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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頁 文 / 凌淑芬

    「您留著吧!」她低頭收拾好合約,率先站起來。「既然雙方都達成共識,我們先告退了。」

    「很高興和貴公司合作。」媞娜的態度明顯冷了許多,已失卻初開始的友善明朗,尤其對她。

    所有人隨之站起來,握手的握手,客套的客套,只有裴海仍然大剌刺的坐在原位不動。

    她一一握手,握到最末免不了輪到他。由於她的站姿比他的坐姿更高,而人視線互相交纏了幾秒鐘。

    「謝謝您的配合,裴先生。」她幾乎創下金氏世界紀錄中最短的握手時間。然後,落荒而逃。

    ***離開飯店後,她並沒有隨著兩位經理回公司,只請他們幫忙告事假,謊稱有事要回家。

    她沒有回家,只是漫無目的地晃著。

    第一次覺得台北是個空洞的城市。那首歌是怎麼唱的?這城市如此空虛,天地彷彿也失去主題……

    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等她回過神來,天色已經全黑。華燈閃爍,將她包裹在絢爛裡,顏色卻染不勻紛亂的心。

    她隨便買了個熱狗面包裹腹,來到馬路旁,揮手攔了一輛出租車。

    等她再度回過神來,她已經佇立在暗夜的北投山區。

    星月燦放,四下無光。裴氏舊宅彷彿一隻沉睡的巨獸,靜靜伏臥在山中。新婚的記憶回到腦海。

    婚後不久,他們沒有立刻出發去度蜜月,反而在這深山裡過了一個月只羨鴦鴛不羨仙的生活。他不工作,她沒上班,兩人廝守在宅子裡。笑鬧,談天,吃販,聽音樂,耳鬢廝磨……

    曾經那樣充滿甜蜜愛意的大宅,如今卻寂寥得彷彿從沒有人住過。

    她輕輕歎息──伸手從老地方取出藏放的備用鑰匙,她開門進去。屋內和屋外,一樣靜謐冷清。她慢慢走進門,經過客廳,上了樓梯,來到昔日的臥房前。空氣中漾著久無人居的塵埃味,隱隱約約,男人與女人的笑語猶在耳邊迴盪。

    「該起床了,你別再鬧我,給鄧伯發現了好丟臉。」

    「妳以為他不曉得我們關在房裡做什麼嗎?」

    那些舊日的甜蜜回憶……

    她推開門進去,對面落地窗的簾布半掩著,皓月迤邐了一地鉛華,替房內的濃黑淺亮了銀白。

    直直走到窗前,憑著窗兒遠眺,夜幕繁星點點。

    啪嚓一響,角落亮起一點火紅色的星芒。她回過身。

    夜,仍保護著兩個人。他隱在墨色中,她背在月光裡,兩人瞧不清彼此,也瞧不清自己。

    他也來了,和她一樣重遊舊址。這算是默契嗎?淡淡的煙味飄向她鼻端。「別抽那麼多煙。」她輕聲道。

    煙頭火光只讓她看見他的下半張臉,淡淡紅影中,他薄而性感的嘴唇往上勾起來。「我的小淨,還是如此溫柔美麗,卻又如此冰冷疏遠。」他的聲音縹緲而悠遠,低低震盪著空氣因子。

    她回下水眸,幽幽望向窗外的庭景。夜色裡,什麼都看不見。沒有過去,也沒有未來。

    三年未見,他們都變了。他變得更內斂,昔年的鋒芒外露和銳利,如今只剩下淡淡的影子;而她,她變得更沉靜,溫柔輕綬如舊,卻褪去那股小鳥依人的嬌澀。景物俱在,人事已非。

    「我已經不是你的小淨了。」她輕聲道。

    他再度開口時,沉啞的嗓音彷彿來自遙遠的地方。「謝謝妳提醒我。」

    沉默又成為夜的唯一語言。

    她靜靜等著。不久,香煙的味道消失,門屝響起輕微的吱嘎聲,然後,他的味道也消失了。

    她仰起螓首,禁忍的淚珠終於滑落玉頰。明明已在心頭允下諾,卻又因何為他落了淚?

    夜露深重,月影移向天際,只有她獨自留在深山裡──一個距離海好遙遠的地方。註:本章節中所提及之「陰天」一曲,由李宗盛作詞。

    第九章

    裴海又漏了一個簽名,真是壞習慣!

    這些年來,他粗枝大葉的個性仍然沒長進。池淨認命的拿起文件,出使至他在台灣的居處,補簽合同。

    出乎她意料之外,他竟住在和她家同樣的社區裡,據說是向那塊空地的地主承租的房子,距離她家只有三條街。以前她下班不走這個方向,所以從未遇到他。池淨並不想鑽研他的用意為何。再想下去,怕會連心都想丟了。反正他只停留三個月,平時出入要避開他並不難。

    前來應門的人是老鄧。兩人看清對方,都楞住了。

    一切,真的就像五年前的重演,雖然換了地點和場景。

    「鄧伯,好久不見。」她捺住心酸的感受,柔柔打了聲招呼。

    老鄧是個老式的僕役,謹守主從之間的分寸。他的老花眼中明顯閃過再見到她的喜悅,但神情上仍然維持一貫的恭謹謙和。

    「夫……池小姐,請進。」他險些脫口叫出她的舊稱謂。

    池淨又是心裡一酸,趕緊低了頭閃進門,不敢再多和他做接觸。

    客廳擺著一套三、二、一的沙發組,媞娜已經先坐在單人的那張軟椅。兩個女人打了照面,彼此都很意外。

    「裴先生有一份合約忘了簽。」池淨連忙揚了揚手上的文件,以免對方誤會。媞娜的臉色稍稍和綬,對她禮貌性的笑一笑。

    「我也剛到不久。裴海正在書房講電話,您可能得等他一會兒。」態度很有幾分女主人招呼訪客的味道。

    「沒關係。」她選擇坐在媞娜左手邊的雙人座位。

    「兩位請坐,我來上茶。」老鄧安頓好了客人,拘謹的欠了欠身告退。

    客廳內相當安靜,媞娜隨手翻閱一本雜誌,顯然沒有和她聊天的打算。池淨也是個愛靜的人,不會對蔓延的沉默感到尷尬,索性也翻開合約開始研究。

    媞娜悄悄從眼角打量她。

    這東方女人確實很優雅,不急不徐,週身有一股寧靜和諧的氣質,很合裴海的口味。她多大?二十八、三十?東方女人不容易顯老,在她毫無細紋的眼角、及依舊玲瓏的身段上得到印證。

    裴海真的喜歡上她了?否則那天談合約時,他的反應怎麼如此詭異?當天他的眼睛幾乎是黏在她身上,眼神無比溫柔。

    媞娜從未見過他以此種眼光看人,包括號稱是他「未婚妻」的她。一陣強烈的不安全感從她心田竄升。

    「您的紅茶來了,請用。」老鄧從廚房托了一組茶具出來,為媞娜斟了一杯,又禮貌的退下。

    媞娜暗暗蹙眉,怎地只有她有茶喝,老管家不倒給那位東方女人嗎?

    隨即,老管家的身影第二度從廚房走出來。

    「池小姐,您的茶。」他傾身斟好一杯。

    池淨從合約中抬頭,淺淺一笑接過來。才湊到唇邊,就發現──這是她在英國用慣了的茶杯,怎會出現在台灣?她再啜了口清茶──這是她最愛喝的高山珠露,色澤瑩潤黃澄,一嘗即知是新鮮的上等好茶。

    裴海自己只喝咖啡的……她端睨茶杯,品味茶香,眼底心頭寫滿了疑惑。「這套杯具,少爺交代上哪兒都要帶著。」老鄧看出了她的不解,躬身回答這:「茶葉也隨時添購回來備用,只要受潮了,就立刻換新。」

    她怔忡說不出話來。老鄧躬了躬身,又無聲的消失在某個角落。

    「發生了什麼事?」媞娜插口。他們方才一直以中文交談,她無法聽懂。說到後來,就見池淨的臉色越來越恍惚怪異。

    「啊!沒什麼。」她回過神,強笑了一下。

    「嗨。」眾所矚目的男主角終於出現在書房門口。

    池淨凝坐在沙發上,不敢回頭。媞娜立刻堆了一臉甜笑,藍眸盈著光彩。「你這粗心鬼漏簽了合約,害池小姐特地替你送來。」媞娜先幫她說明來意。「是嗎?」他的音調莫測高深。

    身旁的空位忽然陷下去,池淨連忙穩住坐姿,才沒有滑向他的身側。熟悉的體熱和味道籠罩著她,她有些熏熏然了……

    「茶葉還沒潮掉吧?」他忽然問。

    「……還沒,謝謝。」她捧著茶杯,讓它溫暖冰涼的柔荑。

    媞娜盯著他們並肩坐在一起的樣子,凌厲剌探的目光讓池淨感到渾身不自在。多可笑,他曾是她的丈夫,和她有過最親密的接觸,如今卻連並坐在一塊兒,也有所顧忌。她強抑下荒謬苦笑的衝動。

    「趕快把公事處理完吧!我特地來等你一起去吃飯。」媞娜突兀的插口,打破瀰漫在兩人之間的親密氛圍。

    「我漏簽了哪一份?」裴海問。

    「關於行銷宣傳的那一份。」她翻動了幾張文件,找了兩三遍後,很懊惱的抬起頭。「對不起,我應該準備一式兩份請你簽,可是剛才出來得太匆忙,漏帶了一份副本。」最近為何總是失誤連連呢?

    「書房裡有複印機,妳花點時間再印一次吧!反正我不趕時間。」

    媞娜不是來等你吃飯嗎?她差點脫口而出。

    「兩位請稍候。」她投給媞娜一個歉然的眼神,起身走向他方才步出來的房間。裴海究竟想要什麼?從他們重逢開始,他的言談舉止間,處處對她留有餘情。然而他是由未婚妻陪著一塊回台灣的。他究竟希望她如何響應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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