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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十章 回敘 文 / 南山南

    秦芙起了個大早,臨產期近了,她覺得有幾分害怕,她坐在凳子上,不知怎麼今天小蘭不見了蹤影,她索性也不去找她了,一會兒門便打開了,她以為是小蘭回來了,便不經意地望過去,一句話還沒脫口,他便進來了。她的眸子顫了顫,道,早。便收回了視線。他慢慢走進來,道,早,說完就坐了下來。他看了看門外,望著她的側臉,他似乎已經很久沒看見過她,可實際並沒有多久。她似乎瘦了,可是肚子卻像十五滿滿噹噹的月亮,他知道她快要臨盆了心裡也有了幾分快樂。他道,今天我們出去走走吧。她望過來,道,好啊。他扶著她慢慢往出走,明月剛好從外面回來,秦芙一見她,笑了笑,道,妹妹早。她看了一眼高添,道,老爺,姐姐早。他道,今天天氣不錯,我們準備出去轉轉。她摸著肚子,笑道,是啊,娘囑咐我要多走走,這日頭高了,便準備回來了。秦芙笑道,那我們就出去了。說完就往出走。她心裡明白明月旨在指責她起得晚,她哼了一聲,仗著老夫人的寵愛你又能如何,看你能快活幾年。

    他們走在街上,人來人往,天氣漸暖,處處都是好風景,他看著路邊漸次開放的花朵,想起了第一次見她的情景,不覺笑出了聲,她看著他,道,你笑什麼。他笑著答道,你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面嗎。她似乎是在回想著往事的模樣,望著人們來往的腳步,道,好像已經過去好久似的。他看著她的側影,她似乎已經褪去了當年的稚氣,語氣也多了幾分凝重,他低著頭繼續走,伸出一隻手扶著她,輕輕道,我想問你一件事。她的腳步停了停,道,你說罷。陽光照在他的背上竟像潑下的涼水冰冰涼,他拉了拉衣衫,道,你,你要林姨的印鑒做什麼。像是一隻手從後面拉住她,她踏出去的腳懸在半空中,她的身子顫了顫,他伸手想扶得緊些,剛探出去她的手卻早已退了回去,他很怕她的沉默,他希望她能解釋,她抬起頭望著他,他能察覺到她的目光,她道,為什麼。他道,我只是想問問。他聽出了自己語氣裡的幾分害怕便連忙又道,不是,我隨便問問。說完低著頭手垂在那裡,她一聲笑散在空氣裡,一沾染到陽光便蒸發了,她道,你在懷疑我什麼,我拿回我父親的一切有什麼。她不想把林姨懷孕的事情告訴他,至少在他們耳中懷孕只是傳言,林姨是死於傷寒,現在人都死了,誰又會去深究。他很想說沒關係,可是到了嘴邊卻忘記了怎麼開口,她的語氣像凌冽的冰碴落下來,化成手心的一灘冰涼,失望像潮水一樣漫過頭頂,他立在那裡,身邊的人都遠了,他聽著身邊陽光漸次破裂的聲音,從花朵,從街角,它們像水珠被刺破,冰冷的感覺從四面而來,浩浩蕩蕩地匯成一條河流。她的背影落在四處,離得遠遠的。

    她離開是在文軒十歲的時候,其實後來很長的一段時間裡她都住在娘家,在那幾年裡,她見他的次數很少,彷彿彼此生成某種默契,她不去看他,他也似乎忘了她。她始終不明白明月的孩子是怎麼就沒有了,她始終記得在她的房間裡找出麝香時他的眼神,他看著她,她始終沒有開口,他不再去要一個解釋,她也不再去奢求信任,他似乎忘記了怎麼說話,直到她決定要離開,所有人阻攔著她,他站在那裡,那天的天氣很好,從河上飄來的絲竹聲久久未散,他看著她,道,讓她走吧。她拉著不明所以的文軒踏出高家大宅,從此一去不回頭。所有人都散去只留下常樂一個人躲在柱子後面偷偷掉眼淚。

    從此以後的很多年,他始終不知道當年究竟他做錯了什麼,慢慢地,他也不再去回憶,他經常一個人坐在院子裡,河上的歌聲遠遠地被風聲傳送,他醉在夢裡,她走了,他的大半生也就徹底結束了,他在躁動不安與遺憾中等待著衰老和疾病,它們一針一線地把歲月縫補,把往事封存,肝腸寸斷也不曾忘卻,畢竟故事本身,就是我們自己。

    常樂看著她,道,我竟然全部都不記得了。二太太笑了笑,望著牆上剝落的泥土,道,年月久了,何必要去提起往事。常樂看著她,道,你說到底是不是文軒的母親害死我娘的第一個孩子的。她走了幾步,道,我怎麼知道。常樂道,那吳達呢。二太太慢悠悠地已經到了門口,道,我只是告訴你往事,不是要回答你的問題的。他急了,跟了上去,道,那小蘭在哪裡。她鎖上了門,沒有回答,道,我沒有義務去告訴你這些。說完就快步出去了。常樂有幾分沮喪,但是起碼有了進展其他可以慢慢來,想著想著也走了出去,他不知道該去哪裡,他想了想,一拍腦門才想起有事忘記了問她,他始終沒有明白那天母親衝進房間是為了什麼,他看見母親臉上的怒氣夾雜著幾絲期待瞬間化為了失望,當她看著自己的時候為什麼是一臉失望,他得去問問她,想著他就向著母親的房間那邊去了。

    他走進房間便聞見一陣濃重的藥味,他看著母親正將一碗藥飲盡,他突然有了幾分心疼,他已經很久沒有好好和母親說過話,他輕輕地開口,娘,聲音慢慢地落地,落在他的心底。她回過頭,一臉驚訝地看著他,他站在那裡,低著頭,道,娘,對不起。她慢慢起身,喉嚨裡咕嚕地一聲,她一直張著嘴,幾顆眼淚滾落下來,沾染著脂粉,落在地上惹塵埃。她半天才道,沒事,沒事,一邊擦著眼淚。常樂立在那裡,道,娘對不起,我做錯了很多事。她笑了笑,道,沒事,你還小。他走近來,讓自己冷靜了一會兒才抬起頭,道,娘,我想問你一件事。她道,什麼事。他頓了頓,道,那天你闖進二太太的房間做什麼。她一愣,收起了笑臉,道,你不需要知道這麼多。他道,為什麼,你應該告訴我。她臉上有了幾分厲色,道,你不要和她過於親密,我告訴過你了,你就是不聽。他剛才的心情不見了蹤跡,道,我自己的事我知道,說罷就快步出去了。他走在外面,越走越洩氣,他不明白為什麼總是莫名其妙地生氣,可是母親的話實在是使他生氣,他一轉念,還沒弄清楚那天的事呢,他想了想,看來只有去問二太太了。

    文軒看著父親,他不知道該說什麼,他衰老的身體落在地上像一隻極力張開的弓,他慢慢地開口,道,父親,您相信過她嗎。文軒屏住呼吸看著他的身子顫了顫。他看著探在窗前的白菊花,開得那麼熱鬧竟讓人忘記了秋天已經到了。他的聲音像是風聲一樣飄來,飄過他的身邊,我從未懷疑她,我也從未真正瞭解過她。說罷他慢慢走了出去。

    文軒想著如果要證明母親的清白那麼他得先找到小蘭,可是過了這麼多年,他不知該從何找起,他走著走著便到了靜秋的住處,走到門口,正準備進去便看著張媽從那邊走過去,他想著張媽在宅子裡這麼多年,她一定是知道什麼的,便追了過去。他在身後喊了一聲,張媽便停下了步子,她笑著轉過身,文軒走到她身邊,道,張媽,你這是去哪裡。張媽笑了笑,道,我準備去那邊看看我曬的菊花瓣怎麼樣了。他不知該怎麼開口,便看向一邊,漏窗上的花彫很精細,有的地方已經剝落了一些了,顯出了黑色,一場秋雨遲遲沒有落下來,那邊是陰沉的天空,烏雲慢慢地捲過來,讓人覺得很壓抑,張媽一句話拉回他的視線,她道,大少爺,您有事嗎,不然我先走了。他急忙道,張媽,我有事想問您。她笑了笑,擠出幾道深深的皺紋,她道,您說。他頓了頓,道,我想問你關於我母親的事情。張媽的笑凝在嘴角,抖了抖,一陣風從身邊路過。她低了低頭,道,您想知道什麼。他看著張媽,心裡燃起了希望,他急忙道,母親的事情父親都告訴我了,我就想知道當年隨著母親來到高家的那個僕人小蘭是誰,她現在在哪。然後張媽身子劇烈地晃動了幾分,她扶著牆壁咳嗽了幾聲,臉漲成青色,說不出話來,他連忙拍著張媽的背,道,沒事,我們可以下次慢慢說,您先回去休息吧。說完便看著張媽顫顫巍巍地離開了。他心裡剛燃起的希望又像是秋風掃落葉般地一去無蹤,他知道是張媽不肯說,他也不便再為難她,但是他覺得他一定要弄清楚,看著天邊的雲散去幾分,但依舊陰沉,好心情也去了大半,遙遙無期了。

    靜秋在櫃子裡挑了很久,一場雨久久未下來,太陽也不見蹤跡,宅子裡一股一股的壓抑從四面八方聚過來,她幾乎要喘不過氣了,她突然覺得生活像是平靜了許久了。她坐在鏡子旁,她從未仔細看過自己,她看著面前那張臉,她突然想起了振興第一次見她的情景,她不自覺地笑了,他似乎已經很久沒來過了,她把一個匣子打開,一把口琴還端正地躺在裡面,她看著周圍的光景,似乎是很久未有人住過似的,她突然覺得自己彷彿從未存在過,她的生活她彷彿只記得認識文軒而開始的一切,她想起了曾經在船上的時候,竟然覺得那時候是分外自由,而這中間的一切彷彿是斷掉的一截,什麼都沒留下。她看見了衣櫃裡一件青色印花的旗袍,那是她曾經存了好久才買給自己的,具體多久她忘記了,應該是很久,它也是她唯一從船上帶到岸上的,她望著河上的畫舫,船上女子在某個傍晚看著她離去的背影黯然神傷,她看著她們的臉,卻只記得手上殘留的幾絲熱氣,忘記了當時自己是否快活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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