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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 文 / 中國通史

    郭璞、高拱因為與徐階的矛盾,一個罷免,一個致仕。隆慶三年(59)八月,趙貞吉入閣。趙貞吉也曾是少年名士,有前輩官僚稱讚他的考卷「雖《治安策》弗能過矣。」張居正也被稱為「賈生不及」,兩個「賈誼」湊在一起,內閣失去了以往的平靜。趙貞吉以晚輩視張居正,議論朝政,動輒曰「非爾少年所解。」2這些,當然是張居正不能忍受的。

    為了對付趙貞吉,張居正通過原裕邸中官、後任司禮太監的李芳,於十二月召還高拱,並使他兼掌吏部事。趙貞吉通過李春芳的,也兼掌都察院事。兩人形成公開的對抗。高拱以次輔兼掌吏部,力量要更大些。隆慶四年(570)十一月,趙貞吉不得不辭官而去。次年,李春芳致仕,高拱轉為首輔,張居正躍居次輔。

    在一段時間裡,張居正和高拱合作得不錯,如對於俺答封貢事,兩人的意見是一致的。不幸的是,高拱同樣以傲慢的態度對待張居正,張居正也不甘久居人下,兩人的衝突在所難免。

    衝突首先是從與徐階的關係而引起的。高拱因宿怨,令親信言官追論徐階的過失,並連及他的幾個兒子。張居正受徐階所托,欲加以庇護。聽從張居正的勸說,高拱心有所動,卻又聽到傳言,說張居正接受徐階之子三萬兩銀子的饋贈。高拱當面加以譏諷。張居正向以「一切付之於大公」3自詡,乃指天為誓,堅不承認。高拱雖然承認誤聽閒言、未加詳審,但兩人交惡已無可挽回。

    為了對付高拱,張居正與太監馮保結成了聯盟。穆宗病逝,司禮監太監馮保依其便利辦了兩件事情。一是密囑張居正起草遺詔,在遺詔中加進「司禮監與閣臣同受顧命」的內容。二是串通穆宗后妃,罷斥司禮掌印太監孟沖,奪得其位。這樣,局面完全變了。隆慶六年(572)六月,高拱被罷官。不久,另一個閣臣高儀病卒,內閣只剩下張居正一個顧命大臣。從此,張居正到萬曆十年(582)去世,一直牢牢地佔據了首輔的地位,內閣之中無人與之匹敵。其間,雖有幾個大臣入閣呂調陽,隆慶六年六月入;張四維,萬曆三年(575)八月入;馬自強、申時行,萬曆六年(578)三月入,但他們同張居正的關係,有如屬員一般。如張四維入閣,皇帝手批「隨元輔入閣辦事。」神宗朱翊鈞即位時只有十歲,對他影響最大的是他的生母李氏。李太后由宮女出身,封至貴妃。按照舊制,新天子立,尊前朝皇后為皇太后,生母稱太后要加徽號。張居正和馮保商議,尊穆宗皇后陳氏為仁聖皇太后,尊李氏為慈聖皇太后,取消了稱號上的差別。這贏得李氏的好感和信任,她把輔佐、教導神宗的重任一併委與張居正。2馮保集司禮掌印、提督東廠於一身,由於得到李太后的信任,對神宗具有威懾力量,權勢不在前朝王振、劉瑾輩之下,卻沒有形成宦官專權的局面。張居正說他「宮中府中,事無大小,悉咨於余而後行,未嘗內出一旨,外干查繼佐《罪惟錄》列傳卷十一下《趙貞吉》。

    2查繼佐《罪惟錄》列傳卷十一下《張居正》。

    3《張太岳文集》卷二五《與李太僕漸庵論治體》。

    谷應泰《明史紀事本末》卷六一《江陵柄政》。

    2《明史》卷一一四《后妃二》。

    一事」。3又說「宮府之事,無大無小,鹹虛己而屬之於僕,中貴人無敢以一毫干預。」應當說,在張居正執政期間,中官確不預外政,權貴太監如此受內閣掣肘,在明中葉以後實為特例。

    3《司禮監太監馮公預作壽藏記》。

    《張太岳文集》卷二六《與南台長言中不干外政》。

    第四節選用人材——考成法人得其位,官得其人,是張居正執政以來最關心的問題。他說得很懇切「故自僕受事以來,一切付之於大公,虛心鑒物,正己肅下。法所宜加,貴近不宥,才有可用,孤遠不遺。」2他又頗為自得地宣稱,「平生無他長,惟不以毀譽為用捨。其所拔識,或出於杯酒談笑,或望其丰神意態,或平生未識一面,徒覺其行事而得之。皆虛心獨鑒,匪得人言」。甚至有這種情況「已躋通顯,而其人終身不知者。」3張居正主張用人以能力而不以資格、名聲。關於官員的出身,神宗和張居正就山東昌邑知縣孫鳴鳳貪賄事有過一番對話。神宗問「昨覽疏,此人乃進士出身,何如籍如此?」張居正回答「正恃進士出身,故敢放肆。若舉人歲貢,必有所畏忌。以後用人,當視其功能,不必問其資格。」4他建議恢復三途並用,且加以實施。山東萊蕪知縣趙蛟、費縣知縣楊某,都是吏員出身,「干局開敏,能肩繁鉅」。非經科舉的官員,是士人看不起的。但楊某「終其任,無一青衿敢嘩者」。還有司獄黃清,張居正用為淮安府同知,以築高寶諸河內堤,「甫歲余,成功者已半」,加兩淮運司同知,以竣其役,「又匝歲功且報完」。張居正出身甲科,起家翰林,能恰當地評價和任用非科舉出身的官員,是他優於其他執政者的地方。

    張居正注重官吏的實際才幹,能不計虛名,量才為用。如張學顏,任山西參議時,為總督江東所劾,後事得白。高拱曾稱讚他「卓犖倜儻,人未之識也,置諸盤錯,利器當見」。張居正以其「精心計,深倚任之」,萬曆六年(578)用為戶部尚書。張學顏主持會計,實施清丈,頗有成績。2如潘季馴,嘉靖末年和隆慶年間,兩次總理河道,禮科右給事中雒遵勘查工程,說他「驅舟以就新溜,坐視陷沒,騰率報功」3,因而被罷官。萬曆初年以來,黃河、淮河不斷氾濫,淮、揚間多有水患。張居正深以為憂,終於在萬曆六年再次起用潘季馴總理河道。潘季馴制定「塞決以導河」,「固堤以杜決」的方針4,用一年多時間完成兩河工作,築堤岸一百七十餘里,塞決口一百三十多處,又築遙堤五萬六千餘丈。此後數年,河道無大患。又如殷正茂和凌雲翼。殷正茂性貪,歲受下屬賄金以萬計,高拱曾對他有一番評價「吾捐百萬金予正茂,縱乾沒者半,然事可立辦。」5凌雲翼喜事好殺戮,為當時所譏議。張居正看中他們的干濟之才和事可立辦的效率,把兩廣軍事先後委託給兩人。

    張學顏、殷正茂等受到高拱的賞識和重用,但並沒有影響張居正的選擇。他認為,或議論「某為新鄭之黨,不宜留之」,或議論「某為新鄭所進,不2《張太岳文集》卷二五《與李太僕漸庵論治體》。

    3《張太岳文集》卷三二《與藩舊賀澹庵言得士》。

    4《明神宗實錄》卷五五,萬曆四年十月癸酉。

    沈德符《萬曆野獲編》卷十一《異途任用》。

    2《明史》卷二二二《張學顏傳》。

    3《明穆宗實錄》卷六四,隆慶五年十二月辛亥。

    4《明史》卷八三《河渠一》。

    5《明史》卷二二二《殷正茂傳》。

    宜用之」,實在是沒有意義的。「一切付之於大公」,這也可以算作一個證明。

    史說張居正「能以智數馭下,人多樂為之盡」。他任用李成梁鎮遼,戚繼光鎮薊門,他們在邊防上多有建樹,發揮了很好的作用。

    用人以能力而不以資格、名聲,不應當是孤立的原則,還應當有制度上的保證。萬曆元年(573),張居正提出和推行考成法,就是制度上的保證。考成法規定了辦事的時效,建立了監督的網絡。規定各級部門都要「置立文簿,每月終註銷」。每事定出完成期限,逐月逐季逐年檢查,作為考核官員優劣的標準。並建立了層層監督網絡,若各該撫按官奏行事理有稽遲延擱者,該部舉之。各部院註銷文冊有容隱欺蔽者,科臣舉之。六科繳本具奏,有容隱欺蔽者,臣等舉之。如此,月有考,歲有稽,不惟使聲必中實,事可量成,而參驗綜合之法嚴。即建言立法者,亦將慮其終之罔效,而不敢不慎其始矣。2把辦事拖拉的官僚系統納入講求時效的軌道談何容易,張居正抓住這一點,加以整頓,說明他對官僚政治的弊端有相當深刻的瞭解。他執政期間取得的成就,在很大程度上有賴於此。數年之後,科道官說「自考成之法一立,數十年廢弛叢積之政漸次修舉。」3這當不是虛妄之言。

    再者,撫按負責一省之事而匯總於六部,六部據簿以檢查各地職守,六科據簿以檢查六部,內閣據簿以檢查六科,使事權最後集中於內閣。內閣控制部院,自明中葉以後不斷加強,但明確提出內閣通過六科控制、監督部院,這還是第一次。

    作為考成法的輔助手段,萬曆二年(574)十二月,張居正命造御屏一座,中三扇繪天下疆域,左六扇列文官職名,右六扇列武官職名,將兩京及內外文武職官府部以下知府以上各姓名、籍貫及出身資格均列於上,名為浮帖,以便更換。每十日,二部將陞遷調改官開送內閣,由中書官寫換一遍。其屏設於文華殿後神宗講讀進學之所,以便朝夕省覽。如某衙門缺某官,該部推舉某人,即知某人原系某官,今果堪次任否;某地方有事,即知某人見任此地,今能辦此事否。這項措施有兩層意義。一是使用人權宜最終集中於皇帝,二是讓皇帝有所憑依,正確地行使用人權宜。

    行考成法,會造成另一些弊病。張居正自己也有所覺察。他說「近來因行考成之法,有司慣於降罰,遂不分緩急,一概嚴刑並追。」2但總的說來,由於推行考成法,使「政體為肅」,是史家所承認的。

    《張太岳文集》卷二六《與南台長言中不干外政》。

    2《張太岳文集》卷三八《請稽查章奏隨事考成以修實政疏》。

    3《明神宗實錄》卷十一,萬曆六年正月乙巳。

    《明神宗實錄》卷三二,萬曆二年十二月壬子。

    2《張太岳文集》卷四○《請擇有司蠲逋賦以安民生疏》。

    第五節邊事安排張居正一直關注北邊形勢,按他的說法「僕十餘年來經營薊事,心力俱竭。」3他雖然說過,兵不多,食不足,將帥不得其人,都不足患,但對此三者,卻無不予以注意,無不下力解決。

    先說足邊足食。張居正認為,當務之急,不是要減兵,而是要足邊。他說「天生五財,民並用之,誰能去兵?孔子稱必不得已而去。今之時非有甚不得已也。乃不務為足兵,而務為去兵,則唐之季世是矣。」但足兵不應當是盲目的,「足食乃足兵之本」。張居正在給順天巡撫的一封信中反對盲目增兵「貴鎮清查虛餉萬有餘人,數十年宿蠹一朝剔去。司國計者,方且嘖嘖稱羨,乃聞近日又欲募卒補伍,是以弊易弊也。且南兵工食在常額之外,方患無以給之,賴此補數,似不必更招浮淫以滋冗濫也。」2足食當然不能只靠清查虛餉,關鍵還在於恢復屯政。興屯政則食足,食足則兵足,這是張居正解決足邊足食的策略思想。「如欲足邊,則捨屯種莫繇焉,誠使邊政之地,萬畝皆興,三時不害,但令野無曠土,切勿與小民爭利,則遠方失業之人皆將襁負而至。家自為戰,人自為守,不求兵而兵足矣」。他還認為,這些話「在往時誠不暇,今則其時矣」3。

    再說選擇邊臣。萬曆五年(577),調順天巡撫王一鶚至宣府,以原應天巡撫陳道基撫順天。張居正認為「宣薊唇齒之勢,異時兩鎮視如秦越。虜禍中於薊則宣人安枕,雖得虜情不以實告。今移公於宣者,所以為薊也,乃陳公又僕素所援用者,其人達於事理,不吐不茹,蕭規曹隨,必獲同心之濟,故用陳公,則公雖去,猶未去也。」4一人之調之用,都要躬親,都要三思,可見其對邊務的關注。

    在西邊,先後以「勳著邊陲」的王崇古、「才略明謀」的方逢時以及出於高拱門下的吳兌為總督。王崇古首先提出封貢,得到高拱、張居正的,張居正起的作用或許更大。「昨年虜孫之降,舉朝駭懼,以為不可納。僕曰納之而索吾叛人,可盡得也。」如果高拱主議,在他罷官後,張居正應不會大加渲染。方逢時當時任大同巡撫,吳兌任宣府巡撫,以兩人總制一方,是因為他們都曾參與了封貢事,且能堅持封貢的方針。一段時間裡,宣、大一線得以安寧。

    萬曆七年(579),俺答西攻瓦剌,被擊敗。2此行的作用是進一步溝通烏斯藏與內地的聯繫。烏斯藏僧鎖南堅錯稱活佛,在俺答勸說下,致書張居正,表達了通貢的願望。俺答也接受活佛作善戒殺的教導,準備東還。張居正發現,俺答與西僧「向風慕義,交臂請貢」,是一個極好的機會。「自此3《張太岳文集》卷二九《答宣大王巡撫言薊邊要務》。

    《張太岳文集》卷二三《答薊鎮總督王鑒川言邊屯》。

    2《張太岳文集》卷二三《與薊鎮楊巡撫》。

    3《答薊鎮總督王鑒川言邊屯》。

    4《張太岳文集》卷二九《答宣大王巡撫言薊邊要務》。

    《張太岳文集》卷二三《答兩廣殷石汀論平古田事》。

    2《明史》卷三三一《西域三》。

    虜款必當益堅,邊患可以永息」3。在他主持下,許西僧通貢之請。自此,西方只知奉此僧,而內地也開始知道有活佛。在中國民族關係史上,這是有重要意義的事件。

    在薊、遼一線,有兩員著名的大將,一是張居正極為器重、著力庇護的名將戚繼光,另一是鎮遼二十二年的總兵官李成梁。李成梁英毅驍健,有大將才,因軍功由參將升至總兵。萬曆七年(579),朝廷議加李成梁爵位,張居正說「李成梁屢立戰功,忠勇大節為一時諸將之冠。加以顯秩,良不為過。況系流爵,非世襲者,因以鼓將士敵愾之氣,作人臣任事之患,亦振興邊事之一機也。」李成梁被封寧遠伯。他感激張居正,派人送以饋金,張居正拒絕接受,說「爾主以百戰得以勳,我受其金,是得罪高皇帝也。」2張居正不但善於選擇邊方人材,而且親自製定大的方略,許西番通貢即是一例。再如,東部韃靼土蠻因垂涎王號,屢次進犯,以要挾求封。「遼東將士久苦征戰,一聞虜言,遂有和戎之望。」3張居正堅決不准東部韃靼款貢。他認為,「東虜」與「西番」不同,「非有平生懇款之素」,「非有執叛謝過之誠」,而「侵盜我內地,虔劉我人民」,如同意其要求,豈非「畏於彼而曲徇之?」再說,「西虜以求之懇而後得之,故每自挾以為重,今若輕許於東,則彼亦將忽而狎視之,他日且別有請乞,以厚要於我。召釁渝盟必自此始。是威褻於東而惠竭於西也」。由此看來,「宜故難之以深釣其欲,而益堅西虜之心」。若「東虜不得西虜之助,則嫌隙愈構,而其勢益孤。而吾以全力剔之,縱彼侵盜,必不能為大患」。這樣樹德於西,耀武於東,「計無便於此者」4。這篇深謀遠慮的文字中包含著兩個要點其一,不受要挾,不作城下之盟;其二,對邊方少數民族分而治之。萬曆五年(577),土蠻入犯錦州,督撫果然遵從張居正的意見,提出只可羈虜不可媚虜,不與東部韃靼通貢。

    張居正在一首視遼東捷報的詩中寫了這樣兩句「將軍超距稱雄略,制勝從來在廟謨。」5他名義上是在稱頌皇帝,暗中恐怕很有幾分自得。北邊形勢的穩定,在很大程度上確應歸功於他的籌劃。

    3《張太岳文集》卷四三《番夷求貢疏》。

    《明神宗實錄》卷八七,萬曆七年五月丙辰。

    2谷應泰《明史紀事本末》卷六一《江陵柄政》。

    3《明神宗實錄》卷六三,萬曆五年六月丁卯。

    4《張太岳文集》卷二九《與張心齋計不許東虜款貢》。

    5《張太岳文集》卷一《遼左奏捷》。

    第六節捐上而益下張居正執政遇到的內部問題主要是入不敷出,財政拮据。隆慶元年(57)戶部題報「查得本部額派每年應入太倉錢糧各處民運夏稅秋糧馬草地畝花絨等項折銀共一百一十六萬餘兩,各運司鹽銀共一百三萬餘兩,每年應發各邊主客年例該銀二百三十六萬餘兩,在京各衙門各營衛所官員折俸料草布花商價等項該銀一百三十五萬餘兩,即使常賦盡數完解,尚欠銀一百五十二萬餘兩通算本年入數比出數當少銀三百四十五萬,無從措處,必須廣集眾思以求其濟。」張居正解決難題的方針,就是捐上益下。所謂捐上益下,即倡導宮中力行節儉,度支慎加算計,則可不加征而扭轉國用不足的局面。由於所處的地位,張居正能夠比以前的執政者更堅決地提出和實施捐上而益下的方針。如太監請買金兩珠石,張居正說「今戶部錢糧十分缺乏,各邊求討月無虛日,實難。乞暫停此舉,少蘇民力。」此事遂罷2。神宗要鑄錢供賞用,張居正說「臣等看得先朝鑄造制錢,原以通弊便民,用存一代之制今若以賞用缺錢,逕行鑄造進用,則是以外府之儲取充內府,大失舊制矣。」3神宗要修慈慶、慈寧兩宮以取悅太后,被張居正擋了駕「治國之道,節用為先,耗財之原,工作為大。慈慶、慈寧兩宮俱以萬曆二年興工,本年告完,落成之日,臣等恭詣閱視,巍崇彩絢,無異天宮。今未逾三年,壯麗如故,乃欲壞其已成,更加藻飾,是豈規制未備乎?抑亦敝壞所當新乎?此事之可已者也。」神宗要徵用光祿寺金,也被張居正勸阻「竊惟財賦有限,費用無窮,積貯空虛,民膏罄竭。不幸有四方水旱之災,疆埸意外之變,可為寒心。此後望我皇上凡百費用痛加樽節,若再有取用,臣等亦決不敢奉詔矣。」2萬曆四年(57)十二月,十四歲的皇帝與張居正在文華殿有一段頗為感人的對話神宗舉御袍示輔臣,問「此袍何色?」張居正以青對。神宗說「紫也。服久而渝耳。」張居正說「此色既易渝,願少制。世宗皇帝服不尚華靡,第取其宜久者而用之。每御一袍,非敝甚不更,故其享國久長,未必不由於此。竊聞先帝則不然,服一御則易矣。願皇上惟以皇祖為法,能節一衣,則民間數十人受其衣者,若輕用一衣,則民即有數十人受其寒者,不可不念也。」神宗深以為然。3這一番對話恰如父輩諄諄教誨子侄。聯繫到後來神宗熱衷於「以外府之儲取充內庫」,張居正在位時的規勸和約束作用是很明顯的。

    在規勸於上的同對,也考慮到下民的實惠。隆慶六年(572)六月詔書,將嘉靖四十三年至隆慶元年拖欠錢糧,除金花銀外,悉從蠲免。隆慶二年至王圻《續文獻通考》卷三六《國用考》。

    2《明神宗實錄》卷七,隆慶元年十一月庚戌。

    3《張太岳文集》卷四三《請停止輸錢內庫供賞疏》。

    《明神宗實錄》卷六二,萬曆五年五月戊申。

    2《明神宗實錄》卷八五,萬曆七年三月丙午。

    3《明神宗實錄》卷五七,萬曆四年十二月庚申。

    四年拖欠錢糧減免十分之三。萬曆二年拖欠七分之中,也只征三分。鑒於「民猶以為苦」,萬曆四年七月,張居正提出「查各項錢糧,除見年應徵者分毫不免外,其先年拖欠帶徵者,除金花銀遵詔書仍舊帶徵外,其餘七分之中,通常年月久近,地方饒瘠,再行減免分數。如果貧瘠不能完者,悉與蠲除,以蘇民困。至於漕運糧米,先年亦有改折之例,今查京通倉米足支七、八年,而太倉銀庫所積尚少。合無比照先年事例,將萬曆五年漕糧量行改折十分之三,分派糧多及災傷地方徵納。夫糧重折輕,既足以寬民力,而銀庫所入,又藉以少充,是足國裕民,一舉而兩得矣。」戶部開出一份很長的當蠲免和當改折的單子,蠲免主要包括隆慶二年至四年解京折色錢糧拖欠者五十四萬九千六百餘兩;嘉靖四十三年至萬曆二年金花銀拖欠者六十五萬九千九十五兩,免嘉靖年間所欠;隆慶二年至四年邊鎮錢糧拖欠者五萬二千多兩;嘉靖四十三年至萬曆二年鹽課拖欠者十三萬三千五百餘兩,除票稅銀外蠲免。改折主要包括萬曆四年所征五年起運者,除額例改折外,其餘部分改折十分之三,計折米一百一十四萬六千六百餘石,按糧數多少和水旱災害輕重分配於各地,無論正兌改兌每石粳米折銀八錢,粟米每石七錢。2這張單子可以給我們一個細民受惠的數量概念。

    《張太岳文集》卷四○《請擇有司蠲通賦以安民生疏》。

    2《明神宗實錄》卷五二,萬曆四年七月丁酉。

    第七節度田、條編條編即一條鞭法,到張居正執政時已在局部地區,主要是在經濟比較發達的江浙一帶,推行了幾十年,毀譽不一。張居正對一條鞭法持贊同態度。萬曆五年(577)正月,戶科都給事中光懋上疏稱,行條鞭法使「商賈享逐末之利,農民享樂生之心。然其法在江南猶有稱其不便者,而最不便於江北。如今日東阿知縣白棟行於山東,人心驚惶,欲棄地產以避之」。戶部的意見是「今後江北賦役務照舊例,在江南者聽撫按酌議。」為什麼江南尚可行之,江北大為不便,光懋的奏疏和戶部的答覆都沒有作具體的分析。張居正當時對一條鞭法能否廣為推行大概也沒有把握,他在另一處說「條鞭之法,有極言其便者,有極言其不便者,有言利害半者。僕思政以人舉,法貴宜民。執此例彼,俱非通論。故近擬旨之果宜於此,任從其便;如有不便,不必強行。朝廷之意,但欲愛養元元,使之省便耳,未嘗為一切之政以固也。若如公言,徒利於士大夫而害於小民,是豈上所以恤下厚民者也。」2雖作如此解說,張居正還是相信第一,地域的差別不應當是推行一條鞭法的障礙。第二,白棟在其地推行一條鞭法不應視為過失。他所擬旨云「法貴宜民,何分南北。各撫按悉心計議,因地所宜,聽從民便。不許一例強行。白棟照舊策勵供職。」3隨後,在給山東巡撫李世達的信中又說「條編之法,近旨已盡事理。其中言不便十之一二耳。法當宜民,政以人舉,民苟宜之,何分南北。白令訪其在官素有善政,故特旨留之。」4張居正真正下決心全面推行一條鞭法,是在全國度田之後。自明中葉以來,土地失額一直是嚴重的問題,局部地區的土地清丈時有舉行,但沒有形成全國的規模。萬曆五年,張居正建議料田,「凡莊田、民田、職田、蕩地、牧地,皆就疆理無有隱,其撓法者,下詔切責之」。在一段時間裡,度田沒有形成很大的聲勢,這或許和張居正喪父,因而引起朝廷上的大辯論有關。福建最早完成度田。萬曆八年(580)九月,「福建清丈田糧事竣,撫臣勞堪以聞,部覆謂宜刊定國書,並造入黃冊,使奸豪者不得變亂」2。而在同時,山東還在為數量並不大的勳戚塋田打官司。「戶部疏稱山東撫按何起鳴、陳功所奏,鄒平縣會昌侯孫忠塋田地九頃,膠州陽武侯薛祿戶丁承種祖遺田地三十七頃。複查不系欽賜之數,優免又無明文,可據議各量除二頃以為祭祀之資,其餘照依民地例納。」3直到這一年的十一月,戶部才奉旨制定各省直清丈田地的條款,定清丈之期,行丈量之法,嚴禁欺隱,「上依其議,令各撫按官悉心查核著實舉行,毋得苟且了事及滋勞擾」4。

    不到一年,清丈一事有了很大的進展。以地區而言,山東丈出民地三十《明神宗實錄》卷五八,萬曆五年正月辛亥。

    2《張太岳文集》卷二九《答少宰楊二山言條鞭》。

    3《明神宗實錄》卷五八,萬曆五年正月辛亥。

    4《張太岳文集》卷二九《答總憲李漸庵言驛遞條編任怨》。

    《明史紀事本末》卷六一《江陵柄政》。

    2《明神宗實錄》卷一○四,萬曆八年九月庚辰。

    3《明神宗實錄》卷一○四,萬曆八年九月庚辰。

    4《明神宗實錄》卷一○六,萬曆八年十一月乙亥。

    六萬多頃,屯地二千二百多頃;順天八府支出土地共二千八百多頃。以類別而言,屯田御史瀋陽查出勳戚冒濫莊田二萬二千多頃。有一事例很可說明清丈的徹底蒲州守禦千戶所屯地在臨晉等縣,山西撫按借口非本省所轄,不行丈量,直隸撫按不知所在地方,概稱額數免丈。萬曆九年九月,戶部奏稱「屯地犬牙相制,各省直坐落本境者少,跨在別境者多,減於原額者少,加於原額者多。宜敕撫按官互勘交查,有過額數多者照軍民各地當差,姑免入官,庶正額鹹復,永無隱射之弊。」正因為朝野普遍重視清丈,萬曆年間土地額數才有很大的增長。

    丈田全面實施,張居正認為時機已到,於萬曆九年(58)在全國推行一條鞭法。當然,這裡所說的在全國推行,只是就朝廷的命令而言。有些邊遠地區要在幾年之後,甚至十數年之後,才完成這個轉變。但是,在這一新賦役法的形成和發展過程中,張居正起的作用是功不可沒的。

    《明神宗實錄》卷一一六,萬曆九年九月丁卯。

    第八節從「奪情」到抄家萬曆五年(577)九月,張居正父親去世,死訊傳報京師,使張居正處境異常尷尬。按照制度,父母去世,官僚當回家守制。而在其時,已形成朝廷不可無張居正的局面。另一方面,張居正對得到的權勢也不無留戀。戶部侍郎李幼孜等倡「奪情」之說,議留張居正於朝,2內閣呂調陽、張四維疏引前朝楊溥、金幼孜、李賢奪情起復故事,乞請挽留張居正。神宗隨即下旨,要他「為朕勸勉,毋事過慟」,一過七七,照舊入閣辦事。張居正三疏乞終制不許,即吉服視事。這事在朝中引起了轟動,不少官員因彈劾他「忘親貪位」、「厚顏就列」而被治罪。翰林院侍讀學士王錫爵趕去見張居正,為眾官求情。張居正「勃然下拜,索刀作刎頸狀,曰『上強留我,而諸子力逐我,且殺我耶!」3一些史書都以嘲諷的口氣記述這一情節。其實,正是在這件事情上,反映出張居正個性極強。

    張居正的報復心理同樣極強。如萬曆四年正月,御史劉台對他加以彈劾,措詞嚴厲。張居正怒辯,伏地泣不肯起,直到劉台被除名為民方止。同樣,對於反對「奪情」的官員,他當然不會輕易放過。這種報復心理導致他作出以下決定禁毀書院。因有人聚徒講學,譏議朝政,甚至揚言張居正「專制朝政,必當入都,昌言逐之」。萬曆七年正月,張居正命毀天下書院,將「各省私建書院俱改為公廨衙門,糧田查歸里甲,不許聚集游食,撓害地方」2。儘管他為自己辯解說「今人妄謂孤不喜講學者,實為大誣。」3他所不滿者,是講學者對名卿碩輔每詆之,但這一極端粗暴的決定在很大程度上還是由他個人的恩怨所決定的。

    三月,張居正提出回鄉為父親治喪,獲准。神宗囑咐他「卿未行,朕已懸望,宜蚤襄葬事,星馳赴京。」又敕諭呂調陽等「朕沖年踐祚,凡事都賴元輔,卿等所知。今暫准給假,一應事務都宜照舊,若各衙門有乘機要行變亂的,卿等宜即奏知處治。大事還待元輔來行。」4甚至要「馳驛之江陵,聽張先生處分」。

    六月,張居正在神宗催促下,上路還京,途中引起極大轟動。有人作了如下描述「張江陵再起時,所過州邑,郵傳牙盤上食水陸過百品,江陵猶以為無下箸處。至真定,太守錢普,無錫人,獨能為吳饌。江陵甘之,曰『吾行路至此,僅得一飽餐。』此語一聞,諸郡縣轉相傚尤,吳中之善庖者,召募殆盡,皆得重賞以歸。普又創步輿供奉,前為重軒,後為寢,以便偃息,傍翼兩廡,廡左右各令一童子侍,為揮箑注香,凡用卒三十二人舁之。」張居正尚奢侈,「衣必鮮美耀目,膏澤脂香,早暮遞進」2,在士大夫間造成2《明神宗實錄》卷六七,萬曆五年九月乙卯。

    3《明神宗實錄》卷六八,萬曆五年十月乙巳。

    《明神宗實錄》卷九五,萬曆八年正月己未。

    2《明神宗實錄》卷八三,萬曆七年正月戊辰。

    3《張太岳文集》卷三○《答憲長周友少明講學》。

    4《明神宗實錄》卷七三,萬曆六年三月辛酉、丙寅。

    鄭仲夔《玉麈新譚·偶記》卷四《步輿》。

    2沈德符《萬曆野獲編》卷十二《士大夫華整》。

    很大影響。而像回京途中的享樂,實在太過分了。

    回到京師的第八天,張居正就上疏,請求懲治彈劾他的員外郎王用汲。

    王用汲被削籍為民。他又怨恨張四維處分太輕,「厲色待之者累月」3。由於權勢越來越大,張居正對反對他的言論,已到了朝聞夕報的地步。

    雖然花費不小的精力來對付反對派官僚,張居正對朝政的處理仍是一絲不苟,對神宗的教誨仍是嚴格耐心,直到他病倒在床。萬曆十年(582)三月,他不得不要求在私邸辦公。在最後的八個月裡,他得到了最高的榮譽,早在萬曆四年十月,張居正就因九年考績,進上柱國、太傅,俸如伯爵。他一再辭謝,直到萬曆九年十二月,才正式給太傅誥命。萬曆十年六月,因遼東大捷,進為太師,自李善長之後,文臣無生受三公者。六月二十日去世,終年五十八歲。謚號「文忠」。

    神宗曾對張居正說過「先生子孫,世世與國鹹休」4云云,但在內心對張居正的管制早已厭煩。謫馮保至南京閒住,是第一個信號。彈劾張居正的官員復職,是第二個信號。萬曆十二年(584),以謀陷親王、霸奪產業罪抄張居正家,抄出金二千四百餘兩,銀十六萬兩,在京房宅價值一萬餘兩5。神宗命盡削張居正官秩,追回所賜璽書、詔命。他的長子張敬修在被追逼家產時不勝酷刑而自殺。他的弟弟張居易、兒子張嗣修發戍煙瘴地。

    除了對張居正的管制不滿,神宗還誤信人言,貪戀張府財產。於慎行認為,張居正「平生顯為名高,而陽為厚實」,他以宣世之功自豪,以傳世之業期子,即有所入,亦為有限。于氏嘗數次得罪張居正,他的分析當較為公允。有不少官僚都承認張居正看重名節。

    至於丁比呂說在萬曆四年的科考中以「舜亦以命禹」為試題,「殆以禪受阿居正」2,更是無稽之談。即使有阿居正之意,也絕與禪受無干。

    在幾十年內,無人敢為張居正辯白。直到熹宗即位後天啟年間,朝野才開始對他重新評價,為他恢復聲譽。

    對於身後的毀譽榮辱,張居正不能說置之度外,但應當說,他確有所悟。湖廣巡按要修建三詔亭,以志皇帝對首輔的眷戀。他不同意,說,「不但一時之毀譽不關於慮,即萬世之是非亦所弗計也」。又說,「盛衰榮瘁,理之常也;時異勢殊,陵谷遷變,高台傾,曲池平,雖吾宅第且不能寧,何有於亭!數十年後,此不過十里鋪前一接官亭耳,烏諸所謂三詔者乎」3。這種豁達的態度,在那個時代的官僚中著實難得。

    若要用一句話來評價張居正一生的是非,那麼,不妨引用他自己的話「寧有瑕而為玉,毋似玉而為石。」他的確是「有瑕而為玉」者。43《明史》卷二二九《王用汲傳》。

    4《明神宗實錄》卷五五,萬曆四年十月丙子。

    5《明神宗實錄》卷一四八,萬曆十二年四月乙卯。

    《明史》卷二一七《於慎行傳》。

    2《明史》卷七○《選舉二》。

    3《張太岳文集》卷三二《答湖廣巡按朱謹吾辭建亭》。

    第二十八章戚繼光第一節世襲登州指揮,整飭防務戚繼光(528—588),宇元敬,號南塘,晚年易號孟諸。出身於山東登州衛一個世襲軍官之家。祖籍原在山東東牟(今萊蕪),因避元末戰亂,六世祖戚詳率全家遷居到離鳳陽很近的濠州定遠昌義鄉。那時,起義烽火正旺,戚詳也投身到郭子興領導的起義軍中,追隨朱元璋南征北戰,為明朝的創建立下了汗馬功勞,後來在征服雲南的戰鬥中陣亡。朱元璋大封功臣時追念戚詳開國有功,授予其子戚斌為明威將軍,世襲登州衛指揮僉事。自此,戚家一直在登州(今山東蓬萊)任職。父親戚景通剛毅好學,有軍事才能,曾在鎮壓農民起義中屢立戰功,先後出任過山東備倭軍事都指揮,大寧(今河北保定)都指揮使以及京師中的神機營副將等職。

    戚景通五十六歲時才得子,故對兒子要求相當嚴格。他不僅悉心教導戚繼光讀書識字、傳授武藝,還常常灌輸一些保國安民,為人處世的道理。儘管戚家出身將門,但家境十分清苦。戚繼光十歲時父親回籍奉養祖母,更是艱辛。在這種家庭氛圍熏陶下,戚繼光自小就喜歡「弄捭闔,多權奇」,少年時代即已「通文史經義」2。嘉靖二十三年,戚景通身患重病,自知將不久於世,就讓戚繼光迅速赴京辦理襲職手續,但尚未等到戚繼光回家,就與世長辭了。這樣,年僅十七歲的戚繼光承襲了山東登州衛指揮僉事的世職,開始了長達四十五年的戎馬生涯。他曾在一本兵書的空白處題了一首名為《韜鈐深處》的詩,最後兩句云「封侯非我意,但願海波平」3,反映出他要為國為民奮鬥一生的遠大抱負。

    嘉靖二十五年,十九歲的戚繼光正式擔當起登州衛屯田的管理事務。經過清理整頓,頗收成效。從嘉靖二十七年開始,五年裡,戚繼光每年一次率領登州衛兵家子弟前往薊州戍邊,都能出色地完成任務。這樣戍邊對於他後來鎮守薊鎮有一定的積極作用。他晚年回憶這段經歷時曾說過,「(吾)弱冠自奮,部署六郡良家備胡,稍習北鄙利弊」4。在此期間,他於嘉靖二十八年十月考中山東鄉試的武舉。次年九月到京城會試時,恰逢庚戌之變,韃靼軍自古北口直抵北京城下,明朝廷慌忙籌劃保衛京師。戚繼光於是「條上便宜,部當其議」5,被任命為守衛京師九門的總旗牌官。儘管這次會試中,他沒有考中,但他的軍事才能已顯露出來。此後,山東直指劉瑤、兵科給事中王德等許多有識之士看到戚繼光「青年而資性敏慧,壯志而騎射優長」,都上疏推薦他。到嘉靖三十二年六月,戚繼光被提拔為都指揮僉事,管轄三營三十四衛,督理山東的備倭事務。當時各衛所由於年久失修,殘破不堪,而戚祚國等《戚少保年譜耆編》卷一,道光仙遊崇勳祠版本。

    焦竑《國朝獻征錄》卷一○六《都督府一》;汪道昆《左都督孟諸戚公繼光墓誌銘》。2《明史》卷二一二《戚繼光傳》。

    3戚繼光《止止堂集》,《橫槊稿》上。

    4《戚少保年譜耆編》卷十二。

    5焦竑《國朝獻征錄》卷一○六《都督府一》;汪道昆《左都督孟諸戚公繼光墓誌銘》。戚祚國等《戚少保年譜耆編》卷一。

    且軍卒逃亡嚴重,所剩都是些老弱殘兵,紀律鬆弛,缺乏訓練,根本不能打仗。戚繼光決心「振飭營伍,整刷衛所」。一天,他母舅(當時是他的部下)仗著自己是長輩,不肯聽戚繼光的調遣。戚繼光當眾按有關的營規責罰了母舅。到了晚上,他又以外甥的身份脫冠向母舅表示歉意,使母舅心服口服。部屬將士們目睹了戚繼光的執法如山,不徇私情,都有所震動,從而使以前散漫的狀況大有改觀。這樣,戚繼光不僅樹立起了自己的威信,而且也使山東的海防得到了鞏固。

    戚祚國等《戚少保年譜耆編》卷一。

    第二節抗倭於東南沿海《練兵議》嘉靖中葉以後,東南沿海一帶的倭患愈演愈烈,尤其是浙江、福建兩省,由於官兵征剿不力,倭寇出沒無常,如入無人之境,甚至出現明兵「數萬之眾,賊常以矛走之」2。這種情況引起了百姓的恐慌和朝廷的擔憂。戚繼光於嘉靖三十四年(555)七月被調往東南,任浙江都司僉書,管理那裡的屯政。他多次為總督胡宗憲謀劃御倭,深得胡宗憲的賞識。在胡宗憲的一再請求下,次年七月世宗升任戚繼光為參將,負責防守倭寇出沒頻繁的錢塘江以東地區,即寧波、紹興、台州一帶。二十九歲的戚繼光終於獲得了大顯身手,實現「海波平」理想的機會。

    戚繼光上任不到一月,就有一股八百餘名的倭寇進犯浙中門戶龍山所(今在鎮海)。明朝廷調集了數千軍士防守,倭寇兵分三路突入明朝各部軍隊。在數量上佔壓倒優勢的明軍,竟抵擋不住,紛紛潰退。直到新上任的戚繼光奮不顧身地射死了三個為首的倭寇頭目時,倭軍才後退。十月,倭寇再次進犯。在浙江巡撫阮鶚的親自督領下,戚繼光、俞大猷和台州知府譚綸三位抗倭英雄首次協同作戰,連敗倭寇。但由於冒險輕進,明軍又無紀律約束,差點全軍覆沒。這幾次戰鬥,加上以前其他將領的抗倭戰鬥,使戚繼光深深地感到,舊軍隊缺乏嚴格的訓練,士兵素質差,戰鬥力不強,軍紀鬆弛;若不另行組建和訓練一支新軍,就根本無法抵禦武器精良、剽悍勇狠的倭寇。這年冬,戚繼光起草了《任臨觀請創立兵營公移》,首次向上司提出了創立兵營,然後選兵、練兵的建議。嘉靖三十六年二月,戚繼光再次向上司遞交了《練兵議》。當時,左右認為這「自有督撫主持且從來未聞」,嘲笑他多管閒事。在《練兵議》中,戚繼光分析了明軍難以與倭匹敵的原因,要求「得浙士三千,親行訓練。比及三年,足堪禦敵,可省客兵歲費數倍矣」2。總督胡宗憲以前曾練兵,但毫無成效。這次他讀了戚繼光的建議後,儘管心中不悅,但他相信戚繼光的卓越能力,還是勉強同意了。浙江巡撫阮鍔則對此大加讚賞。這年冬季,從另部撥了三千紹興士兵歸戚繼光訓練。不出一月,舟山一帶倭患大有減輕。

    防守台州嘉靖三十七年(558)四月,戚繼光奉命率軍由舟山渡海防守台州,多次取得小規模的勝利。當時,倭酋汪直被胡宗憲誘殺後,餘部佔據岑港。明軍在胡宗憲領導下,分幾路強攻。戚繼光率左路兵馬猛攻,但岑港是倭寇經營多年的老巢,明軍一時難以攻破,相持達半年之久。明世宗見岑港久攻不下,聽信讒言,以為是將官作戰不力,竟下詔剝奪了總兵俞大猷、參將戚繼光的職務,限期一月蕩平岑港。戚繼光因奉命置身於岑港,無暇顧及台州的2陳子龍等編《皇明經世文編》卷三六六;葉春及《大將軍戚公請告歸登州序》。戚祚國等《戚少保年譜耆編》卷一。

    2戚祚國等《戚少保年譜耆編》卷一。

    倭患,當時竟有人彈劾他「無功,且通番」,明朝廷準備拘捕戚繼光加以審訊。幸而正在這時,岑港被攻破,戚繼光奮勇衝殺是有目共睹的,「通番」更是無稽之談,戚繼光也就恢復了原來的官職,馳援倭患最烈的台州地區。戚繼光悉心剿殺倭寇,先後在桃渚(今屬臨海)、海門等地取得了一連串勝利,充分顯露了他的軍事天才,他每戰「技能獨擅,勇敢先登」,「御台、溫數千之賊,擒剿無遺;功屢建於浙東,名亦聞於海外」2。

    組建「戚家軍」

    然而,戚繼光始終沒有放棄練兵的計劃。以前撥給他的三千軍士,經過訓練,轉戰各地,取得了不少戰果。但由於選兵這一關並非戚繼光親自把握,士兵多是市井的油滑之徒,在作戰過程中遇到不少問題。如軍紀不嚴,甚至濫殺無辜冒功;一遇到短兵相接的情況,就怯懦不前,或者臨陣脫逃。於是,嘉靖三十八年(559)秋,戚繼光第三次提出練兵建議,指出「無兵而議戰,亦猶無臂而格干將。乃今烏合者不張,徵調者不戢,吾不知其可也。」當時,義烏百姓為爭奪開礦權,與永康礦夫發生大規模械鬥,雙方都十分勇猛,戚繼光就請募兵義烏。這一主張得到譚綸的積極,並為總督胡宗憲所採納。恰好義烏縣令趙大河此時也上書胡宗憲,建議募當地礦夫當兵,以減弱械鬥勢力。胡宗憲於是命趙大河協助戚繼光招募義烏礦夫。

    嘉靖三十八年九月,戚繼光前往義烏募兵,一時應募者雲集。其中有個名為王如龍的礦夫首領,「聞檄而率子弟出山」2,後來成為戚家軍的中堅,王如龍也成為屢立戰功的虎將。戚繼光認為士兵「第一切忌不可用城市游滑之人第一可用只是鄉野老實之人」3。他綜合體態豐偉、武藝精熟、聰明伶俐、力大如牛四方面對應募者進行嚴格挑選,認為「四者不可廢,而但不可必耳」。他強調選的士兵要膽大,只有膽大,才能發揮自己的優勢,克敵制勝。戚繼光在選編士兵時還有「三不用」,即「凡城居者不用,嘗敗於敵者不用,服從官府者不用」4。由於趙大河的密切配合,戚繼光在很短時間內即招募到四千經過嚴格挑選的士兵,前往紹興進行訓練。

    由於以前曾訓練過三千紹興兵士,再加上有了對倭作戰的經驗教訓,戚繼光制訂了一套切實可行的訓練方案。

    首先,用衛國保家的思想教育士兵,一再教導士兵要認識到自己是從百姓中來,為解除百姓禍患而戰的。他指出「你在家哪個不是耕種的百姓,你肯思量在家種田時辦納的苦楚艱難,即當思量今日食銀容易。又不用你耕種擔作,養你一年,不過望你一二陣殺勝。你不肯殺賊保障,他養你何用?」又指出「你們本為立功名報效而集兵,是殺賊的東西,賊是殺百姓的東西。百姓們豈不是要你們殺賊的?」他的教育是言之有物,淺顯易懂的。

    《明史》卷二一二《戚繼光傳》。

    2戚祚國等《戚少保年譜耆編》卷一。

    戚祚國等《戚少保年譜耆編》卷一。

    2戚祚國等《戚少保年譜耆編》卷一。

    3《紀效新書》卷一《束伍篇第一》。

    4《紀效新書》卷一《束伍篇第一》。

    《紀效新書》卷四《諭兵篇第四》。

    其次,加強軍紀,嚴明賞罰。他以岳家軍「凍死不拆屋,餓死不擄掠」

    的精神要求士兵。將各種緊要號令編印成冊,發給士兵,視掌握程度加以賞罰。對軍官要求也相當嚴。「所謂身先士卒者,非獨臨陣身先,件件苦處要當身先;所謂同滋味者,非獨患難時同滋味,平處時亦要同滋味。而次技藝豈可獨使士卒該習,主將不屑習乎?」2戚繼光本人就是一位身體力行的軍官。他還強調要賞罰分明,「凡賞罰,軍中要柄。若該賞處,就是平時要害我的冤家,有功也是賞,有患難也是扶持看顧。若犯軍令,就是我的親子侄,也要依法施行,卻不干預恩仇」3。因而,儘管賞罰名目很多,卻都得以切實執行。

    第三,十分重視武藝的練習。戚繼光指出,學習武藝「不是答應官府的公事,是你來當兵防身立功殺賊本身上貼骨的勾當。你武藝高,決殺了賊,賊如何又會殺你?你武藝不如他,他決殺了你。你若不學武藝,是不要性命的呆子」4。

    另外,針對倭寇的作戰方式,參照東南沿海的地形,分析敵我雙方的短長,戚繼光創立了「鴛鴦陣」。這種陣法以十二人為一隊,隊長居前,次隨二人,一執長牌,一執籐牌,再次兩人執狼筅,後繼四人持長槍,再後兩人用短兵器,最後一名是專事樵炊的火夫,長短迭用,使一隊成為堅不可摧的有機整體。不僅如此,鴛鴦陣還可演生出許多陣形來,如「兩儀陣」、「三才陣」等。總之,鴛鴦陣機動嚴密、變化多端、調動便捷,在對倭作戰中具有極大的殺傷力。在鴛鴦陣外,再配上鳥銃手、弓弩手、火箭手,就組成了步軍大營,同樣能機動、變化。四千新軍經過戚繼光兩個月嚴格而有效的訓練,「無不以一當百也」,成為打擊倭寇的有生力量,被稱作「戚家軍」,故「戚家軍名聞天下」2。

    台州大捷嘉靖三十八年(559)十一月,戚繼光率軍奔赴台州抗倭前線。次年三月,他改任分守台州、金華、嚴州三府的參將,一面訓練步軍,充備水師,一面整飭當地衛所武備,使浙東防務有很大的增強。嘉靖四十年(5)四月,倭寇大舉進犯浙江沿海各地,倭船不下數百艘,人數達一二萬。五月初,大批倭寇由象山海口侵入奉化、寧海之間,企圖牽制明軍主力,乘虛直攻台州。戚繼光識破倭寇的真實意圖,先在台州部署了必要的兵力,親率大軍趕往寧海剿倭。倭寇以為得計,派兵直犯台州城。戚繼光得報後,揮師南下,先敵一步來至台州城下,以鴛鴦陣猛攻來犯之敵,大敗倭寇,追出四十餘里,俘斬敵人數百,其餘倭寇全部淹死在江中,五千多被擄百姓也得到解救。不久,倭寇後續部隊竄至台州東北大田一帶,謀襲處州(今麗水),戚繼光偵知敵訊後,在通往處州的必經之地上峰嶺設下埋伏,以少勝多,以一千五百人全殲倭寇二千五百人,充分顯示了他出奇制勝的指揮藝術。此後,他又在2《紀效新書》卷首《紀效或問》。

    3《紀效新書》卷四《諭兵篇第四》。

    4《紀效新書》卷四《諭兵篇第四》。

    戚祚國等《戚少保年譜耆編》卷一。

    2《明史》卷二一二《戚繼光傳》。

    台州一帶取得陸戰七捷、水戰五捷的戰果。台州之戰歷時一個多月,共斬殺倭寇一千四百餘人,焚溺而死的達四千多人,這是戚家軍抗擊倭寇的首次大捷。與此同時,「總兵官盧鏜、參將牛天錫又破賊寧波、溫州」,斬倭寇一千多人。這樣,浙江的倭寇基本上肅清了。這年九月,戚繼光因在台州之戰中「旌麾之所指,即捷報之連聞;台民共倚為長城,浙東實資其保障」2,晉陞為都指揮使。兩浙人民修生祠紀念戚繼光的功績。不久,戚繼光再次募兵義烏,使戚家軍的總數增加到六千多人。十月,戚繼光奉命率軍前往江西鎮壓了反抗明朝廷的義軍,並於十一月班師。

    《紀效新書》在台州大捷的前後,即嘉靖三十九年春至四十年秋,戚繼光在戎馬倥傯中,總結了自己練兵及與倭寇作戰的經驗,編寫成《紀效新書》。「夫曰紀效,明非口耳空言;曰新書,所以明其出於法而不泥於法,合時措之宜也。」3表明戚繼光編寫此書的精神是不尚空言而講求實效,不拘泥古法而有所創新。此書初編十四卷,台州之捷後,又補入了新內容,擴充至十八卷。卷首有兩篇《公移》作總敘,並用問答體裁寫了《紀效或問》,用以解除士兵疑問,「歷述所急與可辦者」。正文有禮、樂、射、御、書、數六帙,共十八篇,「集所練士卒條目,自選畎畝民丁,以至號令、戰法、行營、武藝、守哨、水戰,一一擇其實用有效者,分別教練,先後次第,各為一卷,以誨諸三軍,俾習焉」2。此書通俗易懂,「其詞率如口語,不復潤飾」3,實用性強,是中國古代軍事史上的經典名著。

    率師援閩浙江倭患終告解除,福建的倭寇活動卻愈來愈猖獗了。嘉靖四十一年(52)七月,戚繼光率領六千精兵,由溫州渡海至平陽,再由平陽抄小道抵達福建。福建人民飽受倭寇的蹂躪和官兵的劫掠,見戚家軍來援,十分不安。後來,戚家軍「號令金石,秋毫無犯,民乃以手加額曰『今日始見仁者之師矣。』所至簞食壺漿,爭相饋餉」4。當時,福建倭寇主力集中在橫嶼和牛田兩地,加上其他小股倭寇,東南互為聲援。戚繼光分析了敵情後,決定先破橫嶼。橫嶼位於寧德城外的海中,四面都是水路險隘,島邊又是一片泥淖淺灘,既不利於步軍跋涉推進,又不利於水師舟船泊岸。倭寇憑借優越的地理條件和堅固的防禦工事,已佔據橫嶼達三年之久。戚繼光首先攻破了與橫嶼相呼應的張灣,隨即於八月初八日直攻橫嶼,強行登岸,僅半日就收復橫嶼,殲敵數百,救出被擄男女八百多。這是戚繼光率軍援閩後第一個勝《明史》卷二一二《戚繼光傳》。

    2《戚少保年譜耆編》卷二。

    3《紀效新書》原敘。

    《紀效新書》卷首《紀效或問》。

    2《紀效新書》原敘。

    3《四庫全書總目》卷一○○《紀效新書》。

    4《戚少保年譜耆編》卷四。

    仗。

    略作休息後,在中秋節的次日,戚繼光率軍開往牛田。牛田在福清城東,是倭寇在福建的最大巢穴,周圍小據點星羅棋布。戚繼光在到達福清城的當晚,就帶軍悄悄地撲向牛田。他讓士兵各持柴草一束填平塹壕,突然殺入。倭寇因戚家軍新到,不加防備,在受到襲擊後亂作一團,全部被殲。接著,在九月中旬的一個夜裡戚繼光又智殲逃往林墩(今莆田境內)的殘敵,倭寇僅落水淹死的就達一千餘人。興化城(今莆田)的市民直到戚家軍凱旋才得知喜訊,於是「牛酒勞不絕」。戚繼光在興化的平遠台上鐫碑紀念這次大捷。戚家軍入閩不到兩個月,轉戰千里,蕩平橫嶼、牛田、林墩的大倭巢,名聲大噪。各地許多將官紛紛倣傚戚繼光,練起兵來。「於是,東南諸省俱征義烏兵,而自直隸以至閩、廣、川、貴及腹裡,一時大將、偏裨,下至部曲多練。」2戚家軍因在福建作戰時略有傷亡,須作補充休整,於是戚繼光在十一月回到浙江。十二月,戚繼光因功績卓著,升任為分守台州、溫州、興化、福寧中路等處的副總兵官。

    可是,倭寇得知戚繼光班師後,「私慶曰『戚老虎去,吾又何懼?』」3不到一月,又捲土重來,用計賺開了興化城,在那裡燒殺搶掠,無惡不作。「四野一空,八閩俱震」4。直到次年二月才自動退出,攻陷了附近的平海衛。明廷感到福建局勢又嚴重起來,任命俞大猷為福建總兵官,派遣戚繼光再度率師援閩,又任命譚綸為福建巡撫,協調各部行動。

    嘉靖四十二年(53)三月,第三次前往義烏募兵後,戚繼光率兵到福建,四月抵達福清。譚綸會集戚繼光、俞大猷、劉顯研究作戰計劃,決定由戚家軍擔任中路主攻,俞、劉軍為左右兩翼。四月二十日,在火銃猛烈轟擊下以及左右兩翼配合下,戚家軍突破平海衛,擒斬敵人二千二百名,救還被擄男女三千餘人。隨後又在倭患各地登陸,在一個月內奏捷十二次,斬敵三千餘。六月,橫嶼功奏上後,戚繼光升為都督僉事。不久,再敘興化、平海衛大捷,被譽為「用兵如神豈直當今之虎臣,實為振古之名將」。戚繼光又升為都督同知,並蔭子正千戶。十一月,戚繼光被提拔為總兵官,鎮守福建全省以及浙江的金華、溫州二府,都督水陸戎務。此時,新來倭寇二萬餘人侵入福建,圍攻仙遊城。戚繼光聞訊後率軍前往援救,在十二月的一個大霧天,以各個擊破的戰術,一舉消滅倭寇,解救了被困五十餘天的仙遊城。仙遊之戰是以少勝多的典型戰例,因此,譚綸指出「自東南用兵以來,軍威未有若此之震,軍功未有若此之奇者。」2嘉靖四十年春,戚家軍又在王倉坪、漳浦蔡丕嶺連敗殘寇,至此,福建境內的倭患暫告平息。五月,戚繼光會師鎮壓了「山寇」藍松山,此後,戚家軍一直駐守在福建境內。

    平定廣東倭患《明史》卷二一二《戚繼光傳》。

    2《戚少保年譜耆編》卷一二。

    3《戚少保年譜耆編》卷三。

    4《戚少保年譜耆編》卷三。

    《戚少保年譜耆編》卷四。

    2《戚少保年譜耆編》卷四。

    廣東倭患本來並不嚴重,但在浙江、福建倭患平息後,漸漸轉烈,尤其是潮州一帶,「倭二萬與大盜吳平相為犄角」,肆行殺掠,貽害匪淺。駐守在那裡的俞大猷軍儘管多次給予倭寇和吳平以沉重的打擊,但不能徹底消滅他們。嘉靖四十四年春,戚繼光出兵與俞大猷相會,共同討伐吳平。戚家軍水陸兩路並進,大敗吳平於梅嶺。吳平轉據閩廣交界處海中的南澳島。九月,戚繼光將軍隊分成中、左、右三路,在一個風平浪靜的日子親自督兵渡海,攻進南澳。俞大猷的援軍隨後趕到,幾乎全殲島上敵人,只有吳平等七百餘人逃脫。戚繼光、俞大猷率軍直追,終於在嘉靖四十五年四月剿滅殘賊,吳平也投海自殺。這年春,戚繼光因仙遊功奉命兼管廣東潮州、惠州兩府及伸威(今江西南部)等營的軍事事務。到這時,經過十幾年的艱苦戰鬥,東南沿海嚴重的倭患終於平息了。

    《明史》卷二一二《俞大猷傳》。

    第三節北戍薊遼《請兵破虜四事疏》東南安定下來後,明朝北方的邊防問題就顯得突出了。當時新繼位的明穆宗力圖一改嘉靖年間的弊政,而閣臣徐階、高拱、張居正等都是有見識、有作為的人,於是開始經營北方邊防了。

    隆慶元年十月,在給事中陳瓚等的推薦下,穆宗調戚繼光回京師訓練兵馬。到京後不久,戚繼光上了《請兵破虜四事疏》,系統陳述了自己對邊防問題的看法,要求穆宗「授臣(戚繼光)以十萬之師,假臣便益」2,去平定疆場。由於對是否任用戚繼光守邊,「台省議論不一,而且部持兩端」3,戚繼光被安置到神機營擔任副將,這正是三十多年前他父親擔任過的職位。不久,在薊遼總督譚綸建議下,集中了步兵三千,又從浙江徵兵三千,歸戚繼光專門訓練。五月,穆宗聽從譚綸推薦,詔令戚繼光總理薊州、昌平、保定、遼東四鎮練兵事務,地位與四鎮總督相同,「總兵官以下悉受節制」。4練兵、築台、修長城戚繼光到薊州赴任後不久,即多次上疏給穆宗,分析邊防存在的問題,強調練兵的重要性。其中十月所上的《練兵條議疏》指出了邊防軍隊「雖多亦少之原七,不練之失有六,雖練無益之弊有四」5,提出募新兵、專事權等對策。他的建議得到了譚綸的贊同和高拱、張居正的,也得到了神宗的批准。

    不久,根據戚繼光的建議,薊州防區被劃十二路,設立東西協守,分別統領各路,建立七座車營,配合馬、步兵進行協同訓練。但調浙兵守邊的建議仍沒有能實現。十二月,戚繼光在青山口擊退長昂與董狐狸的進攻。在這次戰鬥中,戚繼光「聞風策應而大振軍威,督兵拒堵而克收武烈」,改變了人們以為他適於抗倭不宜敵虜的看法。

    隆慶三年(59)二月,戚繼光以總理銜鎮守薊州永平、山海關等處,親自督率十二路兵馬。他對薊州等處邊防經過仔細觀察後,又向穆宗上疏,請求建立三千座空心台。穆宗批准了這一計劃,但只給修建一千二百座的費用。這樣,戚繼光調配士卒,開始艱巨的築台、修牆工程,可是,「薊人夙多木強,律以軍政即不堪」。2幸好,戚繼光提議調來的三千浙兵到達了薊州。這支軍隊抵城外待命時,正逢大雨,但浙兵「自朝至日昃,植立不動」3,引《明穆宗實錄》卷十三,隆慶元年十月乙未條「召福建總兵戚繼光入京協理戎政,全總督薊遼都御史劉燾回籍聽勘。先是,虜入永平,燾報功不實,給事中陳瓚等劾奏燾薦繼光,故有是命。」2《戚少保年譜耆編》卷七。

    3《戚少保年譜耆編》卷七。

    4《明史》卷二一二《戚繼光傳》。

    5《皇明經世文編》卷三四七戚繼光《練兵條議疏》。

    《戚少保年譜耆編》卷七。

    2《戚少保年譜耆編》卷八。

    3《明史》卷二一二《戚繼光傳》。

    得邊軍大為驚駭,過去散漫的惡習漸漸有所革除。到隆慶五年八月,空心台全部建成,從山海關到鎮邊(今昌平西)的長城防禦線上,共計修築空心台一千零十七座,從而大大增強了長城東段的防禦能力。

    改革邊軍在修長城和築立空心台的同時,戚繼光對邊軍也加強了訓練,進行了改革。他除立車營進行車、馬、步軍協同訓練外,還設制了拒馬器,用我所長,攻敵所短。他在密雲、遵化、建昌三地建立輜重營,作為糧草、器械等軍用物資的基地。他還根據軍隊來源的不同,予以不同的防守任務,「以南兵為先鋒,入衛兵主策應,本鎮兵專戍守」。隆慶六年冬,在戚繼光的提議和安排下,進行了一次大規模的軍事演習。這次演習的地點在湯泉(今屬河北遵化),車、騎、步三軍配合,人數多達十六萬,長達二十多天,實為中國古代軍事史上所罕見。演習相當成功,戚繼光本人也大為振奮,他說「職援枹二十餘年,亦未見十萬之眾近得共集連營,始知十萬作用;又似稍有豁悟,乃信邊事真有可為。」2由於戚繼光練兵有方,訓練有素,當時朵顏部董狐狸的幾次進攻,都落得一敗塗地的結局。萬曆七年,戚繼光還援師遼東,擊敗圖們汗四萬軍隊的進攻。當時明皇朝以八事評判邊將,即積錢谷、修險隘、練兵馬、整器械、開屯田、理鹽法、收塞馬、散叛黨,每三年派大臣閱邊。戚繼光「在薊也,足竭窮荒,心竭智慮,無一樓垣非親自措籌而步算,無一戈櫓非親自檢點而試驗者也」3,因而成績常常是最好的,但職秩僅由敘平吳平功後的右都督進加到左都督。

    明朝自嘉靖二十九年「庚戌之變」後,對薊州防守越來越重視。但在戚繼光擔任此職以前,「十七年間,易大將十人,率以罪去」4,邊防並不鞏固。戚繼光鎮守薊州後,一方面由於徐階、高拱、張居正等閣臣的決策有方,封貢俺答,另一方面,由於戚繼光本人的卓越才能,所以「在校園「黑幫」sodu鎮十六年,邊備修飭,薊門宴然。繼之者踵其成法,數十年得無事」5。

    《練兵實紀》戚繼光鎮守薊州期間,還在隆慶五年(57)寫出了另一部軍事名著——《練兵實紀》。正文是根據練兵次序而編成的訓練方法,計有練伍法、練膽氣、練耳目、練手足、練營陣等八卷。另有雜集六卷。這書是戚繼光訓練士兵、守衛薊鎮的經驗總結,無論是對付北虜的戰術、武器的製造和運用、行陣的佈置與變化,還是對士兵具體的訓練方法,都有很大的實用性。因此《四庫全書總目》作者說「今以此書考相守邊事跡,無不相符,非泛摭韜略常談者比。」這部著作與《紀效新書》被「兵家奉為金科玉條,可以垂之《明史》卷二一二《戚繼光傳》。

    2《戚少保年譜耆編》卷十。

    3《戚少保年譜耆編》卷十二。

    4《明史》卷二一二《戚繼光傳》。

    5《明史》卷二一二《戚繼光傳》。

    《四庫全書總目》卷一○○《練兵實紀》。

    百世者也」2。

    2錢謙益《列朝詩集小傳》丁集中「戚少保繼光」。

    第四節功大賞薄,晚景淒涼與同時期其他將領(如俞大猷)相比,戚繼光是十分幸運的一個。他能夠「更歷南北,並著聲」,3跟他與上司及同事間的良好關係是分不開的。他馳騁在抗倭戰場時,得到胡宗憲、譚綸、阮鶚的賞識,北守薊鎮時,又得到閣臣徐階、高拱、張居正等的倚重和督撫大臣譚綸、劉應節、梁夢龍等的,他與監軍汪道昆合作多年,關係也非同一般。尤其是張居正,每有事即與戚繼光商量,「欲為繼光難者,輒徙之去」4,更為有識之士所樂道。但這種特殊關係在張居正身後也給戚繼光帶來不利影響。萬曆十年,「及江陵棄人間,人言波及少保」。有一個原戚繼光的部將,竟忘恩負義,「陰布蜚語京師,傾少保而自代」2。給事中張鼎思則上劾戚繼光在薊鎮無功,不如調往南方。這完全是無稽之談,因為張居正曾交代過戚繼光鎮守的戰略「今日之事,但當以拒守為主,賊不得入,即為上功。」3事實上,戚繼光很想來一次大決戰,以為「必以堂堂平野短刃相接,虜於是不支而後心服膽裂」4。但為貫徹張居正意圖,始終未能如願。神宗卻相信了這種荒謬的言論,於萬曆十一年二月改戚繼光鎮守廣東。戚繼光離鎮之日,「闔鎮父老,詣闕請留,當國不允,遂罷市遮道擁泣,攀轅追送出境者不絕」5。不久,一股蒙古軍突入黑峪口,有人請留戚繼光鎮守,也沒有得到允許。

    這年夏天,戚繼光正式赴任廣東。此時,廣東相安無事,戚繼光心情鬱悶,又因好友譚綸、俞大猷以及部下王如龍、陳大成相繼離世,更是感到孤單,再加上年老有病,就產生了歸隱林下的想法。於是一再上疏告退,萬曆十三年神宗同意了戚繼光的請求。這年十月,戚繼光回到了蓬萊故居。

    戚繼光晚年的生活十分淒涼,僅靠修立家廟、延師教子以及整理昔日公文打發日子。妻子王氏不育,對他瞞著她娶妾生了戚祚國等六子十分不滿,竟在戚繼光病重之時,棄他不顧,卷資逃到娘家,以致戚繼光「延醫且無資」。萬曆十五年十二月八日(588年月5日),年過花甲的戚繼光在大病之後溘然長逝。在好友汪道昆及戚祚國的請求下,神宗給予戚繼光一般的恤典。但蔭子千戶卻沒有兌現,他的兒子只承襲了祖先七代相傳的登州衛指揮僉事一職。當時有人對此感到不平,認為「自來功大賞薄,未有如是之甚者」。直到三十多年後,朝廷才給了他「武毅」的謚號。崇禎三年,由於戚祚國的請求,崇禎帝在登州建立了紀念戚繼光的祠廟,並親自命名為「表忠寺」。戚繼光不僅身經百戰,是個有謀略、多奇計的良將,而且能文會詩,留34《明史》卷二一二《戚繼光傳》。

    4《明史》卷二一二《戚繼光傳》。

    焦竑:《國朝獻征錄》卷一○六《都督府一》;汪道昆《左都督孟諸戚公繼光墓誌銘》。2焦竑:《國朝獻征錄》卷一○六《都督府一》;汪道昆《左都督孟諸戚公繼光墓誌銘》。3張居正《張太岳文集》卷三二《答總兵戚南塘援擊土蠻之策》,上海古籍出版社984年版。4《戚少保年譜耆編》卷十二。

    5《戚少保年譜耆編》卷十二。

    焦竑:《國朝獻征錄》卷一○六《都督府一》;汪道昆《左都督孟諸戚公繼光墓誌銘》葉向高《請戚繼光蔭謚疏》,《皇明經世文編》卷四六二。

    有詩文集《止止堂集》五卷,他的詩「多感激用壯、抑塞僨張之詞」2,在明代方正、沉悶的詩壇上別具一格。所以,「明季語將帥具文武資,多推南塘」,清初史學家傅維麟更稱戚繼光為「儒將」3。

    2錢謙益《列朝詩集小傳》丁集中「戚少保繼光」。

    3傅維鱗《明書》卷一四一《戚繼光傳》。

    第二十九章俺答三娘子第一節俺答俺答(507—582),蒙名阿勒坦,漢文史籍中作俺答,或諳達。因小王子曾授他「索多汗」之號,故稱阿勒坦汗。父親是巴爾蘇博羅特。俺答是與明朝關係密切的韃靼首領,封為順義王,終年七十六歲2。他原來的封地在開原、上都一帶,因土質貧瘠,後遷居豐州城,統領十二個土默特部落,活動中心地區在今呼和浩特。俺答「雄黠善兵」,「驍勇方略空群」3。其祖父達延汗健在時,父親為右翼三萬戶之濟農。父死後,其兄袞必裡克墨爾根(明人稱吉囊)嗣濟農位。兄弟兩人勢力漸強。吉囊死後,俺答聯合青台吉、咒剌哈、哈剌漢及出塞的漢人高懷智、李天章等勢力,擁眾數十萬。「其精兵戴鐵浮圖,馬具鎧,刀矢銛利,望之若冰雪」。遂稱雄諸部。並迫使徒有虛名的小王子蒙古大汗東遷遼東。達延汗時期,蒙古各部落同明皇朝在北邊關係尤緊張,貢市早已中斷,烽燧連年不息,給邊區蒙漢人民造成深重的災難。俺答崛起後,生齒日多,「事事仰給中國,若或缺用,則必需求,需求不得,則必搶掠」。他也曾「欲罷兵休民」,「無歲不求貢市」,一念耿耿不止。而明朝廷「不以時應也,故邊患甚焉」。2嘉靖八年(529)十月,俺答等率部擾榆林、寧夏邊塞。明總督王瓊疏請修築從蘭州、洮州至榆林三千里沿邊城墉。爾後,蒙古騎兵攻寧夏,入宣府,克大同,進陝西,掠西川,殺略吏民,剽掠人畜。從此,「無歲不入寇」,少則幾日,多則數月。京師戒嚴。

    二十年(54),俺答派使者至大同陽和寨請求與明朝通貢互市,保證以後「令邊民墾田寨中,夷眾牧馬寨外,永不相犯」3。明朝廷疑惑俺答此舉,「其請貢不可信」。既回絕了他們的請求,又誅戮使者,傳首九邊。俺答頗為惱怒,次年六月,率部數萬騎入大同,經朔州,破雁門,縱掠太原而南下。儘管如此,俺答仍「勃勃有通貢意」。而明朝廷卻懸賞格,「擒斬俺答,賞銀千兩,升不次;他酋百兩,升三級」4。俺答仍擁眾越太原,列營汾水東西,掠潞安、平陽諸州縣。明邊軍皆觀望不戰。一月餘,蒙古騎兵掠十衛、三十八州縣,殺戮男女二十餘萬,獲牛馬羊豕二百萬,焚燬公私廬舍八萬區,蹂俺答之父,《明史紀事本末》卷六○《俺答封貢》小王子(達延汗)有三子,次阿著。阿著有子二,曰吉囊,曰俺答。《萬曆武功錄》卷七《俺答列傳》載俺答,阿著子也,或言諰阿郎子。《兩朝平攘錄》卷一《順義王》載俺答即小王子賽那郎子。《名山藏》稱吉囊、俺答為賽那剌之子,歹額哈之孫。《蒙古源流》卷六記,其父賽音·阿拉克即巴爾斯·博羅特。新譯校注本附錄(二)薩囊徹辰家系表記述,俺答父為小王子第三子,名曰巴爾蘇·博羅特。本文依《蒙古源流》(新譯校注本)。2關於俺答卒年有兩種說法萬曆九年說;萬曆十年說。本文據《萬曆武功錄》卷八《俺答列傳下》記錄。為萬曆九年十二月十九日(582年月2日)。

    3諸葛元聲《兩朝平攘錄》卷一《順義王》。

    谷應泰《明史紀事本末》卷六○《俺答貢封》。

    2《明世宗實錄》卷三六四、三七六。

    3《明世宗實錄》卷二五一。

    4黃光升《昭代典則》卷二八《世宗肅皇帝》;鄭曉《皇明北虜考》,第40頁。踏田禾數十萬頃。七月,方出塞而歸。

    二十六年(547)四月,總督宣大侍郎翁萬達奏言「俺答請求入貢,乞參酌其可否?」巡按御史黃汝桂疏稱不可北邊諸部懷叵測之謀,「豈可輕信,墮其計中」。世宗朱厚熜降旨不予理睬「詭言求貢,勿得聽從。」2來年正月,俺答進入河套地區,「復投譯書求貢」。又遭拒絕。九月,蒙古騎兵入宣府,擾亂居庸關諸處。二十八年二月,俺答大舉入邊,略大同,直抵懷來。總兵周尚文帥兵萬人,與俺答部屬大戰於曹家莊。總督翁萬達親率銳卒助戰,蒙古騎兵敗走塞外。明邊軍有功將士升賞有差。時人感慨地說「數十年間無此戰功。」

    二十九年(550)八月,俺答率部又捲土重來,精銳的鐵騎穿過宣府,走薊州塞,入古北口,圍順義,長驅直入,逼通州,掠密雲、三河、昌平等地,轉而進攻京師。腐朽的明軍不堪一擊,蒙古騎兵徑至安定門以北教場口。3俺答又「求入貢」。後騷擾昌平諸陵寢,轉掠西山、良鄉以西,遂東去。這就是歷史上著名的「庚戌之變」。4翌年三月,明朝廷勉強答應與俺答通馬市。俺答不滿足,又投譯書宣大總督蘇佑,求貢市。兵部員外郎楊繼盛力言不可,下錦衣衛獄拷訊,持論不改,未予採納。四月,明朝廷開大同鎮羌堡、宣府新開口和延寧馬市。俺答喜悅,親至馬市,向明朝廷獻「九白之貢」,以示誠意。互市時,並囑咐諸部首領,「毋飲酒失事」,挑選「身腰長大」、「毛齒相應」的好馬入市5。咸寧侯仇鸞請敕厚賚俺答,賜衣幣甚渥。俺答遂執獻叛明歸附蒙古的漢人蕭芹等人。俺答部屬往來大同城外,以互市為名,邊軍將士不敢拒阻,加上邊垣及諸營堡俱廢壞,戍卒多撤,蒙古游騎可長驅城下。總督史道疏言「俺答無馬者,許以牛羊入市,酬粟豆。」科道官交章力阻。俺答又請開遼東。巡撫遼東許宗魯移書兵部,數陳不可,事遂停止。時大將軍仇鸞偃蹇畏懦,只恃通市,不嚴飭將士防禦,俺答部下出入關隘,無所顧忌。而後,俺答條陳請准,互市時,「富者能以馬易緞,貧者唯有牛羊,請易菽粟」。明朝廷「朝議則復難之」,指責他們「乞請無厭」。三十一年三月,罷沿邊馬市。世宗明諭,「復言開馬市者論死」2。四月,仇鸞率軍出塞,襲擊俺答於威寧海,戰敗而歸。自此,俺答以朵顏三衛為嚮導,撤去遼東前屯衛邊垣七十餘里,掠奪寧遠。時俺答數擾遼、薊,烽火綿延,為患益劇。三十六年(557)八月,俺答領兵二十萬入雁門邊塞(今山西代縣西北),攻克應州(今應縣)四十餘堡。

    隆慶元年(57)九月,俺答所部攻陷山西石州,誅殺知州王亮,大掠交、汾等處,山西騷動。蒙古騎兵大肆搶掠二十餘日,因連日大雨,所獲未能盡載而還。從嘉靖二十一年始,大同鎮棄牆不守,「三關邊隘,皆俺答必犯之地」3。隆慶四年十月,俺答愛孫把漢那吉因婚配問題,率妻比吉及僕從谷應泰《明史紀事本末》卷六○《俺答貢封》。

    2谷應泰《明史紀事本末》卷六○《俺答貢封》。

    3《明世宗實錄》卷三六四。

    4《明史紀事本末》卷五九《庚戌之變》。

    5瞿九思《萬曆武功錄》卷七《俺答列傳中》。

    《明世宗實錄》卷三七六。

    2谷應泰《明史紀事本末》卷六○《俺答貢封》。

    3谷應泰《明史紀事本末》卷六○《俺答貢封》。

    阿力哥等十人南走,叩關請降。總督王崇古收留了他們,「豐館釳,稀輿馬,厚遇款納」4。閣臣高拱、張居正等王崇古的建策,明朝廷下令授予把漢那吉為指揮,阿力哥為正千戶,各賞大紅紵絲衣一襲。把漢那吉出走歸明,俺答汗頗悔恨,擔心其孫遭不測,曾擁兵十萬壓境,欲討還其孫。叛明投入其帳下的白蓮教首領趙全等人繼續鼓動俺答出兵,騷亂明地。「俺答眾憚寇,指全等怨詈甚」。後得知把漢那吉安好無恙,在妻三娘子的規勸下,俺答願「嚙臂盟,世服屬無貳」。十二月,俺答執趙全、丘富等九人,獻於邊官。明朝榮歸其孫把漢那吉,許通貢市不絕。俺答汗遣使致謝,呈表請封,情真意切。

    隆慶五年(57)三月,明朝廷封俺答為順義王,其子弟部落為都督等官。五月,王崇古又為俺答陳乞四事一為請給王印;二為請許通貢入京;三為請給鐵鍋;四為請撫賞部中親屬布緞米豆等,塞上許不時小市。明朝廷一一作復。六月,大學士高拱言稱嘉靖十九年俺答求貢,當事者憚於主計,「斬使絕之」。三十餘年,「邊民肝腦塗地」,今俺答感恩慕義,直受封賜,不可失良機。穆宗嘉納施行。明朝相繼在大同、宣府、延綏、寧夏、甘肅等地,開馬市十一處。同時,又開了便於蒙漢人民自由貿易的月市,或小市。從而,「東自海冶,西盡甘州,延袤五千里,無烽火警」2。隆慶六年九月,明朝廷應俺答請求,頒給他「金字番經及遣喇嘛番僧傳習經咒」3。喇嘛教在蒙古草原迅速傳播,俺答盡力尤多。

    萬曆元年(573)三月,明朝再頒給順義王俺答番經,賜鍍金銀印。三年四月,俺答子賓免因求河西互市朝廷未允,於駐牧西海地屢擾邊境。俺答予以阻止,約束諸部頗謹,並反映了賓兔苦於甘州不開市,寧夏路途遠的實際情況,明朝廷即開大市於甘州、小市於莊浪。十月,俺答與明朝廷互市得勝堡,乞請佛像及蟒緞。又與三娘子築城於板升,請名於朝廷,神宗以其貢事積功勞,正巧五年,賜金幣,名其城曰「歸化」。萬曆五年九月,俺答懇請開茶馬互市,御史李時成奏稱,禁勿予便。六年(578)四月,俺答從甘州蘆溝套、墨水亂骨堆等地入邊。五月,至扁都口。他以法繩束諸部,「令毋近城堡,毋踏禾苗」2。俺答又去青海迎喇嘛教黃教派首領鎖南嘉措,赴青海各部蒙古傳教。萬曆七年十一月,俺答東歸還至板升。制置使吳兌贈其金幣。俺答大喜,以呈書稱謝。萬曆九年十二月十九日,俺答病死。其妻三娘子繼承他未竟之業,率領子孫,維持蒙漢和睦相處,「四十餘年無用兵之患,沿邊曠土皆得耕牧」。

    4諸葛元聲《兩朝平攘錄》卷一《順義王》。

    《萬曆武功錄》卷八《俺答列傳下》。

    2方孔炤《全邊略記》卷二《大同略》。

    3《明穆宗實錄》卷六五。

    關于歸化城命名何時,史籍記述有二萬曆三年說,或萬曆九年說。本文依《明神宗實錄》所載說。2《萬曆武功錄》卷八《俺答列傳下》。

    第二節三娘子三娘子(550—3),蒙名叫鍾金哈屯(juggiqatu),明人記載稱克兔哈屯,或也兒克兔哈屯。衛拉特蒙古奇喇古特部落首領哲恆阿哈之女。3三娘子不僅「骨貌清麗」,而且「資性穎異」,聰睿英俊,頗具才華。她酷愛讀書,通蒙古文字,且胸襟開闊,通達事務,為蒙古族的傑出女性。三娘子一生歷配三王,掌兵柄,主貢市,在她執政近四十年中,為蒙漢民族的和睦關係的維持作出了貢獻。

    嘉靖三十七年(558),俺答汗率部西征後,又行兵濟勒滿山之衛拉特土綿部,遣使至哲恆阿哈、扎勒滿圖類二處,告以俺答欲與和親之意。哲恆阿哈獻親生女兒鍾金於俺答。從此,兩部落通婚和好。

    隆慶二年(58),俺答攜三娘子往征衛拉特屬民,屯紮阿爾泰山巴克地時,三娘子生一子,名卜他失禮。俺答汗等舉眾歡騰,大設「米喇兀」喜筵。爾後,三娘子深受俺答的寵愛和器重。「事無鉅細,鹹聽取裁」。2這時,她「已籍籍有聲」了。

    四年十月,俺答汗之愛孫把漢那吉因婚配問題偕大成比妓等奔歸明朝。

    明閣臣高拱、張居正同宣大總督王崇古、巡撫方逢時等力主以此事為契機,緩解長期以來北方邊境兵戎相見的緊張局勢。他們優待把漢那吉,「宴賞供帳甚厚」,以引渡出塞逃入板升的白蓮教首領趙全等為條件,送歸把漢那吉,並准許通貢互市。三娘子「陰勸之」(俺答),俺答汗欣喜應允。十二月,捕獲趙全、丘富等人,移交明朝廷。俺答汗「請封貢,意甚堅」3。次年三月,明朝廷敕封俺答為順義王,其弟老把都為都督,把漢那吉為都指揮使,其餘首領為指揮、千百戶等,賞賜蟒衣彩幣等物有差。「始封事成,實出三娘子意」。明朝廷深悉「夷情向背半系三娘子」2,特封她為「忠順夫人」。明朝廷相繼開放宣府、大同、延綏、寧夏、甘肅等十一處馬市。除每年官市外,又「得塞下民互市」。月市或小市,蒙漢人民可以自由貿易。每當互市時,常常出現兩族民人「醉飽謳歌,婆娑忘返」的情景。

    萬曆九年(58),俺答汗去世。三娘子率黃台吉等告訃關吏,並呈文明朝廷,貢白馬九匹,鍍金撒袋各一幅、弓一張、箭十五支,以示繼續忠順。明朝廷派遣使者祭弔如禮。是時奉表稱謝者皆以三娘子為主名。凡赴內地均3關於三娘子家世,漢文史籍有三種說法()「本俺酋之甥女」(《北虜三娘子列傳》見《逸史三傳》,載《東萊趙氏楹書叢刊》)。(2)「俺答外孫女」,「俺答長女啞不害所生也」(《萬曆武功錄·俺答列傳下》,《兩朝平攘錄·三娘子傳》)。(3)三娘子「宣大伎」(《明史紀事本末》補編卷三《西人封貢》)。本文依朱榮戛《從<俺答汗傳>看三娘子的名字和母家》(見《蒙古族歷史人物論集),中國社會科學院出版社98年版)一文說。該文根據蒙古文獻《er-deituumaleretusudur》(《寶貝彙集》),俗稱《俺答汗傳》,論述了三娘子名字和母家情況。

    三娘子生於嘉靖二十九年(550),《寶貝彙集》(《俺答汗傳》)記載,嘉靖三十七年(558),她嫁給了俺答,時年九歲。十年後,隆慶二年(58),生卜他失禮。

    2諸葛元聲《兩朝平攘錄》卷一《順義王附三娘子》。

    3《逸史三傳·北虜三娘子列傳》,見《東萊趙氏楹書叢刊》。

    瞿九思《萬曆武功錄》卷九《三娘子列傳》。

    2方孔炤《全邊略紀》卷二《大同略》。

    須攜帶三娘子簽發的文書,方准通行。3三娘子一躍成為土默特集團中的核心人物。「群情依為向背」。她地位的變化與北方地區的治亂息息相關。明神宗從延臣議,賜三娘子大紅五彩紵絲衣二襲、綵緞六表裡、木棉布二十匹。4三娘子與明朝廷的關係更加密切。俺答初歿,其長子黃台吉欲妻三娘子。她時年三十二歲,嫌黃台吉老病貌陋,不願嫁他,遂率眾遠遁。黃台吉明白,若不與三娘子相匹配,很難入承王位,統轄諸部。於是,他輕騎追逐三娘子。時當貢市日期,王位懸而未決,貢市遲遲未完。宣、大、山西總督鄭洛考慮到,貢市沒能如期,關鍵在三娘子身上。立即派人說服她「汝歸王,天朝以夫人封汝。不歸,一婦耳!」5三娘子迫於利害,遂與黃台吉合婚,並急遣使者來邊關完市。邊吏喜悅,宰牲謝天。

    十一年二月,黃台吉嗣順義王。他常怨父王貢市議成,欲與父親做法不同。三娘子從容相勸「天朝所以待我者甚厚,歲通貢市,坐享全利,而無後憂。孰與夫冒矢石,出萬死,幸不可知掠獲也。」黃台吉信以為然,「終其身不大為寇」2。明朝廷又封她為「忠順夫人」。俺答汗生前,曾給三娘子一萬精騎自衛。後她世為哈屯(夫人),帳下精兵數萬。「戴鐵浮圖馬具,然長刀大鏇,望之若冰雪」3。把漢那吉回歸後,俺答令他主持板升事務,號稱大成台吉,妻子稱大成比妓。大成台吉墜馬喪生後,大成比妓「擁俺答所遺諸部落及板升,甚雄」4。三娘子圖謀讓自己長子不他失禮娶大成比妓為妻,兼併這支勁旅,擴展自己的勢力。恰台吉與三娘子素有隔閡,慫恿大成比妓不從。九月,三娘子命扯布土骨、計龍等將精銳騎兵二千迅速包圍了板升,爆發了「板升之戰」。三娘子軍斬扯布等八十餘人,生擒二十人,傷者無算,繳獲盔甲三十副,駝馬百餘匹。三娘子欲盡得板升,恰台吉又不肯予秋毫,雙方征戰不止。諸台吉為兩家相約調停。三娘子執意不允,又徵集人馬,「期獲恰台吉及黃鵝兒蟒兀捨倘不浪,而後休也」5。她「誓死相仇殺」。戰事持續了五個多月,終於降服了板升。十二年四月,三娘子部下卜吉素等三人盜明殺胡堡邊,被邊官沈棟捕獲,令人通告她。三娘子請以馬十一匹、牛一頭、羊六隻,以贖罪過。當年,三娘子忙於板升大戰,未能屆期赴市。不久,遣首領至關市受賞。

    十三年十二月,黃台吉病逝。三娘子手握王篆和兵符,欲私其愛子不他失禮。黃台吉的長子■力克乃自立為王。三娘子權衡利弊,將王印傳予■力克。三娘子時年三十七歲,以年歲漸老,自練兵萬人,築城別居。疆吏鄭洛擔憂蒙古方面無主事之人,不利於安頓邊塞。於是,派人規勸■力克「夫人三世歸順,汝能與之匹則王,不然封別屬也。」部下亦勸他配三娘子。■力克乃盡棄妻妾,與三娘子合帳。■力克好兵不已,疲勞後而思安樂,部族3蘇聯科學院遠東研究所編《十七世紀俄中關係》第一卷第一冊第2號文件。4瞿九思《萬曆武功錄》卷九《三娘子列傳》。

    5《明史》卷二二二《鄭洛傳》。

    《逸史三傳·北虜三娘子列傳》,見《東萊趙氏楹書叢刊》。

    2《逸史三傳·北虜三娘子列傳》,見《東萊趙氏楹書叢刊》。

    3王世貞《北虜始末志》,見焦竑《獻征錄》卷一二四《北虜》。

    4瞿九思《萬曆武功錄》卷九《三娘子列傳》。

    5瞿九思《萬曆武功錄》卷九《三娘子列傳》。

    《明史》卷二二二《鄭洛傳》。

    政務,「惟三娘子左右之」。十五年三月,■力克嗣襲順義王位。明朝廷諳曉三娘子掌權柄,詔封忠順夫人2,賞賜厚豐。■力克沉湎昏聵,年未及五十,鬚髮皓然,「番漢應酬,悉諉三娘子」3。明朝廷信賴三娘子,常賜「金繪珍異」。她尤感激,願「子孫暨部族世世為天子守邊」。

    十九年(59),宣化鎮附近史車二首領叛盟入邊騷亂。三娘子聞訊,即擒二人,邊區隨安。三娘子篤信佛教,並「切切慕華」。自開貢市以來,她不時款塞,常親詣總督吳兌營壘。吳兌將明朝貴婦穿戴的八寶冠、百鳳雲衣、紅骨朵裙饋贈三娘子。4她與邊官感情甚暱,以敦和好。部落中有「梗化者」,三娘子時有預報,防患於未然。是年秋季,順義王■力克西行助火落赤髮難,擾亂洮河等地。5總督梅友松立即派使者馳告三娘子。她「即使使者告順義王趨東歸」。■力克殊不欲返,迫於三娘子言,無奈而東歸舊地。洮河之亂漸息。因此事,明朝廷下令停貢市兩年。三娘子等深表歉意,將又在邊滋事的■力克之婿史二緝拿,枷送邊塞。明朝廷方准貢市如故。北邊又安穩無事。

    二十二年(594),■力剋死去,圍繞著王位的繼嗣,土默特部落發生了一場以■力克孫卜石兔台吉為一方同三娘子孫素囊台吉為另一方的「奪嫡」之爭。素囊台吉多次咒罵三娘子,憎恨她不將王篆授予他。三娘子不徇私情,遵循俺答汗生前與明朝廷達成的「世代相傳為王,以長部落歸心」的約定,毅然將順義王印移交給卜石兔。這時,「封貢事曠歲無成」。明邊官又下令禁止各邊互市。三娘子遣使力爭以為不可。貢市新開,邊境稍安。四十一年(3)四月,三娘子病歿,終年六十四歲。

    2《明神宗實錄》卷一八三萬曆十五年三月記載「虜王妻(三娘子)敕封忠義(義字為順字誤)夫人。」3諸葛元聲《兩朝平攘錄》卷一《順義王附三娘子》。

    4《明史》卷二二二《吳兌傳》。

    5關於火落赤作亂西部的時間問題,史籍所載不一。本文依《萬曆武功錄》卷九《火落赤列傳》所記。王士琦《三雲籌俎考》卷二《封貢條約》。

    第三十章李贄明代著名的回族思想家李贄是泉州晉江(今屬福建)人。原姓林,名載贄,後改姓李,為避當朝皇帝朱載垕的諱,遂稱李贄,號卓吾(又稱篤吾),又號溫陵居士。

    李贄生於嘉靖六年(527)十月。當時明朝正處於由強盛到衰敗的激烈變化中。李贄一生坎坷,備受磨難,因此練就了堅強性格。三十歲,登上官場,五十四歲以後棄官為民,專事著述。他主張個性解放與自由,有人稱他為反對封建專制主義的啟蒙運動的先驅。

    關於李贄的生日,有兩種說法,一是十月三十日,另一是十月二十六日。第一節商人世家子李贄祖籍河南,元末南遷泉州後從商,是當地著名的商人世家。一世祖林閭,藉前人蓄積之資,常揚帆航行於海外。二世祖林駑,不僅在國內從商,且遠涉重洋,兼營海外貿易。洪武中,還受命於朝廷,奉舶下西洋。三世祖林通衢,亦「夙有經營四方志」。至明朝實行「海禁」,生意開始衰落。但高祖林易庵因「諳譯語」,在天順間曾「奉簡書使外國」。曾祖林琛做過通事官,引「琉球入貢」。到李贄時,其家族內從商者仍然很多,有的開紙店,有的經營米店、染坊和棉行諸業。祖父林義方和父親林白齋兩輩也都是善於經商的穆斯林。

    從明代中後期開始,由於商品貨幣經濟的進一步繁榮,我國東南沿海地區已出現了資本主義萌芽。泉州是我國最早對外開放的重要港口之一,自唐、宋以來與世界各國就有廣泛的貿易往來和文化交流,各種宗教互相融合,和睦共處。李贄生長於這樣一個特定的歷史時期,獨特的文化地理環境和特殊商人家族,與他一生性情怪僻,厭惡管束;同情商人,主張「功利」;不滿封建專制,提倡個性解放,顯然有著密切關係。

    李贄從小就很有個性。他六歲喪母,便能自立。七歲,隨父讀詩書,習禮儀。十二歲能作文章,十四歲,讀完《易》、《禮》,改攻《尚書》。二十歲,與黃氏結婚後不久,離開家鄉,「■口四方,靡日不逐時事奔走」。因之對當時明朝的腐敗政治、社會矛盾、農民生活,以及工商業者的狀況,有較深切的認識。經過十九年的寒窗苦讀,於二十六歲時中舉人。此後,他沒有參加進士考試2,即聽候朝廷選派,從政就祿。

    《續焚書》卷一《與焦弱侯》,中華書局959年版。

    2關於李贄是否參加考進士的問題,說法不一。他自己說沒有赴京參加會試,謂中舉人已是僥倖,「吾此幸不可再僥也」。查繼佐《罪惟錄》列傳卷一八下《李贄傳》則謂他「久不第,就官歷姚江太守」,說明他參加過考試,但終「不得成進士」。

    第二節官場受磨難嘉靖三十五年(55),在李贄「三十而立」之年,被命為河南衛輝府共城(輝縣舊稱)教諭,他從此走入官場。他「初意乞一官,得江南便地,不意走共城萬里」。由於「不得不假升斗之祿以為養」,只好放棄個人要求,服從委派。他雖受的是封建傳統教育,但「自幼倔強難化」,強烈反對封建禮教。於是他從跨入宦海的第一天開始,就抱著為生活所迫,而「不容不與世相接」的態度,除履行公事,「拜揖公堂之外」,一意「閉戶自若」,杜門讀書,探求學問。也正是這種思想性格,使他處處與上級官僚發生意見衝突。第一次上任,「即與縣令、提學觸」2。結果,「在百泉五載,落落竟不聞道」3,根本不可能找到人生的學問。

    嘉靖三十九年,李贄離開輝縣,南下陪都,出任南京國子監博士,做了一個從八品小官。到任二月有餘,丁父憂,東歸奔喪,回家守制。時值倭寇大肆侵擾我國東南沿海地區,李贄的家鄉也深受其害。他「夜行晝伏」,六閱月方抵家。由於倭患所致,米價騰貴,他一家三十口「幾無以自活」。為了擊退倭寇的猖狂進攻,李贄率家人參加泉州城保衛戰。通過抗倭鬥爭,他更加看清了明皇朝的腐敗無能。嘉靖四十一年,喪服期滿,而倭患未息。他「欲以免難」,盡攜眷屬,直接奔到北京。「盡室入京」之後,處境殊為艱難,「居京邸,十閱月不得缺。囊垂盡,乃假館受徒」。為養家■口,當了十餘月的教師。嘉靖四十三年,補北京國子監博士,這次同樣很不走運。到任不多日,即與國子監祭酒秦鳴雷、陳以勤以及司業潘晟、呂調陽等人發生牴觸2。不久,家庭的不幸接踵而來,次男死於身旁,又聞祖父訃至,遂請假回籍,安葬先人。因為經濟窘迫,李贄南歸時把妻子和三個女兒送到河南輝縣。在他回鄉的前後三年中,完全依靠她們母女一邊參加田間勞動,一邊買花織布,自謀生路。其間,由於荒年歉收,「長女隨艱難日久,食稗如食粟。二女、三女遂不能下嚥,因病,相繼夭死」。悲慘之狀,令人同情。家庭接連不斷的不幸遭遇,使李贄南來北往奔走十年餘,精神上深受打擊;官場的磨難也使他不免為之苦惱,為此在回家畢葬之後,他已「無宦意」。可是,「回首天涯,不勝萬里妻孥之想」,乃於四十五年「復抵共城」。3不久,李贄攜家眷由輝縣到北京,補禮部司務,官秩從九品,是一個比國子監博士待遇更低的窮差事。當時有人告訴他「司務之窮,窮於國子,雖子能堪忍,獨不聞焉往而不得貧賤語乎?」李贄答曰「吾所謂窮,非世窮也。窮莫窮於不聞道,樂莫樂於安汝止。吾十年餘奔走南北,只為家事,全忘卻溫陵、百泉安樂之想矣。吾聞京師人士所都,蓋將訪而學焉」4。為了到北京求師訪友,研討學問,他把窮苦置之度外,而視「聞道」為最大的快《焚書》卷三《卓吾論略》。

    2《焚書》卷四《豫約·感慨平生》。

    3《焚書》卷三《卓吾論略》。輝縣蘇門山有百門泉,故以百泉稱輝縣。李贄自稱百泉人,百泉居士。《焚書》卷三《卓吾論略》。

    2《焚書》卷四《豫約·感慨平生》。

    3《焚書》卷三《卓吾論略》。

    4《焚書》卷三《卓吾論略》。

    樂。從這年開始,通過禮部李逢陽和王守仁弟子錢德洪的學生、禮部郎中徐用檢的介紹,聽泰州學派學者趙貞吉講學,接觸王守仁的學說。李贄非常崇拜王守仁的學問,認為「當是時,人之尊信朱夫子,猶夫子也。而能識知朱子之非夫子,唯陽明之學乃真夫子」。尤其賞識他在正德十四年(59)平息江西寧王朱宸濠起兵反叛朝廷中所建立的「武功」,謂「古之立大功者,亦誠多有,但未有旬日之間,不待請兵請糧而即擒反者,此唯先生能之」,「古今亦未有」2。隆慶四年(570),通過李逢陽的介紹,李贄又認識了王守仁的得意門生鄒守益的學生、刑部主事李材,並與之共同探求學問。李贄思想中的主觀唯心論因素,同這一時期受王守仁學說的影響是分不開的。「五載春官,潛心道妙」。一心研究王守仁一派的學問,這是他從任禮部司務五年以來最大的快樂。然而,他在官場中的處境卻依然如故,毫無改變,為司禮曹務,先後與尚書高儀、殷士儋,侍郎王希烈、萬士和「盡觸也」3。於是又不得不離開都門,另謀職位。

    從隆慶五年(57)起至萬曆四年(57)止,就南京刑部員外郎。自永樂都燕,南京成為陪都,四方文人雲集,聚會講學的風氣極盛。使李贄有機會在此結交一批名人學士,如南京著名學者焦竑、湖北黃安耿定理等人,並成為摯友,在學術和生活上深得他們的指點和幫助。同時見到他嚮慕已久的王守仁的弟子王畿和泰州學派創始人王艮的再傳弟子羅汝芳,對他們推崇備至,謂王畿良知之說具有啟發思想的作用;王艮一派有真實的本領,是王守仁門徒中「最英靈」的一個派別。「自後無歲不讀二先生之書,無口不談二先生之腹」。萬曆二年(574),在南京拜王艮的次子王襞為師,進一步接受泰州學派的思想,最後成為泰州學派的代表人物之一。他不僅繼承了泰州學派的優良傳統,而且進一步發揮了王艮關於「百姓日用之道」以及「淮南格物」的學說,認為「百姓日用之道」的「道」,就是吃飯穿衣等人們最基本的活動和要求。他說「穿衣吃飯即是人倫物理。」「道」並非玄虛,而是人們日常生活的「當下自然」。這個觀點,從哲學思想看,是一種粗俗的唯物論;從政治思想看,則具有反對封建等級特權,要求人人平等的願望。萬曆四年,李贄五十歲。「五十以後,大衰欲死,因得友朋勸誨,翻閱貝經」2,研究佛教。他認為儒、釋、道三教「不容異同」,可以合三者為一。李贄承認佛教的主觀唯心論,但又「不守繩轍,出入儒、佛之間」,不受儒、佛的拘限。甚至將王守仁的良知說、佛教的眾生平等和眾生皆能成佛說,以及他本人反對封建倫理道德、反對封建社會不平等的思想,融化成為一體,提出「天下無一人不生知,無一物不生知」,主張人人平等,批判了儒家的封建等級思想。

    李贄在南京任刑部員外郎的五六年間,既有收穫也有痛苦。

    收穫是結識了各流學者,增長了學問,痛苦還是和長官意見不合。他說《續焚書》卷三《席書》。

    2《續焚書》卷三《王文成》。

    3《焚書》卷四《豫約·感慨平生》。

    《焚書》卷三《羅近溪先生告文》。對於李贄與王學的關係,至今仍有兩種對立的看法。一種說王陽明之學,一傳而為王畿,再傳而為李贄。另一則說「李贄是王學的對立者而不是王學的嫡傳之一」(蔡尚思《我要為中國大思想家李贄呼冤》,載《首都師範大學學報》994年第5期)。2《續焚書》卷二《聖教小引》。

    最苦者為為員外郎時,不得尚書謝登之、大理卿董傳策和汪宗伊之意。又最苦者是碰到尚書趙錦。「趙於道學有名,孰知道學益有名而我之觸益又甚也」。

    萬曆五年,李贄出任雲南姚安知府,官秩正四品。入滇前,他把女兒和女婿留在黃安(今屬湖北)耿定理家。李贄到黃安時,即有棄官留住的意思。當決計入滇時,又和耿定理約定「待吾三年滿,收拾得正四品祿俸歸來為居食計,即與先生同登斯岸矣。」2可是到任之後,他又想馬上離開,因不允,遂勉強留下。

    是時,姚安地區「上官嚴刻,吏民多不安」。李贄以「原情論勢」,實事求是的態度,「一切持簡易,任自然」,以德化人,反對暴政。認為「邊方雜夷,法難盡執,日過一日,與軍與夷共享太平足矣」。在邊疆少數民族聚居的地區,採取比較靈活的做法,這是有道理的。但他同時又說對境內官吏的所作所為,只要「無人告發,即裝聾啞,何須細問」,「況天下事亦只宜如此耶」3。在封建社會裡,對地方官吏的執法情況放任自流,不加過問,只能殘害人民,這顯然是錯誤的。李贄的無為而治的思想,頗得府中僚屬、胥隸的擁護。但是朝廷對他的做法並不欣賞,因為這樣做也勢必損害封建皇朝的利益。他說「最後為郡守,即與巡撫王(凝)觸,與守道駱(問禮)觸。王本下流,不必道矣。駱最相知,其人最號有能有守,有文學,有實行,而終不免與之觸,何耶?渠過於刻厲,故遂不免成觸也。渠初以我為清苦敬我,終及以我為無用而作意害我。」4連與自己「最相知」,且「最號有能有守」的人,都「不免成觸」,自然是無法再幹下去了。萬曆八年(580)三月,他三年任滿,即「謝簿書,封府庫,攜其家」,離開姚安,到楚雄。自動放棄加官晉級的名利,向巡按劉維提出捨官從民的辭呈。劉維不應允,他便逃到滇西大理府雞足山閱《藏經》,執意不出。劉維無奈,請於朝廷,准其提前致仕。七月初,正式離任,由此退出官場。

    《焚書》卷四《豫約·感慨平生》。

    2《焚書》卷四《耿楚倥先生傳》。

    3《焚書》卷四《豫約·感慨平生》。

    4《焚書》卷四《豫約·感慨平生》。

    關於李贄棄官的原因,按照他自己的說法是無意再仕,激流勇退,自動辭官。而《罪惟錄·李贄傳》則說他「佞佛,嘗禪衣帽而坐堂皇,視公事,為台抨」。《明史·耿定向傳》亦云「贄為姚安知府,一旦自去其發,冠服坐堂皇,上官勒令解任。」

    第三節著書立「異端」

    李贄棄官之後,為了不受本府、本縣公祖父母管束,以及避免「來而迎,去而送;出分金,擺酒席;出軸金,賀壽旦。一毫不謹,失其歡心,則禍患立至」的麻煩,尤其是為了「訪友朋,求知己」,他寧願「飄流四外不歸家」2。因為有家人在黃安,特別是黃安有耿定理和周思敬二位好友「聰明好學,可藉以夾持」,故自出滇即按過去約定的計劃,直接「取道適楚」3,於萬曆九年春抵達黃安,從此過著棄官為民,寄居外鄉,「手不敢釋卷,筆不敢停揮」,從事著書、倡導「異端」的新生活。

    萬曆十年(82),李贄在黃安耿家刻印蘇轍的《老子解》,並在進一步研究《老子》書的基礎上,撰《解老》二卷。從書中對一些問題的解釋,可以看出他對於事物相互對立和相互轉化的辯證關係有了比較明確的認識。萬曆十二年七月,耿定理死,使他大為悲傷,「寂寥太甚」,以致「全不知身在何方,亦不知欠少甚麼」,深感「實難度日」,另一好友周思敬又「宦游中外去」。李贄「悵然無以為計」,本想到南京去,恰巧這時焦竑丁父憂,家中窘困,以故未能成行。而他與耿定理哥哥耿定向,所持觀點大相逕庭,關係很不相得,早有矛盾。這年八月,耿定向晉都察院副都御史,李贄有《答耿中丞》一文,曰「天生一人,自有一人之用,不待取給予孔子而後足也。若必待取足於孔子,則千古以前無孔子,終不得為人乎」,反對以孔子的是非作為判斷是非的標準。在中國歷史上第一個公開舉起反孔旗幟。耿定向「重名教」,嚴守封建禮教,恪守孔孟信條;李贄「識真機」,反對封建倫理道德,要求個性解放,在黃安講學時甚至破例招收女弟子,兩人的關係勢必由齟齬而成水火。十三年四月,耿定向再次陞官,擢刑部左侍郎,自鳴得意,驕傲待人,使他們之間的矛盾趨於白熱化,李贄決然離開耿家,寓居麻城。到麻城之初,住於維摩庵。不久,令人將住在黃安的家眷護送回閩,即於萬曆十三年夏天寫信與耿定向告別。其中談了他對教導子弟的看法和寧願餓死也決不屈服、忍辱為門下之客的處世態度2。翌年,他以大無畏的鬥爭精神,寫了《答耿司寇》一文,對封建理學家耿定向等人的思想行為進行了揭露。指出他們之行事「殊無甚異於人者」,「種種日用,皆為自己身家計慮,無一厘為人謀者。及乎開口談學,便說爾為自己,我為他人,爾為自私,我欲利他,我憐東家之饑矣,又思西家之寒」云云;「實多惡也而專談志仁無惡,實偏私所好也而專談泛愛博愛,實執定己見也而專談不可自是」,言不顧行,行不顧言,「所講者,未必公之所行,所行者又公之所不講」。「反不如市井小夫,身履是事,口便說是事,作生意者,但說生意,力田作者,但說力田,鑿鑿有味,真有德之言,令人聽之忘厭倦矣」。李贄痛恨理學家的欺世盜名和虛偽行為,贊成勞動農民和商人言行一致的真實可愛,從一個側面反映出他已經脫離了封建階級意識的束縛,站到新興的市民階層一邊。2《焚書》卷四《豫約·感慨平生》。

    3《續焚書》卷二《釋子須知序》。

    《焚書》卷一《答耿中丞》。

    2《焚書》卷一《與耿司寇告別》。

    《焚書》卷一《答耿司寇》。

    李贄還為商人大聲疾呼,公開提倡「私有」、「謀利」,反對「無私」,曰「夫私者,人之心也。人必有私,而後其心乃見;若無私,則無心矣」。「夫欲正義,是利之也。若不謀利,不正可矣」2。在資本主義生產方式已經萌芽的十六世紀後半葉,李贄的這些言論實際上是反映了新興商人階級反對封建專制壓迫、要求獨立發展的「圖利」思想。這在當時是具有進步作用的。但他對理學的態度顯然有些偏激。

    萬曆十六年初,李贄離開維摩庵,孤身入麻城龍潭(龍湖)芝佛院,與僧無念等同住院裡,「日以讀書為事」。「所讀書皆抄寫為善本,東國之秘語,西方之靈文,《離騷》、馬、班之篇,陶、謝、柳、杜之詩,下至稗官小說之奇,宋、元名人之曲,雪籐丹筆,逐字讎校,肌襞理分,時出新意。其為文不阡不陌,攄其胸中之獨見,精光凜凜,不可迫視。詩不多作,大有神境」3。由於全心讀書著述,以致「全忘其地之為楚,身之為孤,人之為老,須盡白而發盡禿也」4。同年夏天,因為天氣悶熱,頭髮穢不可聞,遂剃髮以為常。李贄剃髮本是無意的,並不是為了出家為僧。但這個無意的舉動卻給他帶來一個好處,用「剃髮以示不歸」,可以由此而拒絕家屬時時來逼他回鄉。事實上,李贄從來沒有受戒,沒有認祖和師,雖落發而未為僧也。可是,在李贄剃髮後,一些封建理學家竟然把他看作「異端」。「此間無見識人,多以異端目我,故我遂為異端,以成彼豎子之名」。從此,李贄更加毫不畏懼地站在「異端」的立場上,以「我頭可斷而我身不可辱」的英雄氣概,以哲學和歷史學為陣地,同封建專制主義進行不妥協的鬥爭。

    這年夏天,李贄編纂了第一部著作《初潭集》,計三十卷。因「初落發龍潭即纂此,故曰《初潭》也」。是書借評價歷史人物與事件,給封建理學家以無情的諷刺和痛斥「世之好名者必講道學,以道學之能起名也。無用者必講道學,以道學之足以濟用也。欺天罔人者必講道學,以道學之足以售其欺罔之謀也。」2李贄在不斷被驅逐、被迫害的生活中所完成的最著名的三部大書《說書》、《焚書》、《藏書》,也均於這年開始編輯。其中,《說書》有一大部分是在這年完成的。此書系讀書筆記,為他一生學問所寄。「因學士等不明題中大旨,乘便寫數句貽之,積久成帙,名曰《李氏說書》,中間亦甚可觀」3。

    萬曆十八年初,李贄刻印他一生事跡所寄之詩文集《焚書》,計六卷。

    該書以其「大抵多因緣語,忿激語,不比尋常套語,恐覽者或生怪憾,故名曰《焚書》,言其當焚而棄之也」4。書中稱宋代理學家周敦頤、程顥與程頤、張載和朱熹等人,是「口談道德而心存高官,志在巨富。既已得高官巨富矣,仍講道德,說仁義自若也」。又因為書中有與耿定向的信七封,對其進行了嚴厲、尖銳的批判。六月,耿定向聞之,認為是對他的「誹謗」,急忙拋出2《藏書》卷三二《德業儒臣後論》,中華書局974年版。

    3袁中道《珂雪齋近集·文鈔·李溫陵傳》,935年襟霞閣主人重刊本。4《續焚書》卷二《釋子須知序》。

    《焚書》卷二《與曾繼泉》。

    2《初潭集》卷八。

    3《焚書》卷一《答焦漪園》。

    4《焚書》卷一《答焦漪園》。

    《焚書》卷二《又與焦弱侯》。

    《求儆書》,由他的門徒、河南光山縣人蔡毅中作序刊行,「以告同志」,妄圖使「惡聲不至於耳」,同時竭力攻擊誣蔑李贄。萬曆十九年,耿定向為了進一步迫害李贄,掩蓋自己的面目,並避免「後學承風步影」,效李贄之所為,一方面鼓動蔡毅中作《焚書辨》,反誣李贄是「流毒百世」,竭力維護封建道德。另一方面,不惜採用卑劣手段,乘李贄遊覽武昌黃鶴樓之機,以「左道惑眾」的罪名,僱用流氓對李贄進行詈罵、圍攻和驅逐。結果正如李贄所說的,「本欲甚我之過,而不知反以彰我之名」2。雖然有若干朋友為此離開了他,使他因為老年失去朋友而時有「老苦」之感。但是更多的是因此而更加同情他、他。在武昌,湖廣左布政使劉東星直接出面保護他,湖北著名的公安派袁宗道、宏道、中道三兄弟從此開始和他密切往來。他自己更沒有因此而停止鬥爭,繼續寫了《讀書樂》、《豫約》等一批著作,回顧自已走入仕途後的種種遭遇,總結思想,抨擊明朝的黑暗政治,強烈地表現出他「平生不願屬人管」的叛逆精神。同時應友人之邀,於二十四年至二十五年出遊山西、北京等地,並在游途中完成《孫子參同》,《淨土訣》諸書。

    萬曆二十六年夏初,游南京,與焦竑等共同研讀《周易》和最後修訂《藏書》。《藏書》共六十八卷,二十七年秋由焦竑主持在南京正式刊行。它是李贄經過多年的努力,精心編撰的一部歷史人物傳記著作,也是他一生精神所寄。全書分《世紀》、《列傳》兩部分,被傳者計八百人,上起戰國,下迄元末,按照自己的是非標準,評說古人,否認道統,把程、朱等理學家摒於「德業」之外,褒貶人物獨立思考,不盲從儒家教條,體現了他運用樸素辯證法研究歷史的進步史觀。他明確指出「人之是非,初無定質。人之是非人也,亦無定論。無定質,則此是彼非,並育而不相害。無定論,則是此非彼,亦並行而不相悖矣鹹以孔子之是非為是非,故未嘗有是非耳昨日是而今日非矣,今日非而後日又是矣。」李贄關於男女平等諸方便的思想見解,在《藏書》中也有鮮明的表現。在南京,李贄還三次會見意大利傳教士利瑪竇,作詩贈之,稱其為「我所見人,未有其比」。他深感遺憾的是不理解利氏來華的目的,「畢竟不知到此何干也」2。

    萬曆二十八年春,曾任過湖廣左布政使,後為工部尚書兼右副都御史、總督河漕的劉東星3,親自到南京接李贄北上,於三月底抵達山東濟寧漕署。一到濟寧,李贄便抓緊時間利用署中的有利環境,日夜著述,編成《陽明先生道學鈔》八卷(第八卷為《陽明先生年譜》)。爾後回到湖北麻城,即遭到封建統治者的殘酷迫害。

    2《焚書》卷二《與楊定見》。

    《藏書》卷首《世紀列傳總目前論》。

    2《續焚書》卷一《與友人書》。

    3見《明史》卷八四《河渠二》、卷二二三《劉東星傳》。

    第四節無辜系獄由於李贄的著作處處滲透著「叛逆」精神和「異端」思想,因此深受群眾歡迎。「無論通邑大都,窮鄉僻壤,凡操觚染翰之流,靡不爭購,殆急於水火菽粟也已」,其書之盛行,至「咳唾間非卓吾不歡;几案間非卓吾不適」。人人「全不讀四書本經,而李氏《藏書》、《焚書》,人挾一冊,以為奇貨」。特別是《藏書》,比起《焚書》更為怪僻,大多「離經叛道」之語,原來不準備公開出版,在南京時李贄憤而將其付梓面世。它的公開出版,更加激起了封建統治階級對他的仇恨,必欲置之死地而後快。回到府城不久,萬曆二十八年冬天,當地的一些人就與官吏相勾結,故伎重演,僱用一批流氓打手,以「維持風化」為幌子,在「逐游僧、毀淫寺」的口號下,氣勢洶洶地對李贄再次進行驅逐和迫害,拆毀了芝佛院,燒燬了他修的埋骨塔。李贄在他的學生楊定見的幫忙下,逃入河南汝寧府商城黃蘗山。在山中避難期間,他仍然手不釋卷,修改舊作。萬曆二十九年二月,在被「斥為民」的御史馬經綸的陪同下,到達通州(今通縣)馬家,抱病完成了研究《周易》的哲學著作《九正易因》。此時,李贄的病勢不斷惡化,經常臥床不起。

    萬曆三十年(02),李贄七十六歲。他自知年老多病,旦暮垂危,於二月初五日,特書《遺言》,交代後事,希望能平平安安了此一生。但是凶殘的封建統治者並沒有因為李贄之將死而停止對他的迫害。

    閏二月,禮科給事中張問達得悉李贄已經移居通州的消息,專門上特疏劾奏李贄。謂李贄壯歲為官,晚年削髮,近來又刻《藏書》、《焚書》等書,「流毒海內,惑亂人心。以呂不韋、李園為智謀,以李斯為才力,以卓文君為善擇佳偶,以司馬光論桑弘羊欺武帝為可笑,以秦始皇為千古一帝,以孔子之是非為不足據」,是「狂誕悖戾」、「刺謬不經」,「不知遵孔子家法」。並不擇手段,無中生有,架詞誣陷,竟然說一個七十六歲垂盡之人在芝佛院「挾妓女」,「勾引士人妻女」。「望敕禮部檄行通州地方官,將李贄解發原籍治罪,仍檄行兩畿各省將贄刊行諸書,並搜簡其未刊者,盡行燒燬,無令貽禍亂於後」。張問達,陝西徑陽縣人,系都察院左都御史溫純的同鄉。溫純,曾任河南布政司參議,是萬曆三十年中進士的耿定向的門徒、《焚書辨》作者蔡毅中為生員時受賞識的座師。由此可見,這次張問達奏劾李贄的關係是相當微妙的。然而,張問達之疏呈上,皇帝竟不問青紅皂白,立即下令,曰「李贄敢倡亂道,惑世誣民,便令廠衛五城嚴拿治罪。其書籍已刊未刊者,令所在官司盡搜燒燬,不許存留。如有黨徒曲庇私藏,該科及各有司訪參奏來並治罪。」2就這樣,李贄從病床上被拉出,一路昏迷,用門板抬入京城鎮撫司獄。

    在獄多日,作詩讀書自如,《系中八絕》,就是他留下的最後著作。當傳說要勒他回原籍時,曰「我年七十有六,死耳,何以歸為?」三月十五日,李贄以「七十老翁何所求」,視死如歸,趁侍者為他剃髮之時,奪刀自刎,氣不絕者兩日。三月十六日(5月7日)子時,遂氣絕,用自己的生命控訴朱國楨《湧幢小品》卷十六《李卓吾》。

    《明神宗實錄》卷三六九,萬曆三十年閏二月乙卯條。

    2《明神宗實錄》卷三六九,萬曆三十年二月乙卯條。

    了封建統治階級對他的無辜迫害。馬經綸按照李贄的《遺言》,將其葬於通州北門外。

    李贄一生所堅持的反對封建專制主義,提倡個性解放的思想,是明代中後期封建經濟局部解體、資本主義生產方式稀疏萌芽的深刻反映。他所提出的疑經、非儒、反孔等各種觀點,就其主要方面而言是進步的,也是合乎歷史潮流的,對當時和後來都有一定的影響,無疑是明代歷史上一位有代表性的人物。清代修《明史》不為其專門立傳,是很不公正的,恰恰暴露了作者竭力維護封建「正統」的頑固立場。

    李贄「生於閩,長於海,丐食於衛,就學於燕,訪友於白下(南京),質正於四方」,對歷代朝章典故,各地人情物產,各種學術流派,都有過接觸和研究,閱識廣泛,學問淵博,著作宏富,除《焚書》、《藏書》外,尚有《續焚書》、《續藏書》、《史綱評要》、《世說新語補》等,以及一大批評論《水滸傳》等文學藝術作品的論著。

    第三十一章魏忠賢王振、劉瑾、魏忠賢是明朝宦官專權的代表人物,而由於整個形勢的變化,魏忠賢在執政中表現出更多的殘忍性和腐敗性。

    第一節獨攬朝政魏忠賢,河間肅寧(今屬河北)人,原名進忠,曾從繼父姓李。他結過婚,妻子姓馮,有個女兒,嫁於楊家。他有些武功,左右手均能挽弓,箭法很準;家中貧窮,卻喜歡賭博,賭運不佳,常常受到凌辱。從他的家境和經歷來看,活脫是一個市井無賴。史稱他「猜狠自用,人多以傻子目之」2。他的好賭習性和猜狠,後來在官場鬥爭中得到充分發揮。

    由於沒有其他出路,李進忠恚而淨身,入宮當了宦官,這是在萬曆年間。他先在司禮太監孫暹名下,後在甲子庫辦事,有些油水,逐漸富裕起來。皇太子朱常洛的才人王氏,地位雖不高,卻是皇長孫朱由校的生母。李進忠托門路,進入宮中,為王才人辦理膳食。當時管理太子宮事的太監是曾陪伴朱常洛讀書的王安。李進忠通過太監魏朝介紹投入王安門下,頗得信用。對他來說,這是一個重要的轉機。

    光宗朱常洛只當了一個月皇帝就病死了。他生前寵愛選侍李氏,要她照料皇長子朱由校。李選侍恃寵驕妒,不許朱由校與他人交談,逐漸控制了他。朱由校即位時只有十六歲,李選侍欲繼續控制朱由校,讓他留居乾清宮。御史左光斗、給事中楊漣及閣臣劉一燝等倡言移宮,幾經爭執,李氏被迫移居仁壽殿。這一事件稱「移宮案」,與萬歷時的梃擊案、泰昌時的紅丸案合稱「三案」。

    「三案」本身對李進忠的命運不會發生多少影響,但一些閣部大臣對「三案」態度曖昧,引起言官們的猛烈抨擊,門戶之見,朋黨之爭愈演愈烈,給李進忠造成一個十分有利的客觀環境。而熹宗皇帝自小由李選侍撫養,對她有依戀之情。這種關係被官僚們強迫中止,會使他對有關官員產生反感,而把感情移向其他人,諸如他的乳母客氏和宦官李進賢等人。

    與客氏交結,是李進忠的一大機遇。天啟初年,有道人宿朝天宮,日歌市中,曰「委鬼當朝立,茄花滿地紅。」這被看作魏、客當道的讖語。客氏是北直隸定興(今屬河北)人,嫁侯二為妻,但十八歲便入宮。明朝習俗,宦官與宮中女性,主要是宮女,也包括像客氏這樣的婦女,暗中或公開結為名義上的夫妻。兩宦官爭一宮女之事,亦不乏其例。客氏原與魏朝相好,見到李進忠,便移情於他。熹宗即位,封客氏為奉聖夫人。魏朝與李進忠爭客氏,意義不止於爭一女,而是爭寵於熹宗,自然更為激烈,甚至夜間於宮中喧鬧。熹宗也竟然過問起此事,他問客氏看中了誰,由他做主安排。客氏選擇了李進忠。李進忠與客氏合謀,矯旨將魏朝打發去鳳陽,派人在途中將他殺死。魏朝也是熹宗心腹,二人經常同臥起,連皇帝也不能庇護他,可見魏忠賢在宮中的權勢。

    地位改變之後,他復魏姓,熹宗賜名忠賢。

    下一個受害者是地位更高的王安。王安不同於魏朝,是顧命太監,在移宮案中與外朝大臣合作,有相當的威望。當時御史方震孺上疏,請逐客氏和計六奇《明季北略》卷二《魏忠賢濁亂朝政》。

    2查繼佐《罪惟錄》列傳卷二九七《魏忠賢傳》。

    計六奇《明季北略》卷二「異人歌」。

    查繼佐《罪惟錄·列傳》二九七下《魏忠賢傳》。

    魏忠賢。王安也感覺到魏忠賢的威脅,奏明熹宗,欲加懲處。但真要處治時,他又手軟了,只是令他改過自新。

    客氏出宮,魏忠賢一時無所作為。誰知熹宗比他更離不開客氏,若失魂魄,不食者數日。不久,又把她召回宮中。魏忠賢和客氏在外朝官僚中尋找夥伴,找到魏的同鄉、給事中霍維華,指使他彈劾王安。客、魏包圍熹宗,矯旨將王安降為南海子淨軍,又派人把他殺害。

    按照資歷,王安本應掌司禮監。他一死,魏忠賢升為司禮秉筆太監。這打破了常規,因為他不識字,原沒有資格入司禮監的。

    熹宗皇后張氏,「性嚴正」2,多次向熹宗談起客氏、魏忠賢的過失。皇后主持後宮事務,有權直接處置客氏。她沒有這樣做,或因投鼠忌器,或希望熹宗決斷。一次,張後看書,熹宗問她在看什麼書,她答曰「趙高傳。」張後用意很明確,熹宗默然。客、魏二人知道了,又恨又怕,揚言張氏非國丈張國紀女,而是盜犯所出,藉以治張家罪。另一太監王體乾說,熹宗重夫婦兄弟情誼,「脫有變,我輩無類矣」。這才保全了張後家族。儘管如此,張皇后還是深受傷害。在她有身孕時,客氏和魏忠賢派親信服侍,致使其流產。

    另外一些得罪客、魏的妃嬪,連性命也難保。光宗選侍趙氏為二人所惡,被迫自經。熹宗裕妃張氏為客氏所妒,以有孕之身被禁閉,絕飲食而死。馮貴人勸熹宗罷內操,被責為誹謗,賜死。李成妃解救,被革封禁閉,要不是她接受張裕妃的教訓,事先儲備下食物,也將被餓死。

    所謂內操,指挑選、裝備宦官,在禁中操練。這出自魏忠賢的建議,當然不只因為他喜愛武功,更主要是為了炫耀權勢,培植自己的私人武裝。內操之日,鑼鼓之聲震動禁中。據說,皇子誕生,就因驚懼而亡。御史劉之鳳上疏發問道「假令劉瑾擁甲士三千,能束手就擒乎?」2魏忠賢不止甲士三千,他掌握了內標萬人,全副武裝。一次試用銃槍,險些傷到熹宗,臣僚們皆惶恐不安。

    在宮中可以為所欲為,魏忠賢的主要精力,便用來對付外朝官僚。

    2《明史》卷一一四《后妃二》。

    計六奇《明季北略》卷二《魏忠賢怒張後》。

    2《明史紀事本末》卷七一《魏忠賢亂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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