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博覽 > 言情小說 > 不請郎自來

第9頁 文 / 席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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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六歲的年迴,人生的規畫正在起步。

    而十六歲的她,開始有惱人的抉擇。自去年及笄之後,女孩兒自然而然的面臨了婚配的壓力,這也是元初虹最近常與母親起爭執的原因。

    她一直把自己的人生想得很簡單,就是長大之後,繼承母親的工作來當一名牙婆。她有好多理想與抱負要施展;她想做一個有口皆碑的業界高手,並真正去幫助別人。有太多不肖同業總在剝削窮人,去年更爆發了欺騙一些山村少女進城工作,其實是拐人推入火坑。還有一些牙婆專門替人挑小妾,強買年輕貌美姑娘給七旬老翁當妾室的事件。她常覺得生氣,卻又無可奈何,唯一能做的便是從自身端正,讓所有想工作的人都經由她的幫助真正適得其所,而不再被拐騙壓搾。

    可是元大娘硬是不肯讓她接手。從今年開始便四處打探附近適婚男子的品行身家,儼然把嫁女兒列為今後第一件要務。簡直氣壞了她。

    對於母親與姊姊的爭執,元再虹一向是閃得很遠,因為幫誰都不是,最後被罵的一定是倒楣的他。

    終於將所有人都安頓進了大戶人家,姊弟倆鬆了口氣,挑了家茶館歇息。元再虹才斗膽的提起自家事——

    「姊,你也知道娘是為你好,就別不開心了吧!!這次回去,得向娘低頭道個不是,一切也就好啦!」

    元初虹悶著頭喝她的茶。

    「要不是馬家蠢蠢欲動,娘哪會著急。自從你幫咱們家的生意擴張到現在這榮景,連帶使得一些牙婆靠過來要成為我們的僱傭,已經引起山西最大勢力的牙戶注意了。馬家斷不容許我們坐大威脅到他們,又看中你的手腕,要不就打壓我們,要不就娶你順便接收我們的一切。原本我們只是為了養家活口而已,不想坐大的,犯不著跟他們硬碰硬。但要娶你可就不成了,馬家黑心錢賺盡,我們才不與那種人做親家。你也不願意不是嗎?別說娘會著急了,你自己又何嘗願意嫁入那種家庭?」

    元初虹悶悶地道:

    「為了不想嫁馬家人,就非得找另外的男人嫁嗎?為什麼要屈服於他們的淫威而嫁人?我們現在這樣子就不能對抗他們嗎?」

    「女孩兒家生來就吃虧的嘛,不替你找婆家定下來,難保日後馬家使什麼下流手段,霸王硬上弓的,到時你怎麼辦?」雖然他不愛唸書,但鄉野傳奇的本子可看了不少,那種鄉里惡少會用的招數都是那幾套下流的。

    「如果怕這樣而嫁人,還是輸啊!何況我從沒想過這種事。」

    「娘說你十六了,早晚要想的。沒有大姑娘出來當牙婆的,以後當婦人了,行事就方便許多,不必怕招人非議啦。」

    煩!她不愉快的站起來,對弟弟道:

    「我去那邊買些零嘴、花粉,村裡的姑娘央我代為購買,一直給忘了。你在這邊等我。」

    「好的,別太久哪。」

    「知道了。」她揮揮手,大步走出茶館。

    她前腳才走,年迴後腳便踏入了茶館,一眼就看到了元再虹,驚喜叫道:

    「這不是再虹兄嗎!」

    「咦?你……年迴嘛!」元再虹跳起來,差點認不出人來,連忙招手:「來來!一同喝茶。今兒個怎麼會有空出門呢?」

    年迴坐了下來,笑道:

    「我出來替總管辦事,遠遠看到外頭那輛黑色馬車就像你們家的,便進來碰碰運氣,果真是。一年不見,你又長得更加碩壯了!」

    「你才嚇人呢!以前還矮我一丁點,現在換成我得抬頭看你了,可見京城的吃食很是豐富,讓人一吃就像麵條般的抽高。」倒了兩杯茶,兩人一乾而盡。他接著道:「我姊到對街去採買一些雜貨,才剛走哩,恐怕要好一會才會回來。」

    年迴笑了笑。

    「無妨的。我只是過來托你們代我送家書回西平縣,待會就要回趙府了,總管還等我交差哩。」掏出家書交給元再虹,道:「麻煩你們了。」

    「別說這話,一路上要帶回去的家書可多著呢,也不多你一封。反正明年由我主事,我還是會這麼做的,現在先學著認地址也好。」

    年迴一怔,不明白他話中的意思。

    「怎麼?元大娘不跑京城了嗎?」

    「我娘身子骨在年輕時操勞壞了,這種長程路途她是不適合走啦。從去年開始她就專走附近縣城。我對跑京城是很有興趣的,接著做嘍。」

    「那……元大姐呢?不成嗎?」

    元再虹沒轍的吁了口大氣:

    「你也跟我一樣,都忘了我姊已到了嫁人的年紀。我娘可急啦,十六歲的姑娘再不嫁人——」

    「十六歲?!」年迴訝呼。

    「她十六沒錯啊。我娘說,十六歲的姑娘還有本錢挑夫家,要是再老一些,只能由著別人來挑自個兒了。」

    「她才……十六歲?」沒搞錯嗎?他印象中高頭大馬的元初虹……應該大他三、四歲才對啊。

    元再虹瞄他。

    「不然你以為她幾歲啊?」雖然他老姊是不像一般含羞帶怯的小姑娘,但十六歲的女子也有精明厲害的不成哪?出身人牙子家庭,總是不比一般小家碧玉嘛。

    「我也……也是十六哇,她卻一直由著我叫她姐姐!」

    啊……原來是被坑了,不甘心哪。

    「你以前那麼瘦小,看起來簡直比我還年幼,難怪我姊會收下你「姐姐」的尊稱。我姊是九月生的,你呢?」

    「六月——我還大她三個月!」真是不敢相信。他一直把她當長輩尊敬感恩著,怎知她竟是與他相同一般大而已。

    元再虹不解他何以會大受打擊。問道:

    「你幹嘛嚇成這樣?好啦,我姊姊比你年幼三個月,那又怎樣?」

    是呀,那又怎樣?年迴自問,卻沒有答案,只覺胸口堵著一口氣,像石塊似的梗在那兒。

    她才十六歲哪……

    又怎樣呢?

    只不過從「比他大很多」變成「比他小三個月」;只不過從「為他所尊敬的長輩」變成……什麼呢?變成小女子,但還是他認知中,很有手腕的生意高手呀。

    十六歲,又怎樣呢?

    為何他胸口還是順不下那股氣?

    噎得他無所適從,不知來由。

    好奇怪的感覺哪……那是什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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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返日山西省的前一夜,年迴來到元初虹姊弟落宿的驛站,在外頭踱步好一會,才進去找她出來。

    「還有什麼要交代的事嗎?」元初虹才剛沐浴完,一頭長髮編成長辮垂在身後,兩人一同坐在驛站門口的台階上,迎著晚風,消去白日秋老虎的暑意。

    年迴雙手直冒汗,不住地在膝蓋上搓撫著,不曉得自已怎麼會這麼失常。

    「我……那個……昨天……有一個小丫鬟繡了條手巾,說要給我。」

    啊哈!原來是少年春情初開,正無措著呢!

    「那你收下了嗎?」

    「我不敢收。你教的,要是對人家沒意思,就別亂收女孩子給的好處。」

    元初虹要笑不笑地:

    「那對你而言一定很困難是不?」

    「怎麼會?」他傻楞楞地。

    「怎麼不會?你這腦袋淨想著收到任何好東西,就送回家供家人用。要你拒絕豈不要你的命?」

    「是……手巾……又不是錢……」要是銀子的話,他怕是抗拒不了,畢竟他實在太迫切想要改善家中生活。

    「我說,要是看到中意的女孩子,人家送你手巾,可別傻傻的不敢收。」

    「不能收。」他搖頭。「我現在不想娶妻。早上廚房的李大嫂說要給我作媒,我不要。」

    咦?原來他也有這種困擾?她雙眼一亮!

    「你也不想這麼早成親嗎?」

    「你……也是?」他小心地問。

    元初虹用力點頭。

    「我要成為一等一的牙婆,我要以現在的自由之身去做盡我想做的任何事,不要有丈夫小孩來羈絆。反正我現在一點也不想嫁人啦。」

    不知為何會感到鬆一口氣。年迴跟著點頭:

    「我也一樣。我還想出海看那些新奇的事物,也想走絲路到不同國家,想賺錢,很多很多錢來讓家人得到不虞匱乏的生活。如果我現在就娶妻生子,那一切就只能這樣了,我不願意。」

    「對對對!就是這樣!我們想完成自己的理想,勝過成家生子。嫁娶雖然是人生必經之路,但不急於現在,我們總不願意糊里糊塗成親,然後在未來五十年成日吁歎著壯志未酬吧?」真是知己啊!她說得盡興,一時忘情的抬手大力拍打他肩膀——

    一時沒防那力道,他身子往後傾倒,連忙以手肘撐住,不料手臂傳來一陣痛楚。

    「哎!對不住。你還好吧?」她察覺他的臉色,伸手拉過他右臂,上頭被尖銳的樹枝劃出一道小口子,還流出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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