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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卷 第63章 文 / 瑪格麗特·米切爾

    前門微微張開著,思嘉氣喘吁吁快步走過穿堂,在枝形吊燈的彩色燈管下-立了一會兒,儘管那麼明亮,屋子裡還是靜悄悄的,但是不是人們熟睡後那種安適的寧靜,而是那種驚醒而疲乏了的帶有不祥之兆的沉默。她一眼就看出瑞德不在客廳裡,也不在藏書室,便不禁心裡一沉。或許他出門去了——跟貝爾在一起,或者在他每次沒回家吃晚飯時常去的某個地方?這倒是她不曾預料到的。

    她正要上樓去找他,這時發現飯廳的門關了。她一看見這扇關著的門便覺得羞愧,心都有點縮緊了,因為想起這年夏天有許多夜晚瑞德獨自坐在裡面喝酒,一直要喝得爛醉才由波克進來強迫他上樓去睡覺。這是她的過錯,但她會徹底改的。從現在起,一切都會大變樣——不過,請上帝大發慈悲,今晚可別讓他喝得太醉呀。如果他喝醉了,他就不會相信我,而且會嘲笑我,那我就傷心死了!

    她把飯廳的門輕輕打開一道縫,朝裡面窺望。他果然坐在桌旁,斜靠在他的椅子裡,面前放著一滿瓶酒,瓶塞還沒打開,酒杯還空著。感謝上帝,他清醒著呢?她拉開門,竭力克制自己才沒有立即向他奔過去。但是當他抬起頭來看她時,那眼光中似乎有點什麼使她大為驚訝,她呆呆地站在門檻上,冒到嘴邊的話也說不出來了。

    他嚴肅地望著她,那雙黑眼睛顯得很疲倦,沒有平常那種活潑的光芒了。此時,儘管她頭髮蓬亂地披散著,由於氣喘吁吁,胸脯在緊張地起伏,裙子從膝部以下沾滿了泥污,神情十分狼狽,可是他顯得一點也不驚訝,也不問她什麼,也不像以往那樣咧開嘴角嘲諷她。他歪著身子坐在椅子裡,衣服被那愈來愈粗的腰身撐著,顯得又皺又邋遢,他身上處處體現出美好的形態已經被糟蹋,一張剛健的臉變粗糙了。飲酒和放蕩也損壞了他那英俊的外貌,現在他的頭已經不像新鑄金幣上的一個年輕異教徒王子的頭像,而是一個舊銅幣上的衰老疲憊的凱撒了。他抬頭望著她站在那裡,一隻手放在胸口上,顯得非常平靜,幾乎是一種客氣的態度,而這是使她害怕的。

    「進來坐下,"他說。"她死了嗎?」

    她點點頭,猶豫地向他走去,因為看見他臉上那種新的表情,心裡有點疑慮不定了。他沒有起身,只用腳將一把椅子往後挪了挪,她便機械地在那裡坐下。她很希望他不要這麼快就談起媚蘭。她瑞在不想談媚蘭的事,免得重新引起剛剛平息的悲傷。她後半輩子還有的是時間去談媚蘭呢。可是現在,她已迫不及待地渴望喊出"我愛你"這幾個字,好像只剩下今天晚上,剩下這個時刻,來讓她向瑞德表白自己的心事了。然而,他臉上卻顯出那樣一種表情,它阻止她,讓她突然不好意思出口,在媚蘭屍骨未寒的時候便談起愛來。

    「好吧,願上帝讓她安息,"他沉痛地說。"她是我所認識的唯一完美的好人。「「啊,瑞德!"她傷心地喊道,因為他的話使她立刻生動地記起媚蘭替她做過的每一件好事。"你為什麼不跟我一起進去呢?那驚景真可怕——我真需要你啊!」「我也會受不了的,"他簡短地說了一句,隨即便沉默了。

    過了一會,他才勉強輕輕地悅:「一個非常偉大的女性!"他那憂鬱的目光越過她向前凝望,眼睛裡流露的神情,跟亞特蘭大陷落那天晚上她在火光中看見的一模一樣,那時他告訴她,他要跟那些搞通退的部隊一起走了——這是一個徹底瞭解自己的人出其不意的舉動,他忽然從他自己身上發現了意外的忠誠和激情,並對這一發現產生了微帶口嘲的感覺。

    他那雙憂鬱的眼睛越過她的肩頭向前凝望,好像看見媚蘭默默地穿過房間向門口走去。他臉上的表情中沒有悲哀,沒有痛苦,只有一種對於自己的沉思和驚異,只有一種從童年時代便死去的激情和猛烈的騷動。這時他又說了一遍:「一個非常偉大的女性!"思嘉渾身顫抖,心裡那股熱情,那種溫暖的感覺,以及鼓舞著她飛奔回來的那個美麗的設想,頓時都消失了。她只能大致體會到瑞德在心中給世界上他唯一佩服的那個人送終時的感情,因此她又產生了一種可怕的喪亡之感——儘管這已不再是個人的,心中仍倍覺淒涼。她不能完全理解或分析瑞德的感情,不過好像她自己也似乎能感覺到,在最後一次輕輕地撫愛時,媚蘭那啊啊有聲的裙子在碰觸她似的。她從瑞德眼裡看到的不是一個女人的死亡,而是一期偉人傳記的結束——它記載著那些文雅謙讓而堅強正直的女人,她們是戰時南方的基石,而戰敗以後她們又張開驕傲和溫暖的雙臂歡迎南方回來了。

    他的眼睛轉過來看著她,他的聲音也變得輕鬆而冷靜了。

    「那麼她死了。這樣一來,你倒是好辦了,不是嗎?"「唔,你怎麼能這樣說話,"她高聲,顯然被刺痛了,眼淚馬上就要流出來了。"你知道我多麼愛她呀!「「不,我不能說我知道這一點。這太出人意外,當然你還是值得稱讚的,因為你一向喜愛那些壞白人,但到最後終於認識她的好處了。"「你怎麼能這樣說呢?我當然以前就敬重她嘛!你卻不是這樣。你以前不像我這樣理解她呀!你這種人是不會理解她的——她有多好——"「真的嗎?不見得吧。"「她關心所有的人,除了她自己——噢,她最後的幾句話是說的你呢。"他回頭看著她,眼睛裡閃著真誠的光芒。

    「她說什麼?」

    「唔,現在先不談吧,瑞德。」

    「告訴我。」

    他的聲音較為冷靜,但是他狠狠地捏住她的手腕,叫她痛極了。她不想告訴他,因為她沒有找算用這種方式引到她愛他那個話題上去。可是他的手捏得實在太緊了。

    「她說——她說——-要好好待巴特勒船長——他那麼愛你-"他盯著她,一面放下她的手腕。他的眼皮耷拉下來,臉下只剩下一片黝黑了。接著他突然站起來,走到窗前,把簾子拉開來,聚精會神地向外面凝望,彷彿外面除了濃霧之外他還看見了別的什麼似的。

    「她還說了別的嗎?"他頭也不回地問。

    「她請求我照顧小博,我說我會的,像照顧自己的孩子一樣。"「還有呢?」「她說——艾希禮——她請求我也照顧艾希禮。"他沉默了一會,然後輕輕地笑了。

    「得到了前妻的允許,這就很方便了,不是嗎?"「你這是什麼意思?"他轉過身來,這時她雖然惶惑不安,還是為他臉上並沒有嘲諷的神色而大為驚異。他臉上同樣沒有一點感興趣的樣子,正如人們最後看完一個無趣味的喜劇時那樣。

    「我想我的意思已經夠明白了。媚蘭小姐死了。你一定有了充足的理由可以提出跟我離婚,而這樣做對你來說對名譽也沒有多大損害。你已經沒有剩下多少宗教信仰,因此教會也不會來管。那麼——艾希禮和你的那些夢想,都隨著媚蘭小姐的祝福而成為現實了。"「離婚,"她喊道。"不!不!"她一時不知該怎麼說好,便跳起來跑去抓住他的胳臂。"唔,你完全搞錯了,大錯特錯了!

    我根本不想離婚——我——"她找不出別的話來說,便只得停住了。

    他伸手托起她的下巴,輕輕地把她的臉抬起來對著燈光,然後認真地注視著她的眼眼看了一會。她仰望著他,彷彿全身心都灌注在眼睛裡,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來。她也真不知怎麼說才好,因為她正從他臉上尋找一種相應的激情和希望與喜悅的表情。現在,他必定知道了嘛!但是她急切搜索的眼睛所找到的仍是那張常常使她捻的毫無表情的黝黑的面孔。他將手從她的下巴上放下來,然後轉身走到他的椅子旁,又癱軟地坐在裡面,將下巴垂到胸前,眼睛從兩道黑眉下茫然若失地仰望著她。

    她跟著走到他的椅子旁,絞扭著兩隻手站在他面前。

    「你想錯了,"她又開始說,一面思量著該說什麼。"瑞德,今晚我一明白過來,便我一路跑步回家來告訴你。唔,親愛的,我——""你累了,"他說,仍然打量著她。"你最好還是去睡吧。"「可是我得告訴你呀!"「思嘉,"他沉重而緩緩地說,「我不想聽你——什麼也不想聽。"「可是你還不曉得我要說什麼呢。"「我的寶貝兒,那不明擺在你的臉上嗎?大概有什麼事,什麼人,讓你懂得了,那位不幸的威爾克斯先生是個死海裡的果子,太大了,連你也啃不動呢。這麼一來,我就在你面前突然顯得新鮮起來,好像有點味道了。"他微微歎了一口氣。

    「你講這些是沒有用的。」

    她驚詫地倒抽了一口冷氣。的確,他經常很輕易地就看透了她。在此之前她是很惱火這一點的,不過這一回,經過最初的震驚以後,她反而感到大為高興和放心了。他既然知道,既然理解,她的工作便容易多了。確實用不著談嘛!當然,他會為她的期冷淡而感到痛心的,他對她這個突然的轉變當然要懷疑。她還得親切地討他的歡心,熱烈地愛他,才能使他相信,而且這樣做也會很有樂趣呢!

    「親愛的,我要把一切都告訴你,"她說,一面把兩隻手擱在他那椅子的扶手上,儲身湊近他。"我以前真是大錯特錯了,真是個大傻瓜——"「思嘉,別這樣了。用不著對我這樣低聲下氣。我受不了。

    最好給我們留下一點尊嚴,一點默默的思索,作為我們這幾年結婚生活的紀念。免了我們這最後一幕吧。"她猛地挺起身來,免了我們這最後一幕?他這"最後一幕"是什麼意思?最後?這是他們的第一幕,是她們的開端呢。

    「但是我要告訴你,"她趕忙追著說,好像生怕他手摀住她的嘴不讓她說下去似的。"唔,瑞德,我多麼愛你,親愛的!

    我本來應該多年以來一直愛你的,可我是這樣一個傻瓜,以前不曉得這一點。瑞德,你必須相信我呀!"他望著站在面前的她,過了好一會兒,一直把她的心看透了。她發現他的眼神裡有了相信的意思,但似乎沒有多少興趣。呼,他是不是偏偏這一次對她不懷好心了呢?難道要折磨她,用她自己的罪孽報復她嗎?

    「唔,我相信你,"他終於這樣說。"但是艾希禮-威爾克斯先生怎麼辦?」「艾希禮!「她說,同時做了個不耐煩的手勢。"我——我並不相信這麼多年來我對他有過什麼興趣。那是——唔,那是我從小沾染上的一種癖性。瑞德,要是我明白了他實際上是這樣的人,我就連想都不會想到要對他感興趣了。他是這麼一個毫無作為的精神蒼白的人,儘管他經常喋喋不休地談什麼真理、名譽和——」「不,"瑞德說。"如果你真要看清他實際上是怎樣一個人,你就得老老實實去看。他是個上等人,只不過被他所不能適應的這個世界蒙騙了,可是他還按照過去那個世界的規律在白費力平地掙扎呢。"「唔,瑞德,我們不要談他了吧!現在他還有什麼意思呢?

    你難道不願意知道——我是說,我現在——"他那疲倦的眼睛跟她的接觸了一下,這使她像個初戀的姑娘似的感到很難為情,便沒有往下說了。如果他讓她感到輕鬆一些,那該多好啊!他如果能伸出雙臂,讓她能感激地倒進他的懷裡,將頭靠在他的胸脯上,該多好啊!如果她的嘴唇能貼在他的嘴唇上,就用不著恁她這些含含糊糊的話去打動他了。但是她看看他時才明白,他並不是在故意迴避,他好像精力和感情都已枯竭,彷彿她所說的話對他已毫無意義了。

    「願意?"他說。"要是從前我聽到你說這些話,我是會虔誠地感謝上帝的。可事到如今,這已無關緊要了。"「無關緊要嗎?你這是說的什麼?當然,這是很要緊的嘛!

    瑞德,你是關心我的,不是嗎?你一定關心。媚蘭說過你是關心的呢。"「嗯,就她所知道的來說,她是對的。不過,思嘉,你想過沒有,哪怕一種最堅貞不渝的愛也會消磨掉的。"她看著他,小嘴張得圓圓的,無言以對。

    「我的愛已經消磨殆盡了,"他繼續說,"被艾希禮-威爾克斯和你那股瘋狂的固執勁兒消磨殆盡了。你固執得像隻牛頭犬,抓住你認為自己想要的東西不放。……我的愛就這樣被消磨殆盡了。」

    「可愛情是消磨不掉的呀!」

    「你對艾希禮的愛才是這樣。」

    「可是我從沒真正愛過艾希禮呢!」

    「那麼,你真是扮演得太像了——一直到今天晚上為止。

    思嘉,我並不是責怪你,控告你,譴責你。現在已經用不著那樣做了。所以請不要在我面前為自己辯護和表白。如果你能靜聽我講幾分鐘,不來打斷,我願意就我的意思作些解釋。

    不過,天知道,我看已經沒有解釋的必要了。事情不是明擺著的嘛。"她坐下來,刺目的燈光照在她那蒼白困惑的臉上。她凝視著那雙她非常熟悉但又很不理解的眼睛,靜聽他用平靜的聲調說些她起初聽不懂的話。他用這種態度對她說話還是頭一次,就像一個人對另外一個人,就像旁的人談話一樣,以往那種尖刻、嘲弄和令人費解的話都沒有了。

    「你有沒有想過,我是懷著一個男人對一個女人的愛所能達到的最高程度在愛你的,愛了那麼多年才最後得到你。戰爭期間我曾準備離開,忘掉你,但是我做不到,只好經常回來。戰爭結束後,我冒著被捕的危險就是為了回來找你。我對弗蘭克-肯尼迪那麼忌恨,要不是他後來死了,我想我很可就把他殺了。我愛你,但是我又不能讓你知道。思嘉,你對那些愛你的人總是很殘酷的。你接受他們的愛,把它作為鞭子舉在他們頭上。"然而所有這些話中。對她有意義的只有他愛她這一點。她從他的口氣中隱約聞到了一點熱情的反響,便又覺得喜悅和興奮了。她平聲靜氣地坐在那裡傾聽著,等待著。

    「我跟你結婚時知道你並不愛我。我瞭解艾希禮的事,這一點你也明白。不過我那時很傻,滿以為還能叫你愛我呢。你就笑吧,如果高興的話,可那時我真想照顧你,寵愛你,凡你想要的東西都給你。我要跟你結婚,保護你,讓你憑自己的高興隨心所欲處理一切事物——就像我對邦妮那樣。思嘉,你也確實奮鬥了一番。我比誰都清楚你經歷了哪些艱難,因此我想要你休息一下,讓我來為你奮鬥。我要你去玩,像個孩子似的——何況你本來就是個孩子,一個勇敢的、時常擔驚受怕的、剛強的孩子。我想你至今還是個孩子。只有一個孩子才會這樣頑固,這樣感覺遲鈍。"他的聲音平靜而疲倦,不過其中有某種東西引起了思嘉隱約的回憶。她曾經有一次聽到過這樣一種聲音,那是在她生活中面臨另外某個危機的時候。可是在什麼地方呢?這是一個面對著自己和世界的,沒有感覺、沒有畏縮、也沒有希望的男人的聲音。

    怎麼——怎麼——那是艾希禮,在塔拉農場寒風冽的果園裡,用一種疲倦而平靜的聲音談論人生和影子戲,那最後判決般的口氣比絕望的痛苦還要嚴重呢。如同那時艾希禮的聲音曾使她對一些無法理解的事物懼怕得不寒而慄那樣,現在瑞德的聲音使她的心下往下沉。他的聲音,他的態度,比他所說的話的內容更加令她不安,讓她明白她剛才那種喜悅興奮的心情是為時過早了。她覺得事情有些不妙,非常不妙。

    那到底是什麼問題,她還不清楚,只得絕望地聽著,凝望著他黝黑的面孔,但願能聽到使這種恐怕最終消釋的下文。

    「事情很明顯,我們倆是天生的一對。我明明是你的那些相識中惟一既瞭解你的底細又還能愛你的人——我知道你為什麼殘酷、貪婪和無所顧忌,跟我一樣。我愛你,我決定冒這個風險。我想艾希禮會從你心中漸漸消失的。可是,"他聳了聳肩膀,"我用盡了一切辦法都毫無結果,而我還是很愛你,思嘉,只要你給我機會,我就會像一個男人愛一個女人時能盡量做的那樣,親切而溫柔地愛你。但是我不能讓你知道,因為你知道了便會認為我軟弱可欺,用我的愛來對付我。而且,艾希禮一直在那裡。這逼得我快要發瘋了。我不能每天晚上跟你面對面坐著吃飯,因為知道你心裡希望坐在我這個座位上的是艾希禮。同樣,在晚上我也無法抱著你睡覺——不過,現在已經無關緊要了。現在我才覺得奇怪,為什麼要那樣自討苦吃呢。總之,那麼一來,我就只好到貝爾那裡去了。在那裡可以得到某種卑下的慰藉,因為總算是跟一個女人在一起,而她又那樣衷地愛你,尊敬你,把你當作一個很好的上等人——儘管她是沒有文化的妓女。這使我的虛榮心得到寬慰。而你卻從來不怎麼會安慰人呢。親愛的。"「唔,瑞德。……"思嘉一聽到貝爾的名字便惱怒了,忍不住想插嘴,但瑞德擺擺手制止了她,自己繼續說下去。

    「然後,到那天晚上,我把你抱上樓去——當時我想——我希望——我懷著那麼大的希望,以致第二天早晨我連見都不敢見你,生怕我被誤解,而你實際上並不愛我。我十分擔心你會嘲笑我,所以跑到外面喝醉了。我回來時還渾身顫抖呢,那時只要你哪怕出來迎接我一下,給我一點表示,我想我是會跟下去吻你的腳的,可是你並沒有那樣做。"「唔,不過瑞德,那時我確實很想要你,可是你卻那麼彆扭!我真想要你啊!我想——是的,當我一明白自己愛你時,就應該是那樣的呀。至於艾希禮——從那以後我就再沒有對艾希禮感到有什麼興趣了。可是那時你真彆扭,所以我——""唔,好了,"瑞德說。"看來我們是抱著彼此相反的看法了,是不是?不過現在已經無關緊要。我只想告訴你,免得你老是納悶,不知是怎麼一回事。你那次生病,倒完全是我的過錯,我站在你的房門口,希望你叫我,可是你卻沒有叫,於是我感到自己太傻了,反正一切都完了。"他停了停,眼睛越過她看著更遠的地方,就像艾希禮時常做的那樣,彷彿遠處有他看不見的什麼東西。而她只能默默無言地看著他那張沉默的臉。

    「不過,那時候邦妮還在,我覺得事情畢竟還是有希望的。

    我喜歡把邦妮當作你,好像你又成了一個沒有戰爭和貧困折磨的小姑娘。她真像你,那麼任性,那麼勇敢快樂,興致勃勃,我可以寵愛她,嬌慣她——就像我要寵愛你一樣。可是她有一點跟你不一樣——她愛我。於是我很欣慰能夠把你所不要的愛拿來給她。……等到她一走,就把一切都帶走了。"思嘉突然感到很為他難過,難過得連她自己的悲傷,以及因不瞭解他說這些話的用意而感到的恐懼,全都忘了。這是她有生以來第一次替別人感到難過而不同時輕視這個人,因為這是她第一次真正理解另一個人呢。她能夠瞭解他的精明狡詐——跟她自己的那麼相像,以及他因為生怕碰壁而不肯承認自己的愛那樣一種頑固的自尊心。

    「哎,親愛的,"她走上前去說,希望他會伸出雙臂把她拉過去抱在膝上。"親愛的,我的確對不起你,但是我會全部補償你的!我們會過得很愉快,因為我們已經彼此瞭解,而且——瑞德——看著我,瑞德!我們還可以——還可以再要孩子——不像邦妮,而是——"」不,謝謝你了,"瑞德說,彷彿拒絕一片麵包似的。「我不想像自己的心去作第三次冒險了。"「瑞德,別這樣說話嘛,唔,我怎麼說才能讓你明白呢?

    我已經告訴你我多麼對不起——」

    「親愛的,你真是個孩子。你以為只要說一聲-對不起-,多年來的過錯和傷害就能補償,就能從心上抹掉,毒液就能從舊的傷口消除乾淨。……把我這塊手帕拿去,思嘉。在你一生無論哪個危機關頭,我從沒見過你有一條手帕呢。"她接過手帕,擦了擦鼻子,然後坐下。看來很顯然,他是不會摟抱她的。她開始清醒地意識到,他所說的關於愛她的話,實際上毫無意義。那已經是你陳年舊事,可他還在盯著它,彷彿他從沒經歷過呢。這倒是令人吃驚的。他用一種近乎親切的態度看著她,眼裡流露出沉思的神色。

    「你多大年紀了,親愛的?你從來不肯告訴我。"「二十八歲,"她沉悶地回答,因手帕捂在嘴上顯得悶聲悶氣的。

    「這年紀不算大嘛。你得到整個世界卻丟掉了靈魂時,還很年輕呢,是不是?別害怕。我不是說因為你跟艾希禮的事,你將被打入地獄,受到懲罰。我這只是一種比喻的說法罷了。

    自從我認識你以來,你一直想要的是兩樣東西。一是要艾希禮,二是盡量賺錢好任意踐踏這個世界。好,你現在已經夠富裕了,可以對這個世界呼三喝四,而且也得到了艾希禮,如果你還要他的話。可是如今看來,似乎這一切還不夠吧。「她感到害怕,但並非由於想起了地獄的懲罰。她是在思忖:「我的靈魂其實就是瑞德,可是我快要失掉他了。而一旦失掉他,別的東西就無關緊要了。不,不論是朋友或金錢——或任何東西,都無關緊要。只要有他,我哪怕再一次受窮也不在乎。不,我不在乎再一次挨凍,甚至餓肚子。但是,他不可能真是那個意思——啊,他決不可能!"於是,她擦擦眼睛,萬分焦急地說:「瑞德,既然你曾經那樣愛過我,你總該給我留下點什麼吧?"「我從中只發現還有兩樣東西留下來,那是你最憎恨的兩樣東西——憐憫和一種奇怪的慈悲心。"憐憫!慈悲!"啊,我的天哪,"她絕望地想,什麼都行,除了憐憫和慈悲。每當她對別人懷有這兩種情感時,必然有輕視跟它們相連在一起。難道他也在輕視她了?只要不是這樣,什麼都心甘情願呢。哪怕是戰爭時期那種冷酷的嘲諷,哪怕是促使他那天夜裡抱她上樓的病狂勁兒,抓傷她身體的那些粗暴的手指,或者,她如今才明白是掩藏著熱愛的那種拖長聲調的帶刺的話——所有這些,都比輕視好多了。什麼都行,就是不能有這種與他本人無關的慈悲心,可是它明明在他臉上流露出來!

    「那麼——那麼你的意思是我已經徹底把它毀了——你再也不愛我了?"「是這樣。"」可是——可是我愛你呢,"她固執地說,好像是個孩子,她依然覺得只要說出自己的期望就能實現那個希望似的。

    「那就是你的不幸了。」

    她急忙抬起頭來,看看這句話背後有沒有玩笑的意味,但是沒有。他是在簡捷地說明一個事實。不過這個事實她還是不願意接受——不能接受。她用那雙翹翹的,眼睛看著他,眼裡燃燒著絕望而固執的神情,同時她那柔潤的臉頰忽然板起來,使得一個像傑拉爾德那樣頑強的下顎格外突出了。

    「別犯傻了,瑞德!我能使——」

    他揚起一隻手裝出驚嚇的樣子,兩道黑眉也聳成新月形,完全是過去那個譏諷人的模樣。

    「別顯得這樣堅定吧,思嘉!我被你嚇壞了。我看你是在盤算著把你對艾希禮的狂熱感情轉移到我身上來,可是我害怕喪失我的意志自由和平靜呢。不,思嘉,我不願意像倒霉的艾希禮那樣被人追捕。況且,我馬上就要走了。"她的下顎在哆嗦了,她急忙咬緊牙關讓它鎮定下來。要走?不,無論如何不能走!沒有他生活怎麼過呢?除了瑞德,所有對她關係重大的人都離開她了。他不能走。可是,怎麼樣才能把他留住呢?她無法改變他那顆冰冷的心,也駁不回那些冷漠無情的話呀!

    「我就要走了。你從馬裡塔回來的時候我就準備告訴你的。"「你要拋棄我?「「用不著裝扮成一副棄婦的模樣嘛,思嘉,這角色對你很不合適。那麼我看,你是不想離婚甚至分居了?好吧,那我就盡可能多回來走走,免得別人說閒話。」「什麼閒話不閒話!"她惡狠狠地說。"我要的是你。要走就帶我一起走!"「不行,「他說,口氣十分堅決,彷彿毫無商量的餘地。剎時間她幾乎要像個孩子似的號啕大哭了。她幾乎要倒在地上,蹬著腳跟叫罵起來了。好在她畢竟還有一點自尊心和常識,才克制自己。她想,如果我那樣做,他只會輕視,或者乾脆袖手旁觀。我決不能哭鬧;我也決不起求。我決不做任何叫他輕視的事,他很尊重我,哪怕——哪怕他不愛我也罷。

    她抬起下巴,強作鎮靜地問:

    「你要到哪裡去?」

    他回答時眼中隱約流露出讚許的光采。

    「也許去英國——或者巴黎。但也可能先到查爾斯頓,想辦法同我家裡的人和解一下。「「可是你恨他們呢!我聽你常常嘲笑他們,並且——"他聳聳肩膀。

    「我還在嘲笑——不過我已經流浪得夠了,思嘉。我都四十五歲了——一個人到了這個年齡,應該開始珍惜他年輕時輕易拋棄的那些東西。比如家庭的和睦,名譽和安定,扎得很深的根基等等——啊,不!我並不是在悔過,我對於自己做過的事從不悔恨。我已經好好享受過一陣子——那麼美好的日子,現在已開始有點膩煩,想改變一下了。不,我從沒打算要改變自己身上的瑕疵以外的東西。不過,我也想學學我看慣了的某些外表的東西,那些很令人厭煩但在社會上卻很受尊敬的東西——不過我的寶貝兒,這些都是別人所有的,而不是我自己的——那就是紳士們生活中那種安逸尊嚴的風度,以及舊時代溫文雅的美德。我以前過日子的時候,並不懂得這些東西中潛在的魅力呢——"思嘉再一次回憶起塔拉農場果園裡的情景,那天艾希禮眼中的神色跟現在瑞德眼中的完全一樣。艾希禮說的那些話如今清清楚楚就在她耳邊,好像仍是他而不是瑞德在說似的。

    她記起了艾希禮話中的隻言片語,便像鸚鵡學舌一般引用道:「它富有魅力——像古希臘藝術那樣,是圓滿的、完整的和勻稱的。"瑞德厲聲問她:「你怎麼說這個?這正是我的意思呢。"「這是——這是艾希禮從前談到舊時代的時候說過的。「他聳了聳肩膀,眼睛裡的光芒消失了。

    「總是艾希禮,"他說完沉思了片刻,然後才接下去。

    「思嘉,等到你四十五歲的時候,你也許會懂得我這些話的意思,那時你可能也對這種假裝的文雅、虛偽的禮貌和廉價的感情感到膩煩了。不過我還有點懷疑。我想你是會永遠只注意外表不重視實質的。反正我活不到那個時候,看不到你究竟怎樣了。而且,我也不想等那麼久呢。我對這一點就是不感興趣。我要到舊的城鎮和鄉村裡去尋找,那裡一定還殘留著時代的某些風貌。我現在有懷舊的傷感情緒。亞特蘭大對我來說實在太生澀太新穎了。"」你別說了,"思嘉猛地喊道。他說的那些話她幾乎沒有聽見。她心裡當然一點都沒有接受。可是她明白,不論她有多大的耐性,也實在忍受不了他那毫無情意的單調聲音了。

    他只好打住,困惑不解地望著她。

    「那麼,你懂得我的意思了,是嗎?"他邊問邊站起身來。

    她把兩隻手伸到他面前,手心朝上,這是一個古老的祈求姿勢,同時她的全部感情也完全流露在她臉上了。

    「不,"她喊道。"我唯一懂得的是你不愛我,並且你要走!

    唔,親愛的,你要是走了,我怎麼辦呢?"他遲疑了一會,彷彿在琢磨究竟一個善意的謊言是不是終久比說實話更合乎人情。然後他聳了聳肩膀。

    「思嘉,我從來不是那樣的人,不能耐心地拾起一片碎片,把它們湊合在一起,然後對自己說這個修補好了的東西跟新的完全一樣。一樣東西破碎了就是破碎了——我寧願記住它最好時的模樣,而不想把它修補好。然後終生看著那些碎了的地方。也許,假如我還年輕一點——"他歎了一口氣。"可是我已經這麼大年紀了,不能相信那種純屬感情的說法,說是一切可以從頭開始。我這麼大年紀了,不能終生背著謊言的重負在貌似體面的幻滅中過日子。我不能跟你生活在一起同時又對你撒謊,而且我決不能欺騙自己。就是現在,我也不能對你說假話啊!我是很想關心你今後的情況的,可是我不能那樣做。"他暗暗吸了一口氣,然後輕鬆而溫柔地說:「親愛的,我一切都不管了。"她默默地望著他上樓,感到嗓子裡痛得厲害,彷彿要窒息了。隨著樓上穿堂裡他的腳步聲漸漸消失,她覺得這世界上對她關係重大的最後一個人也不復存在了。她此時才明白,任何情感或理智上的力量都已無法使那個冷酷的頭腦改變它的判決。她此時才明白,他的每一句話都是認真的,儘管有的說得那麼輕鬆。她明白這些,是因為她感覺到了他身上那種堅強不屈、毫不妥協的品質——所有這些品質她都從艾希禮身上尋找過,可是從沒找到。

    她對她所愛過的兩個男人哪一個都不瞭解,因此到頭來兩個都失掉了。現在她才恍惚認識到,假如她當初瞭解艾希禮,她是決不會愛他的;而假如她瞭解了瑞德,她就無論如何不會失掉他了。於是她陷入了絕望的迷惘之中,不知這世界上究竟有沒有一個人是她真正瞭解的。

    此刻她心裡是一片恍恍惚惚的麻木,她依據期的經驗懂得,這種麻木會很快變為劇痛,就像肌肉被外科醫生的手術刀突然切開時,最初一剎那是沒有感覺的,接著才開始劇痛起來。

    「我現在不去想它。"她暗自思忖,準備使用那個老法寶。

    「我要是現在來想失掉他的事,那就會痛苦得發瘋呢。還是明天再想吧。」「可是,」她的心在喊叫,它丟掉那個法寶,開始痛起來了,"我不能讓他走!一定會有辦法的!"「我現在不想它,"她又說,說得很響,試著把痛苦推往腦後,或找個什麼東西把它擋祝"我要——怎麼,我要回塔拉去,明天就走,"這樣,她的精神又稍稍振作起來了。

    她曾經懷著驚恐和沮喪的心情回到塔拉去過,後來在它的庇護下恢復了,又堅強地武裝起來,重新投入戰鬥。凡是她以前做過的,無論怎樣——請上帝保佑,她能夠再來一次!

    至於怎麼做,她還不清楚。她現在不打算考慮這些。她唯一需要的是有個歇息的空間來熬受痛苦,有個寧靜的地方來舔她的傷口,有個避難所來計劃下一個戰役。她一想到塔拉就似乎有一隻溫柔而冷靜的手在悄悄撫摩她的心似的。她看得見那幢雪白髮亮的房子在秋天轉紅的樹葉掩映中向她招手歡迎,她感覺得到鄉下黃昏時的寧靜氣氛像祝禱時的幸福感一樣籠罩在她周圍,感覺得到落在廣袤的綠白相映的棉花田里的露水,看得見跌宕起伏的丘陵上那些赤裸的紅土地和鬱鬱蔥蔥的松樹。

    她從這幅圖景中受到了鼓舞,內心了隱隱地感到寬慰,因此心頭的痛苦和悔恨也減輕了一些。她站了一會,回憶著一些細小的東西,如通向塔拉的那條翠松夾道的林蔭道,那一排排與白粉牆相映襯的茉莉花叢,以及在窗口氣拂著的簾幔嬤嬤一定在那裡。她突然迫切地想見嬤嬤了,就像她小時候需要她那樣,需要她那寬闊的胸膛,讓她好把自己的頭伏在上面,需要她那粗糙的大手來撫摩她的頭髮。嬤嬤,這個與舊時代相連的最後一個環節啊!

    她具有她的家族那種不承認失敗的精神,即使失敗就擺在眼前。如今就憑這種精神,她把下巴高高翹起。她能夠讓瑞德回來。她知道她能夠。世界上沒有哪個男人她無法得到,只要她下定決心就是了。

    「我明天回塔拉再去想吧。那時我就經受得住一切了。明天,我會想出一個辦法把他弄回來。畢竟,明天又是另外的一天呢。」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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