擾,群俠實在疲於應付、枯守不下去了。

    他們終於明白了:官兵為何一直只團團圍住,遲遲不發動全面攻勢,原來就是要等江水漲異。

    這一等,官兵聲勢愈來愈壯大。

    群俠愈來愈疲弱。

    這一戰不必交手,就已經知道結果。

    其實,像鐵手、息大娘、勇成等都可以先潛泳出去,或許能夠逃得性命,不過,這時候,誰都不忍心把其餘的人撇在這裡、置之不理。至於戚少商、赫連春水、唐肯都不諳泳術或不善泳,根本就無法可施。

    他們無法可施,官兵卻步步進迫。

    他們以鐵盾護身,結成數百人為一隊,迎面攏近。

    鐵手知道他們再不出去應戰,恐怕就得被人迫死在洞裡了。

    如果出去應戰……

    ——這一戰的後果將不可收拾。

    一個人到了無可選擇的時候,也就是最悲哀的時候。

    可惜人常常都會遇上這些時候。

    一群人有時也會遇上這種情形。

    現在他們就遇上了這種情形。

    那有什麼辦法呢?鐵手忽然哈哈大笑,笑聲響遍洞內,他長吟道:「天地長情,人生常哀,生死何足珍!人只要死得坦蕩、死得其所,也不在此一生了!」

    戚少商叱道:「好!」喊到一半,揚手接下一箭。

    鐵手豪笑道:「你這半個好字,足以擊碎半壁江山!」

    息大娘歎道:「可惜就是這些人,只忙著對付自己人,卻任由撻子蹂藺我們大好河山!」

    赫連春水紅了眼睛:「好!咱們是大金殿前永不後退的龍,縱相忘於江湖,不見於天地之悠悠,也不在相識這一場!」

    鐵手見敵兵的鐵盾陣已逼近洞口,知時間無多,長笑道:「只惜追命三弟不在,否則,該在出戰前,當痛飲三百杯!」

    戚少商大聲道:「可惜勞二當家、阮老三、穆四弟……都不在此,否則,咱們可以好好的殺上這一場!」

    「無情師兄若在,他一定冷靜沉著,絕不慌惶。」鐵手喃喃自語,「小師弟若然在此,一定早已奮身出去拚命!」

    卻忽然聽到一名青天寨徒眾低聲歎道:「唉,殷寨主已去世,我們怎抵擋得了……」

    鐵手聽得一聲怒吼,道:「但使龍城飛將在,不教胡馬渡陰山!管他誰在,咱們就拼了這一場!」

    一語方畢,他已雙掌一挫,當先衝出去!

    戚少商看了息大娘一眼,那一眼裡,千言萬語,無窮無盡。

    息大娘忽然覺得,她在此時此際應說一些吉利的話,便說:「我們都要活著,而且要好好的活下去。」

    戚少商一點頭,提劍衝出。

    息大娘也跟著掠了出去,只覺一人也緊躡而出,正是赫連春水!

    群俠一旦湧出,本來千數強矢就要射來,但這時「鐵盾軍」離洞口已近,若攻箭恐會傷及自己人,便不敢貿然發弩;鐵手第一個躍出,以沛然的掌力衝開鐵盾銅牌的幾個缺口,官兵一時陣亂,群俠相繼衝出,一湧而上,與官兵分別廝殺起來。

    這一來,正是殺聲震天,風雲變色。

    官兵比群俠人數多出十倍都不止,而且不急於殲滅,把水面和巖洞四周緊緊包圍著,務使不讓有漏網之魚。

    赫連春水只想拚命。

    他找上吳雙燭。

    他因為信任吳雙燭,才會有這樣的結果。

    殷乘風的死,他一直耿耿於懷。

    吳雙燭也恨透了赫連春水。

    因為當他穴道被解後,發現自己三個結拜兄弟:劉單雲、巴三奇、海托山,盡皆死了,悲痛使他無法去深究是誰殺了他們,他只想為兄弟們報仇!

    吳雙燭的折鐵雁翎刀和赫連春水的白纓素桿三稜瓦面槍,鬥在一起,一時勢均力敵,但「血雨飛霜」的三廷狠牙穿,加入了戰場,赫連春水立時左支右細,險象還生。

    戚少商單臂揮劍,連殺數人,顧惜朝的一刀一斧,已找上了他。

    兩人仇人見面,份外眼紅,招招搶攻,要拼出生死,可是老奸巨滑的顧惜朝,怎肯單打獨鬥?「粉面白無常」休生,手持十三節骷髏鞭,步步進迫,戚少商單劍敵四手,迭遇險招。

    這群人中,自以鐵手為最強。

    他一下子就釘上黃金鱗。

    只有把黃金鱗拿下,或能使部分人安然脫險:至於自己,鐵手早已豁出了性命。

    黃金鱗的魚鱗紫金刀,刀風霍霍,同時「郭煌將軍」張十騎和「豆王」歐陽鬥,一個揮舞虯龍桿棒,一個以九合無絲鎖子槍,三人聯手合攻鐵手,鐵手縱有天大的本領,要孤掌間擊敗這三名一流好手,又談何容易?更何況是鐵手身上仍負傷不輕!

    息大娘、唐肯、勇成領眷屬們退到江邊,「鐵桅」陳洋的大力黃金桿,運舞如風,獨鬥龔翠環和喜來錦,息大娘卻給「三十六臂」申子淺的三梭透骨錐牽制著,加上「血監」侯失劍的銳鋼虎頭刀,纏戰不休。

    唐肯和勇成雙雙苦鬥惠千紫的短鋒鋸齒刀,「連雲三亂」趁機率兵衝殺,一時間各路人馬,都殺得鬼泣神號。

    群俠落盡下風。

    馮亂虎、宋亂水、霍亂步三人趁亂找便宜,釘上了唐肯與勇成。

    他們都試過息大娘、鐵手、赫連春水、戚少商的厲害,便專找弱點子下手。

    唐肯和勇成便是他們認為的弱點子。

    三人一加入戰團,唐肯和勇成怎支撐得住?「連雲三亂」為討好芳心,更加費力進攻,勇成一雙鐵腳,才把霍亂步踢飛,惠千紫已一刀刺人他的後心。

    勇成半聲未吭,唐肯卻大吼一聲。

    唐肯大刀飛砍惠千紫。

    惠千紫急退,刀勢一劃,鮮血飛濺!

    唐肯正要追擊,勇成已悶哼倒下,宋亂水和馮亂虎也纏住了他。

    就在這時,「虎頭刀」龔翠環也著陳洋一杵,吐血踣地,巡捕班頭喜來錦情勢更為凶險。

    惠千紫一刀得手,見唐肯被連雲三亂苦纏,又想再暗算一記,忽然,勇成躍起,一腳喘在她的背上。

    惠千紫哀叫一聲,翻空出刀,一刀砍在勇成額上。

    勇成不閃不躲,凌空出腳,又踢中惠千紫腰肢,惠千紫遠遠的飛了出去。

    「連雲三亂」登時無心戀戰,掠去看惠千紫的傷勢,卻見惠千紫連受兩下重踢,只剩下了半口氣,眼看是活不成了。

    宋亂水怒道:「是不是!我都說不要爭了,現在她快要死了,還搶個什麼!」

    馮亂虎嘿聲道:「你還來怨我們!不是你先急,又有誰跟我爭

    霍亂步也憤憤地道:「現在還爭個屁用!人都快要死了,放著個標緻的美人兒,連用都沒機會用上一次。可惜,可惜!」

    宋亂水不甘心地道:「都是黃大人,不是他一直佔用著,說不定她早就對我們千依百順了!」

    霍亂步低聲叱道:「住嘴!你敢在背後說黃大人的壞話!」

    宋亂水吐舌道:「不敢,不敢。」

    馮亂虎沒精打采地道:「敢不敢都沒用了,人快要死了,暖,讓我摸一摸也好。」

    宋亂水一把砸開他的手掌,喝道:「別動她!她是我的!」

    霍亂步冷笑道:「誰是你這個傻蛋的!你別欺負死人不會說話!」

    惠千紫其實還沒有死,她只是在彌留狀態,週遭的喊殺聲,彷彿已離開她越來越遙遠,倒是這「連雲三亂」的爭吵,在耳邊越是清晰。

    她聽到了這些話,臨死前,真不知有什麼感覺。

    惠千紫死了。勇成也死了。

    這些死亡僅僅只是開始。

    「連雲三亂」一退,唐肯立即忍痛地扶著勇成,但誰都知道勇成是斷了氣了。

    他臨死前的一擊,畢竟也把仇人殺死。

    唐肯含著兩眼的淚,揮刀狂斫陳洋,與喜來錦雙鬥陳洋的大力黃金杵。

    但那邊的戰團又見了血。

    赫連春水的「殘山剩水奪命槍」,以拚命槍法,一槍刺中吳雙燭。

    吳雙燭也一刀砍中了他。

    吳雙燭倒地呻吟,「血雨飛霜」曾應得的三廷狼牙穿卻對赫連春水展開瘋狂的攻擊。

    赫連春水的白纓素桿三稜瓦面槍被砸飛,他立即拔出二截三駁紅纓槍,繼續苦戰「血雨飛霜」。

    不過,他自己心裡非常清楚:

    不出十招,他就要死在三廷狼牙穿下。

    ——大娘,大娘,我決要死了……

    ——大娘,就算我死,也要多看你一眼……

    他勉強撐持,放眼望去,卻看不見息大娘。

    他原本一直都有留意息大娘的位置,知道息大娘正與申子淺和侯失劍苦鬥,片刻裡還不致落敗,但現在竟沒有了息大娘的蹤影。

    他這一驚,真是非同小可!

    這一分心之下,手中長槍,又被震飛。

    「血雨飛霜」的三廷狼牙穿,像十隻窮凶極惡的野狼,同時張牙舞爪,向他噬來。

    ——大娘!

    「大娘!」

    你在那裡?

    ——你在那裡!?

    息大娘仍影蹤不見。

    一個人卻無聲無息的逼近他背後,他感覺到了,卻不知是誰。

    他立時變得背腹受敵。

    他知道他完了。

    他一生人最遺憾一件事:從他身死前的最後一眼,也還是看不見息大娘。

    看不見息大娘!

    看得見又怎樣?

    看不見又如何?

    但對赫連春水而言,這時候不知息大娘安危,是比死還痛苦的事。

    可是戚少商呢?

    他本來還可以勉強應付,但聽赫連春水這一聲淒喊,他心一亂,忙放目搜尋息大娘,左肋立即著了「粉臉白無常」的一鞭。

    顧惜朝立時攫向他。

    刀。

    斧。

    戚少商慘笑:自己終於還是要死在顧惜朝的刀斧之下。

    他以青龍劍強撐數招,但眼睛還在到處搜尋:大娘大娘你在哪裡?

    生死已變得不重要。

    息大娘的安危才重要。

    世上的長情,已逾越過生,逾越過死,比生死還不朽無盡。

    但人生卻有盡頭。

    人生的盡頭就是死。

    人一死了,人生的路便走盡了。

    千山萬水,除情以外,都是寂寞獨行路。

    其實寂寞傷心,又何能除卻情之一字呢?

    在赫連春水與戚少商遇危的同時、死前的一剎,同時只想到息大娘,同樣只關切息大娘。

    兩個不同的人,同一的境遇,同一的心情。

    情之傷人,情之動人,一至於斯,一至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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