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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波真由美推遲了歸期,等待著杜丘的消息。 她提出出院的要求被堂塔拒絕時,是十一月十四日。十五,十六,十七,又在熱躁中過去了三大,杜丘依然杳無音信。先前曾經約好,一旦逃出,就往津山家打個電話。可那電話卻遲遲沒來。 正在尋找逃跑的机會?也許,已經暴露了身分、吃了藥,一動也不能動了?一想到這些,她就坐立不安。 應該盡快把他救出來。 ——要是被做了腦白質切除術怎么辦? 所謂腦白質切除術,就是把腦前葉的白質部分切除。要在前額上開一個洞,從那里把腦前葉神經切斷。腦前葉是高級神經活動集中的地方,因此,一經手術,就要改變性格成為呆痴者。這种腦白質切除術,曾在精神病院流行一時。不管什么樣的人,只要做了手術,對醫院就百依百順。沒有喜怒哀樂,沒有夢,也沒有自尋煩惱的事,成為半植物性的東西。這對于醫院來說,倒是极為相宜的。 不過,腦白質切除術已經被禁止了。因為它嚴重侵害了人權。加之,手術的死亡率也相當高。但盡管如此,它還沒有完全絕跡。報紙上也經常看到某些記者大聲疾呼,對仍在毫不介意地進行著野蠻的手術的醫院加以指責。 誰也不能保證杜丘不被做那种手術。万一暴露了身分,對于堂塔來說,杜丘就成了最危險的敵人。堂塔會毫不躊躇地毀掉杜丘的思維机能。此后即便出了問題,也可以說他确實得了分裂症,因行為暴厲而施行了腦白質切除術,以此搪塞過去。盡管這也可能多少受到一些非難,是絕不會糾纏不休。說杜丘得了分裂症,所以才去搶劫、強奸、殺人,這反倒易于被社會上的人們所理解。 也許,那個為給幸吉報仇而与凶猛的金毛熊奮勇搏斗、不經過練習就駕机沖上恐怖的夜空的杜丘,他的英勇果敢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了。想到這些,真由美簡直不堪忍受。 明天再等一整天,要是仍無消息,就再去城北醫院,堅決要求出院。她在心里暗自打算。事到如今已不能指望杜丘自己逃出來了。如果醫院拒絕,就不能再猶豫,只好去求矢村警長救出他來。 值得慶幸的是,杜丘的記憶力還沒減退。把他送回單人房間后,門上又加了鎖。 “你可以考慮到明天晚上,到那時再想不出,那就再電上你几次!”護理員嘲諷地說完,揚長而去。 “明天晚上?” 杜丘有气無力地自語著。他听說進行几次電擊療法,和做腦白質切除術沒什么兩樣,也要落得個白痴的下場。 必須盡早逃出去!他發現,這种焦慮的心緒,正在把他慢慢引向絕望的黑暗中,這是藥在作怪。杜丘從昏迷中蘇醒后,他們把藥送到他眼前。“要是不吃……”堂塔拿起了電擊治療器,眼里充滿了凶殘的目光。杜丘只好被迫喝下了大量鎮靜劑一類的東西。此刻、那些藥已經象毒汁一樣流遍全身。身体和感覺,都將被拖入困倦和絕望的深淵。 杜丘很后悔如此冒失地來到城北精神病院。現在是無可奈何了。 第二天直到天快亮,他才醒過來。一睜眼就看到,在比喂貓狗的食盆還髒的飯盒里裝滿了飯,只有漂浮著碎蘿卜的大醬湯,沒有菜。杜丘拿過飯盒。盡管頭昏昏沉沉,身体勉強能動而且毫無食欲,他還是強迫自己吃下去。必須防止体力衰竭,那怕是一點一滴。 杜丘在飯里倒上湯,吃了下去。他感到好象吃了垃圾一樣。 白天又吃了藥。兩個護理員手拿木刀,叉腿站在一旁,只要杜丘稍有猶豫,就立刻毫不留情地大打出手。 藥的作用,使杜丘又昏昏欲睡。每次吃完藥,都要張開嘴,動動舌頭,詳細地查看。看來,無論如何也無法躲過這一關了。杜丘知道,隨著睡眠的來臨,藥性也就漸漸發作。他感到,肝髒已經被毒藥侵襲了。身体為此會嚴重衰弱,根本無法對付兩個男人。 一直睡到夜間,他又被帶到院長室。身体搖搖晃晃。 “怎么樣,想好啦?” 堂塔臉上現出一絲冷笑。 杜丘沉默著。 “頑固分子。”堂塔拿起了電擊治療器,“要是喜歡這個,那就再來几十次吧?” 堂塔聲音狂暴,簡直象對待一個不馴服的動物。 “等等。”杜丘說,他的舌頭已不太靈活了,“我說吧。” 說出名字,無异于接受了死刑宣判,不知將會受到怎樣陰險狠毒的虐待。·然而不致于在電擊療法之下變成白痴。 “到底想明白啦?” “啊,啊,”杜丘略微點點頭,說,“我是,杜丘冬人。” “杜丘……冬人!” 堂塔凹陷的眼睛,立刻瞪得滾圓,閃過一絲惊愕,嘴巴不自覺地張開著。 “真的嗎?” “真的。” “那……”堂塔嘴里嘟囔著什么。 “我潛入此地的原因,你應該知道。”杜丘放棄了無謂的掙扎。 “那當然,不不,怎么回事,我猜不出。”堂塔惊慌地否定著,現出不知所措的神情。 “把我交給警察嗎?要不,就此讓我出院?” “那當然……”堂塔重复著說,“你是逃亡的檢察官也是殺人犯,警察正在竭力逮捕你……” 堂塔的眼睛里,又閃出天生的殘忍和狡詐。 “不過,你得了分裂症,現在是我的患者。”“的确……” “收回你的‘的确’吧!該怎么辦,這要由我決定。好啦,帶走!” 堂塔臉上終于露出了不可一世的表情。然而,在那不可一世的表情之下,恐懼卻布滿了全身,難以掩飾。 杜丘被送回了房間。藥,又吃了進去。 護理員立刻小心翼翼起來。明顯可以看出,是在絕對警惕以防逃跑。 第二天,安然無事。但藥似乎換了。下午吃藥后,杜丘有些站立不穩,像是要癱瘓。這樣下去,勢必導致大小便失禁。他想著想著,不禁灰心喪气起來。也許,不會是吃了毒藥吧? 這天晚上,他沒有被叫到堂塔那儿去。 如何處置他,大概是不會不同酒井義厂商量的。象得了夢游症一樣迷迷糊糊的技丘,竭力思索著。恐怕,他們要做出決定也得一兩天以后。或是施行腦白質切除術,徹底改變性格,或是用藥物、電擊療法,使他成為白痴,再不就是永遠把他埋葬在黑暗之中。不管怎樣,都不會交給警察,因為那樣做就要勒住他們自己的脖子。 必須停止服藥。只要不再吃藥怎么都行。 ——但是,怎么辦呢? 杜丘茫然地想著。在藥物的作用下,他感到房間在旋轉。 杜丘還是沒有消息。 十一月十九日早晨,遠波真由美奔向城北醫院。不能再猶豫了。 “真是不通事理,你這個人哪。”堂塔看著真由美,皺起了眉頭。 “沒那個道理。”真由美的臉色鐵青,”讓我丈夫出院好了,你沒有強制住院的權力。” “我要向你說明,你丈夫是精神分裂症患者,正處于危險狀態!” “我不想跟你爭論什么分裂症。人家說這种病診斷報不容易,不是嗎?了解過去的症狀,生活環境,對于診斷來說是必不可少的。而你卻對我這個妻子不問一聲,在我丈夫僅僅出現了幻覺這种輕微的症狀時,就認定他是重症患者。”她毫無畏懼地說著。 “同樣,我也不想和你這個外行人爭論什么分裂症。你一定要領走嗎?”堂塔冷酷地問道。 “連妻子的要求都置之不理,憑你一句話就可以監禁我的丈夫,你有這個權力嗎?” “對于危險患者,可以強制入院。” “你憑什么一口咬定他有危險?” 真由美大喊起來。要制服老好臣清而又厚顏無恥的堂搭,真由美的力量是辦不到的。 “你既然怀疑我的診斷,可以請東京都的鑒定醫生。我做為神經科的醫生,也是知名的。在診斷上我當然有把握。” 堂塔泰然自若地說著。在那轟然的態度里,真由美感覺出,醫院已經与行政部門同流合污了。 “強制入院是要得到行政部門同意的。” “我現在正要向東京都提出要求。”堂塔毫不退縮。 “真是豈有此理!”真由美喊道,“無論如何,我做為一個妻子,選擇醫院的權力還是有的!” “妻子……”堂塔的目光落在真由美的胸前,慢慢地掃視著她的身体,“真正的津山皎二還在他自己家里,已經打過電話了。也問過患者,他并沒有妻子。” “那……” 一股寒流襲上身來。已經認出他是杜丘冬人啦? “回去吧!你是無關的人,什么權力也沒有。你再想想看,要是那個人是個罪犯怎么辦?你要成為冒名頂替隱匿罪犯的人了。” “希望你明白這一點。” 堂塔露出一絲卑鄙的笑容。很快,臉上又顯出死板而僵硬的表情。 真由美走出醫院。 ——杜丘落入敵手了。 她頭腦里只想著這一件事,她象被什么追赶著似的离開了醫院。 她向最先映入眼帘的一台公用電話跑去。接通了警視廳,她要找偵查一科的矢村警長。 “矢村探親去了。” “探親?——他家在哪儿呀?”一陣不安,襲上真由美心頭。 “九州。他接到母親病危的電報,昨晚剛走。” “不能找回來嗎?”真由美不加思索地沖口而出。 “找回來?!你到底和矢村什么關系?——不,你有什么急事啊?要是那么著急,非得把他從病危的母親跟前叫回來不可,能不能跟我說說?” 這是一個令人气悶的、年輕人的聲音。 “矢村警長要不在就糟啦!”真由美哭出了聲,“不管怎樣,能給他打個電話也好!” “你到底有什么事……” “……”真由美挂斷了電話。 如果是能夠公開的事,那就可以跑去找東京地方檢察廳,或者干脆去找所在地的警察也行。可那樣即使救出了杜丘,也還得被抓走。如果能夠查出那個犯罪的證据,就是逮捕了也沒關系,但現在卻并非如此。對于杜丘所說的那個關鍵線索——香煙冒出的煙,人們只會一笑置之。直由美想到了這一點。 ——緊要關頭,矢村警長又不在。 真由美叫來一輛出租汽車。 只有回旅館給父親打電話了。他与中央政界人物關系密切,從精神病院里把杜丘弄出來這點小事,大概還辦得到。她心里涌起一股希望。 一回旅館,她立刻打了電話。可父親到札幌去了,不在家。 她吩咐家人火速查明他的住處,再給她打個電話,然后就放下了電話。 這會儿要是出了什么事……既然堂塔康竹已經認出了杜丘冬人,就不能安然無恙地出來了。她不能眼看著他們巧妙地利用儼然有著治外法權似的精神病院,把杜丘搞成呆頭呆腦的白痴。然而,真由美也想到了向警察報告會有什么危險。她手足無措,急得不知如何是好。 電話鈴聲怎么也不響。過了將近三小時,直到午后很晚的時候,電話鈴響了。 “爸爸!” 可是,電話里傳來的卻只接線員的聲音。 “是我,矢村。”接著傳來了矢村老練的聲調,“什么事?” “杜丘可坏事啦!” “他怎么了?”矢村的聲音還是不緊不慢。 真由美扼要地說了說情況。 “這些,還跟誰說過嗎?” “沒,誰也沒有……” “明白了。”他的聲音低沉但卻有力,猶如一支离弦的箭發出的響聲,“我這就回去,你立刻离開那家旅館,搬到澀谷的T旅館去,那儿危險了。登記的時候用榛這個姓。” “好吧,立刻就搬。還有,你母親?” “死了。”矢村放下了電話。 東京地方檢察廳特搜班召開緊急會議,是在十一月十九日午后。 前往警視廳的特搜班人員獲悉,矢村警長行動异常。有個自稱姓遠波的女人打電話找他,似乎有什么急事,好象一刻也不能耽誤,但沒說完就放下了電話。偵查一科還是給矢村的老家打了電話。矢村只是回說“知道了。”此外什么也沒講。 特搜班猜想,那個電話也許是遠波真由美打的,于是向北海道發出詢問,得知她正在東京辦事。接著又到她所住的旅館調查,而她則剛剛結帳离開。特搜班卻在那里發現了一個重大情況。在杜丘沖出重圍逃之夭夭的那天晚上,矢村來過這家旅館,好象与真由美見了面。 “遠波真由美放出了馬,救出杜丘,然后帶著他回到自己住的旅館。而矢村在包圍失敗之后,又去找邊遠波真由美。那么說,他是見著杜丘了。”伊藤檢察長咬住嘴唇。 “為什么呢,為什么他要放走杜丘呢?”特搜班的一個人問。 “不知道。”伊藤面帶不悅之色,搖了搖頭,“也許他是出于某种考慮。但即便如此,也是對我們的背叛,這絕對不能容忍。” 盡管伊藤由于先前沒讓給杜丘戴手銬造成了過失,自覺理虧,但對于矢村這一明顯的背叛行為,還是不能漠視。 “要請求給予懲處。不過事先必須抓到證据。遠波真由美突然离去,說明她已經与矢村取得了聯系。矢村很可能今晚乘班机回未,要在机場監視,然后跟蹤追查。”伊藤慷慨激昂地說著。 “你認為他能和杜丘見面嗎?” “很可能。” “要是那樣……” “沒關系,那就逮捕矢村。”伊藤的眼里射出冷酷的目光。 特搜班人員的臉上,都浮現出一層陰云。 矢村到達羽田机場時,已是深夜了。他從机場給遠波真由美打了電話,讓她旅館等候。然后坐上一輛出租汽車,一直奔向城北醫院。 机會來了,矢村想。杜丘前往城北醫院進行秘密調查,他是知道的。盡管當時偵察員的汽車被甩掉了。但偵查員還是認出了杜丘那輛向武藏野方向駛去的汽車。 矢村曾對城北醫院正面進攻,但沒有突破。雖然可能有大量疑點,但僅憑著一些由無源渺的猜測,即使是矢村也感到無計可施。對酒井義厂也同樣如此。不僅解開阿托品容器之謎毫無頭緒,而且連縮小范圍也做不到。盡管派出偵查員進行了縝密的內部偵查,然而沒有發現酒井露出一點馬腳。所有這一切,都与朝云忠志的被害緊密相連。那是問題的總根子。只要一挖出這個總根子,枝葉自然就會干枯落下。橫路夫婦、武川吉晴——那都是枝葉而已。 結果,矢村放棄了追查,他不得不放棄。殺害朝云這個總根子,他是挖不出來的。他只好采取讓杜丘鑽進去的辦法。落入圈套的杜丘,能像野獸那樣,以生命做賭注去逼近敵人,能把生死置之度外,出色地解決警察頗感束手無策的難題。他肯定能成功地潛入城北醫院,矢村這樣期待著杜丘精明強干的活動。然而現在,他卻被抓了進去…… ——這正是机會。 如果救出來,就得逮捕他。特別是從醫院帶出來,就更不能放走他了。只好在逮捕之后,讓他說出事情的真相,再用正面進攻突破那個難題。 ——對杜丘來說,可太悲慘了。 几輛汽車正在交替著跟蹤矢村,他毫無察覺。 到了城北醫院,時間己近夜半,大門前依然燈火輝煌,令人感到一种喧鬧的气氛。 “想見見堂塔院長,警視廳的。”矢村說。 出來接待的護理員臉上變了顏色。 到接待室稍等了一會儿,堂塔走了進來。盡管他雙眉緊皺,跟里還是閃現出惊恐的目光。 “這么晚,究竟有什么事啊?”堂塔故做鎮靜。 “把津山皎二交出來!” “哎呀,不知道有這個人哪!”堂塔深陷的眼睛朝天花板看去。 “你是裝傻吧?”矢村突然間停住了話頭,“想讓醫院來個人仰馬翻?” “就是搜查,也沒那個人哪!” “你不要打錯主意,不光是那個人。偷稅漏稅、違反醫師法、違反精神衛生法、侵犯人權、傷害、暴行……只要一個一個問問患者,搞垮你易如反掌!你還是不要小看警察為好。”矢村從座位上站起身來。 “請等一等。”故做鎮靜的表情,從堂塔臉上一掃而光,“我誤會了。” “誤會了嗎?……”矢村又坐下來。 “說真的吧。其實,津山皎二今晚九點多逃走了。” “逃走?不可信哪。” “這就是證据。” 堂塔取下假牙,讓矢村看。有兩顆牙齒折斷了。 “這是怎么回事,嗯?”矢村厭惡地皺起了眉頭。 “他把我當人質,使用電擊療法,把電擊治療器放到我臉上,弄斷了我的牙。”堂塔气呼呼地收起了假牙。 “你這個人,也太粗心大意了。” 杜丘冬人被認出后,要從嚴密的警戒中逃出去絕非容易。特別是從精神病院逃跑,就更難了,何況還吃下了大量藥物。他能逃脫,正反映了堅韌不拔的性格。矢村突然感到一陣焦燥。這不僅僅是因為他的設想落空了——他本以為能把東搖西晃的杜丘救出去。 “是啊,是太大意了……”堂塔無精打采地點點頭。 給杜丘服用藥物,那是毫無疑問的。為了熄滅他的反抗心理,給他吃下了近四百毫升的藥。照理說,他應該變得迷迷糊糊,可他并沒有癱軟無力,真有點不可思議。 八點多鐘,杜丘被帶進了院長室。他步履瞞珊。護理員讓他坐在椅子上,他筋疲力竭地倒了下去。可就在那一瞬間,他突然一躍而起。神速的動作,令人感到他剛才好象藏在了哪儿。他掐住了堂塔的脖子。 “不要動!” 杜丘用另一只手握住了電擊治療器。一個護理員扑上來,被他用電擊治療器打在臉上,摔倒在房間角落里。“不要發瘋!” “不是發瘋。”杜丘說道,“只是回敬一下罷了。” “住手!” 堂塔被掐住脖子,發出哀叫。電擊治療器從他前額上擦過。牙齒喀嚓喀嚓地響起來,似乎什么地方發生了骨折。他翻著白眼,感到金光亂冒。 “想救院長,就別吵嚷!”杜丘扯下電擊治療器的引線,拿起桌上的剪子頂住堂塔的后背,“給我准備衣服、汽車。要是報告警察,我就扎死堂塔!” “不,不要向警察說!” 堂塔叫道。杜丘已經把剪子尖扎上了他的后背,他覺得血就要流出來了。只要扑哧一聲,就會扎進去。堂塔嚇得冷汗直流。 此后,堂塔被拖進了汽車。 杜丘一言不發地開著車跑了一會儿,找到一個僻靜的地方停下車。“再見啦!”說完,杜丘跳下車,拉了拉外衣領子,頎長的身影轉瞬消失在黑暗中。 堂塔想開動汽車追上杜丘,撞死他。可是,汽車鑰匙早被杜丘拔走了。 “你看看這儿!” 堂塔掀起后背,讓矢村看那上面粘著的一塊滲出血跡的橡皮膏。由于优裕的生活而積存下來的脂肪,好象黃色的魚凍。 矢村背過臉去,站在那里。 鬼東西!杜丘又一次成功地逃跑了,矢村似乎有些气憤,暗暗地在心里罵了一句。 由于電車向下坡駛去,他感到一陣暈眩。在那瞬間,似乎全身重量都离開了身体。但暈眩過后,身体又象要被大地吸進去一樣,有千斤重。 杜丘下了電車。此時已到電車收車的時刻了。大量熱量從身体里跑掉,全身感到寒冷無比。他腳步綿軟無力地走到一條靠近酒吧間的路上。 杜丘把身体依在大樓的牆上,几乎就要癱倒在地。必須尋找旅館。盡管望穿雙眼,周圍卻連一家旅館或飯店都沒有。 右面有個女人,正在等著出租汽車。從左面來了個警察,騎著自行車。 杜丘走起來,以免碰上例行的詢問。他使盡了全身力气,和警察慢慢地擦肩而過。 警察剛一走過,他再也沒有一點力气了。走進一條小胡同,頹然地倒在一座樓房牆壁下。 睡魔立刻征服了他。 “醒醒!怎么啦?” 他听到一個女人的聲音,睜開眼睛看了看,好象就是方才等出租汽車的那個女人。大約二十歲上下,瘦長臉,眼睛盯著他看著。 杜丘微微搖搖頭。 女人發現,這個男子的嘴唇在瑟瑟發抖。在暗淡的路燈光下,他的臉色更加顯得蒼白而冰冷,面容礁悻。銳利的眼睛和鼻子兩側形成的深深的暗影,使她頓時產生了一种凄慘之感。 “你,是被警察追蹤的吧?”女人問道。 “不是。” “你不說我也知道,早就看出來啦!” “再往前,走一下吧。”杜丘吃力地說出了這句話。 “好象發燒啦!”她突然摸了摸他的前額,“不行,相當熱!你有去的地方嗎!” 杜丘醒來時,天已大亮。他是蓋著被子睡的。這個房間只有六張席子大,還連著一間小小的廚房。屋里一個人也沒有,枕頭旁放著藥和冰袋,自己身上穿著睡衣。 他眼望天花板,有好一陣,才回想起遇到一個女人的事。 傳來開門的聲音。 “你醒啦?”一個女人在枕邊坐下來。她說自己叫京子。 “給你添麻煩了。” 杜丘的眼睛仍然看著天花板,說道。自稱京子的這個女人,有一副瘦長的面孔。不僅皮膚粗糙,表情也相當粗俗。 “可不是,麻煩透了!”京了毫無顧忌地說通,“找醫生給你打針,又用熱水給你胜身,換衣服……你身上那個味啊!” “讓你受累了。”杜丘心里涌上一股气惱的心緒,但他強忍住了,“你我素不相識,不該讓你干那些。” “放心好了,那不會傷害你的自尊心。我習慣了。” “習慣了?” “為男人服務,是我的工作。什么事都得干,甚至沒有什么廉恥沒有性欲也要和男人在一起。光有一點難聞的味儿,那就要燒高香啦!” “味啊,味啊,不要再說那個了!” 在自己昏睡期間,這個女人都干了些什么,可想而知。杜丘似乎產生了一种屈辱感。身上散發臭味,那是必然的。因為十多天來根本沒有洗過澡,而且還是和便所在一起。 便所,一想到便所,杜丘立刻涌上一陣惡心。他急忙用手捂住嘴。 “要吐?”京子關心地看著他。 “不,不要緊。” 為了把浮上腦海的這一幕令人作嘔的情景消除掉,杜丘緊緊地閉上了眼睛。但這卻使那些情景更加鮮明地浮現出來。 ——連續服用鎮靜藥,就會使逃跑的希望化為泡影。堂塔正是這樣打算的。給杜丘大量投藥,足以使他四肢麻痹,大小便失禁。而堂塔則可以乘机与酒井義廣商定對策。所謂的對策,無非是破坏杜丘的高級神經活動,把他改造成一個白痴而已。因為杜丘住進這家醫院是有證人的,所以還不能把他弄死。或者,故意造成机會讓他逃出去,再像殺害橫路夫婦那樣把他干掉。對于酒井和堂塔來說,杜丘是极其危險的人物,殺掉杜丘,事不宜遲。不過,這多少總要有些風險。比較穩妥的還是做手術。以病情惡化為由,就可以合法地施行腦白質切除術。 必須分秒必爭,盡快逃出去。与其被破坏掉高級神經成為一個白痴而生存,勿宁讓自己死去。 ——藥怎么處理呢? 不吃是不行的。杜丘想到,倒可以吃了再吐出來,但往外吐是很困難的。盡管有的人飲酒過度時可以毫不費力地吐個一干二淨,而杜丘卻并不擅長。即便是把手伸到嗓子眼里,身体彎成兩段使盡全身力气,吃下去的東西還是不能返出喉嚨。就是吐出來,也只是一點點。一天要吃三次藥,如果不迅速吐出來,那就危險了。藥一發揮作用,從神經到肌肉都要松弛開來,不要說恢复活動机能,就連希望恢复机能的想法都不能產生了。 他下決心,一定要在下次堂塔叫他出土時逃走。一旦宣布了對他的判決,顯然將要更加嚴厲地監視。 杜丘瞥了一眼便所。在那方形的水泥坑底,積存著一些返上來的髒水。他用鋁杯子舀出來,頓時感到惡臭扑鼻。等到護理員讓他吃下藥,看了看他的嘴走開以后,杜丘立刻閉上眼睛把那些髒水喝下去。 劇烈的嘔吐沖口而出,几乎連胃都要一齊吐出來。胃里一下變得空蕩蕩的了。 早、午、晚,他都要喝髒水。一想到如果逃跑失敗就要被弄成一個白痴,成為任堂塔驅使的奴隸,他就不顧一切地把它喝下去。 “真對不起。”杜丘向京子表示歉意,“不是埋怨你,那么髒,有些難為情。” “沒什么值得道歉的,你和我身份不同啊。” “身份?……”她說的什么?杜丘思索著。 “我是個夜女郎。你從前是東京地方檢察廳的檢察官,杜丘冬人先生……” “你知道了?”杜丘看著京子,她臉上的表情毫無變化。 “在浴池和交通崗樓上,看到你的照片了。” “是嗎?”杜丘掀開被子,下了床。腦袋還有些昏沉沉的,“把我的衣服拿來吧。” “拿出去洗啦!” “洗了,什么時候?” “前天哪!” “什么,前天?” “是啊!你整整睡兩天了。醫生說,你身体衰弱,又得了肺炎,目前需要靜臥休養。所以,就把你的衣服送出去洗了。” “你為什么……”杜丘坐到被子上。 “要問我為啥隱藏犯罪分子,那很簡單。你沒有罪,這在雜志、報紙卜都寫厂。真是那樣,你也許還能官复原職。而我呢,早晚會則為賣淫洲,被送到地方檢察廳。那時候,就有求于你杜丘檢察官大人了……” “別說了!”杜丘的嗓音低沉而有力。 “實在是……”像被什么扎了一下,京子木然呆坐,剛開口又停住了。 “實在是什么?”杜丘和藹地問道。 “侍候一個沒有欲望的男人嗎?哼,那才不呢!要有欲望才成,現在也可以,等你身体好了,天天都行。不要錢,情愿效勞。讓我護理你恢复健康,然后你一走了之……不,絕不是那樣!那种浪漫的事,不成!要那么想,什么也不能干了。無聊嗎?那,盡管無聊好了。在馬路上喊男人,拉一個搭伴的人來,那,那是我的工作。我也想找一個情人,找個像你這樣的、絕不肯當情人的堂堂的男子漢。”京子一口气說到這,才停了停。 “那,那當然是不成的。”京子放聲大笑起來,“可實在是這樣啊!大概是由于我干了這一行,我做著一個奇怪的夢 “奇怪的夢?” “在夢里,我自己也搞不清自己是誰了。既無家可歸,又沒有故鄉可回,只剩只身一人,怎么辦呢。這個夢,真像死一樣寂寞。從前我也有丈夫,也時常在夢里見到。一醒來,我就想,哦,我也有過丈夫的,于是就心安理得了。不過,現在是誰也沒有了,孤零零的一個人……” 京子的目光,呆呆地盯住她自己的膝蓋。 “我想,這种情形總不會長此以往的,可在夢里總是出現讓人感到前途渺茫的恐懼。一知道你是逃亡的檢察官,我就想,恐怕你也在夢里失去了對未來的希望。可以說,我們是同病相怜。我這個和你身分不同的同病者,能夠看到你這個不屬于下層階級的知識分子同樣墮入沒有未來的迷霧中,也就毫無遺憾了。人哪,誰也不會只有幸福。我有過嫉妒之心,可都被你填平了。啊,請別見怪。”京子半途停住了。 “未來?”杜丘心里想著。 冬天的柔弱的陽光,從窗子照進來,落在京子的半邊臉上。 近來,專門以賣淫為業的女人多起來了,二十多歲的年輕姑娘,也都拿到了按摩師的營業證,把客人叫到旅館里去。 三十歲上下的這個女人。沒有那种快活勁儿。她也不會有快活的未來了,正像她自己說的那樣。未來消失了,于是,只有那令人生厭的過去,潛滋暗長起來。那潛滋暗長的過去的黑暗,也正是未來的本相。 不管對誰說來,結果都會一樣。當他還擔任著做為國家公務員的檢察官這种職務時,那他就絕不會像京子那樣,整天做著無家可歸的夢。因為他充滿信心,他已經預料到、或者自信能夠得到一個光明的未來。然而誰都不能想像,那個未來,會像從魔術師的手指頭上消失那樣,突然地變得無影無蹤。 人也許都是逃亡者。不光是那些犯了罪,被警察到處追捕的人。失去了明天,也失去了昨天,那就是踏上了逃亡的旅途。而對于逃亡者來說,只剩下了今天還在活著。猶如聚光燈照亮了黑暗的一點一樣,只有那么一點點光亮。那就是被四面隔絕、無路可通的今天…… 此刻,當杜丘想起,從前在處理落到京子這种地步的人時,自己也曾一味地引用過冷酷無情的法律條文,不由得感到脊梁上一陣發冷。 他想,那是過于無知的表現,不必追悔,也無須不安。 因為要潛入城北醫院,杜丘把余下的那二十万元錢,經遠波真由美之手存放在津山弘美那里。要是逃出來,就可以和津山聯系取走。 第二天早上,杜丘讓京子給津山打了電話。 “她說,用挂號信把錢寄到我這儿。”京子回來說。 “麻煩你了。錢一到,我就該走了。窩藏罪犯這件事一露出去,你恐怕也要牽連到隱匿罪犯的罪名里去。” “你非要走不可,那也沒辦法。”京子點點頭。也許是因為瘦弱,她的睫毛又細又長,足見是個福薄的人,“會有這么奇怪的法律,照顧一下不能動彈的病人,倒犯了罪……” “嗯,法律嘛,說不定什么地方就會出現難以蓮解的東西。” “你是檢察官,所以總感到法律是可怕的。我就不以為然,因為我本來就生活在法律之外。” “不,”杜丘苦笑著說,“逃亡生活本身就是嚴重違法。詐騙、違反槍支管理法、違反狩豬法、搶劫飛机、違反航空法……還有刑法第九十七條的潛逃罪,細數起來夠多的。以后大概還會繼續有犯罪的事。” “以后還有?”京子詫异地看著杜丘。 “直到追出真正的犯人為止。” “是那樣。”京子仰起臉,笑了,“假使最后證明你無罪,那按照剛才那些罪名你也得進監獄呀!” “我不進監獄。” “那,逃亡一輩子?” “打算那樣。” “看來,將來在地方檢察廳一個房間里,被官复原職的杜丘檢察官大人開導一番,說上几句‘正經過日子吧!’之類的話,那一幕是不會有啦!” “与其干那种事,還不如做你的情人。”這倒是杜丘的真實思想。 “真的?”京子的聲音突然有些硬咽了。 “你不是當情人的那种男人哪!只一晚上,行吧?” “你說什么?” “一到晚上,我就得上街。一想到回來就能看到你,那就不管別的男人怎么糾纏,我都能忍耐。情人是必不可少的呀。即使是連打帶罵,誰也還是都有情人。我也該有,然而卻沒有 “要是那樣的話……”杜丘點了點頭。 “太好啦!” 她放下心來,說著,脫下外衣露出了蒼白的身体,穿上襯裙,鑽進了被子里。 “抱著自己心愛的人,多么溫柔啊!” “那,那個……” “緊緊抱著我,我就心滿意足了。”京子把腿搭在杜丘身上,說道。 過了一會儿,京子閉上了眼睛,把臉貼在杜丘胸前。一陣女人的气息,扑鼻而來。 冬日的柔弱的陽光,透過窗帘縫隙照射進來。有一只蒼蠅,無力地落在陽光下。 傳來一陣輕輕的敲門聲。“准是賣報的。”京子把先前一直交叉在胸前的雙手,羞怯地輕輕放在杜丘的腰間。 似乎感到有開門的聲音。杜丘屏息靜听。 瘦長的矢村警長進來了,板著面孔望著他們。 “干什么?”矢村聲音低沉地問。 “沒干什么。” “那,就起來吧。”矢村仍然盯住他們,說道。 “干什么的,你!闖到人家房間里!”京子對矢村大聲吵嚷起來。 “安靜點,我是警察!” “警、警察?” 京子的目光,從眉頭緊皺的矢村轉向了杜丘。杜丘臉色蒼白,點了點頭,“他是警視廳的。” “來、來抓你的?!”京子踢開被子,坐了起來。 “是的。”杜丘摘下挂在牆上的外衣,穿起來,“警長!只有一個要求,行嗎?” “什么?” “這個女人,希望你能放了她。” “好吧。”說完,矢村轉身走了。 “多謝你的關照。”杜丘換好衣服,拉住京子的手說,“別搞坏身体,我要說的只有這句話。” 京子深深地點點頭。她發現杜丘毫無血色的嘴唇在微微顫抖。 矢村走到門口,又回頭對京子說: “你就當沒這回事,把它忘掉!” 京子點點頭。矢村和杜丘并肩走出走廊。 “你樣子變得太難看了。”矢村邊走邊說。 “大概還沒像你那樣。”杜丘掠過一絲苦笑,“不過,哼,不可能不難看哪。我說,不用戴上手銬嗎?” “啊!” “有机會,我可要跑啦。” “跑吧!”矢村低聲說,“我正好沒帶手槍。” “即使帶了,你那胳膊也不行。” “那只熊……”矢村輕輕按了按左臂,“那真是個凶家伙。” 沒有警車,也沒看到警察,只有一輛偽裝巡邏車停在那里。司机座位上坐的是細江。他把車開到跟前,沒打一聲招呼,只是向杜丘看了一眼就移開了視線。 “到哪儿?”杜丘問。 一個過路的女人,惊奇地看著杜丘。她走了几步又停下來,回頭仔細地看了看。 “別出聲,跟我來!否則就戴上手銬。” “不,就這樣吧。” 杜丘上了那輛車。他無意中向公寓掃了一眼,在二樓一扇窗子窗帘后面,穿著睡衣的京子正躲在那里窺視著。 剛才過路的那個女人,已經走開了。 “這是你的錢。”車剛一開,矢村把一個信封遞給杜丘,“津山弘美給你的。” “是嗎?”杜丘想到了矢村是怎樣拿到它的。“遠波真由美怎么樣了?” “地方檢察廳特搜班都找紅了眼,可她這會儿大概正飛往北海道吧。本來說一起給你送錢來,可我逼著她回去了。我不想讓她看到你在那种地方。” “我……” “好了好了。”矢村說道。 車開到目白台一所高級公寓門前。這是一所相當漂亮的公寓,有一間傳達室,在U形樓房的中間庭院里還有一個噴水池。 “你住在這儿?” “對。” 細江開車回去了,兩人上了電梯。 “問一下,是把我逮捕了嗎?” “對。也可以放了你,不過多半是准備把你關起來。”矢村冷冷地答道。 這是位于十一層的一個房間,在陽台上,可以從新宿區一直看到中野區。 “坐那邊。” 桌子上放著三瓶沒喝完的戚士忌,杯盤狼藉。黑皮沙發上散亂地扔著一些報紙和雜志,搞得一塌糊涂。 “夫人……沒有嗎?” “別說沒用的。”矢村拿一塊冰放進自己的杯子,又兌上了威士忌。 “不請我喝點嗎?” “想喝自便,別往醉里喝就行。” “粗魯,本性不改。” 杜丘也在冰里加上了威士忌。很久沒有喝過酒了,酒的香气,在嘴里充溢、散開,沁人肺腑。 一個和逃亡的杜丘相像的人,同一個目光凶狠的人一道,坐上汽車走了。當特搜班得到這個情報時,已是上午十點多。据說,報告人是在目睹了這一情況二十分鐘后打來的電話。由于該人是家庭主婦,所以對于汽車的种類、牌號都沒記住。 ——是矢村! 伊藤猜想著。目光凶狠,正是矢村的特征。除了矢村以外,也再沒人能夠那么輕易地找到杜丘。特搜班給偵查一科打了電話,矢村不在。為了慎重起見,又問了有無抓到杜丘的消息,回說沒有。 特搜班的人把矢村的照片拿給報告人看,證實那個人正是矢村。 听到這個報告,伊藤眼里火星亂冒,他下決心拼個你死我活。矢村已經和杜丘有了接触,這是明顯的。他沒有理由也不應該這樣做。之所以如此,肯定是要追根溯源,搞清殺害朝云忠志的案件。不過,伊藤与夫村早已分道揚鏢了。無論如何也要盡快逮捕杜丘,這涉及到維護檢察廳的威信問題,而伊藤的使命也正在于此。矢村的活動,勢必葬去伊藤的前途。 ——要求懲處,搞掉他! 伊藤抓起電話机、撥叫了警視廳的領導部門。 “是你殺的橫路夫婦嗎?” 矢村把杯子放在嘴邊,犀利的目光凝視著杜丘。 “真是荒謬透頂。這就和你不可能被真由美的裸体嚇跑一樣,我當然也不可能殺他們。” “她倒是很漂亮啊。”矢村毫無笑容地說,“把情況全講出來吧。” “我知道。”杜丘一口喝干杯子里的酒,“關鍵是殺害朝云的動机。從三穗那里,听到武川吉晴的情況了吧?” “說是因為精神分裂症住院,死于肝机能障礙。” “等等,三穗沒說住院前的症狀嗎?” “沒听說。有什么問題嗎?” “是這樣……”怪不得矢村還能讓酒井自由自在。杜丘想到了告密的三穗心中的苦衷。“武川吉晴并不是精神分裂症,那是可卡因中毒。” “什么,可卡因?”矢村頓時現出凶狠的表情,“可卡因中毒,有證据嗎?” “盡管沒有證据,但那症狀肯定是可卡因中毒的末期症狀,這沒錯。”杜丘把從三穗那里听來的武川的症狀,說了一遍。 “這個女人!”矢村的眉宇間,顯露出不可遏止的憤怒。 “不要責備三穗了吧,多虧了她,才開始接触到真相。” “這我明白。” “那就好。說起來,武川洋子喂的鶇鳥出現了幻覺,而朝云的猴子也出現了同樣的幻覺,真是稀奇得很。我想,難道不是以某种借口,往飼料里混入了可卡因,才產生了幻覺嗎?” “香煙冒出的煙?”矢村的目光投向遠方。 “對,是煙。按照我的推理就是如此。武川洋子對丈夫的嫉妒心理不堪忍耐,她根本沒有和青年男子見面的机會。于是她就求救于酒井義廣。酒井義廣暗自謀划,用可卡因使武川吉晴成為廢人,送進精神病院,而把洋子和財產据為己有。据說,武川吉晴和洋子結婚后,越發性情古怪了,几乎從不出門。即使出現了可卡因中毒症狀,外人也無從得知。由可卡因引起中毒,勢必侵害神經,這是毫無疑問的。同時,在城北醫院,還有一些即使死掉也無人問津的老年患者,服用著東邦制藥公司的新藥。就是你說過的A·Z,進行人体實驗。武川吉睛也被弄到那里。隨后,包括武川在內的四個人死亡,其他患者持續高燒,出現嚴重丘疹……” “等等,用A·Z進行人体實驗,确實嗎?” “确實。在你的暗示下,我潛入醫院證實了此事,百分之九十九的准确。你知道,制藥公司這种企業,如果不能源源不斷地生產出新藥,是難以維持營業的。每一种藥,都有它的使用壽命,一般是兩三年左右。所以,制出新藥,這是一道無聲的命令。但是,做為一种新藥,不經過從動物實驗到臨床使用實例報告這樣一些繁瑣的手續,是不許可大量生產的。于是,酒井想到利用城北醫院的患者,進行這項實驗。而實驗卻出現了問題。” “因此就停止了A·Z的研制?” “大概是吧。現在,精神病院里普遍使用著所謂大劑量投藥療法。据說,由于藥物的進步,不管嚴重到什么程度的精神病,都有治愈的可能。藥品的大量消耗,使鎮靜藥的研究得到了發展。不過,象神經阻斷藥這一類的鎮靜藥。還有一個名字,叫做‘化學的保險衣’。只要大量服用,不管多么狂暴的患者,都能使他大小便失禁,整天昏昏沉沉。這樣也就相當省事了。我敢斷定,堂塔正是采取了這种惡魔一般的經營方針。以大量用藥取代保險衣,目的不過是為了賺錢。他的頭腦里根本沒有治療的概念。正因為他是這种人,所以當然能和酒井勾結在一起。令人吃惊的是,比起實驗用的白鼠和鼷鼠來,患者的待遇簡直要更糟糕些。也許根本就談不上有什么待遇。用于禁閉老人的所謂保護室,糞便滿地,慘不忍睹。而且進去的老人多得成群。他們都是被家庭所拋棄的人。對于一個家庭說來,撫養一個臥床不起的老人,很感拖累,于是只要老人稍有一點糊涂就立刻送進精神病院,這似乎成了現今的一种社會風气。只有一父一子的家庭,可能确有困難。然而,就是頗有余暇的家庭,現在世群起效尤。普通醫院不收老人患者,所以就都赶到了精神病院。做為一個老人,多多少少有那么一點糊涂,就被塞進精神病院,也真可歎。” “堂塔是在滿不在乎地搞人体實驗嗎?” “那當然。不管是誰,連武川吉晴也都打入實驗對象中去了。剛剛還用一個年輕婦女做實驗,真是慘得很。” “這個混蛋!”矢村用力把杯子放到桌上,發出一聲震響。 “你用電擊治療器回敬了堂塔?” “照理說,對他必須采用治精神病的療法。”想起翻著白眼、露出假牙的堂塔,杜丘臉上掠過一絲冷笑。 “對那次人体實驗造成死亡,朝云忠志肯定通過某种渠道知道了。堂塔很難籠絡住他。于是酒井起動了和他關系密切的藥事科長,從中說勸。朝云斷然拒絕。同屬于厚生省的醫事科和藥事科之間發生了沖突,事情就不易輕易了結了。對于停止A·Z的研制.厚生省肯定施加了壓力。盡管停止了A·Z的研制,但如果朝云以違反醫師法檢舉城北醫院,那么,從發高燒、出疹子的患者那里,照樣還會透露出那四個人的死因。厚生省的朝云,簡直就象鑽進他們肚子里的一條毒虫。不僅如此,朝云甚至發現了酒井利用可卡因把武川吉晴搞成廢人的計划。這些,就成了堂塔殺害他的動机。” “正因為如此——為了害死朝云,才給鶇鳥和猴子吃可傳因,進行試驗,其結果,就和阿托品容器之謎發生了聯系。是嗎?”矢村又倒上一些威士忌,感到有些困惑不解。 “就是那樣。否則,鶇鳥和猴子也就不會產生幻覺,因而也就沒必要把猴子也一塊害死了。把猴子和人一塊害死,這應該說是難以突破的關鍵。” “那么……” “目前,我的推理只能到這一步。” “不想說啦?”矢村凶狠的目光,投向了杜丘。 “我是要被你逮捕的。且不說搶劫、強奸,連橫路加代被殺的現場也有我的指紋。根据這一點,就可以把我關起來,而我卻不能證明自己無罪,一切對我都不利。法院也要審判我。因此,我只好投命地逃跑,但結果卻輸給了你。要是信不過我說的話,關起我來好了。那你也就永遠休想抓訓這。系列犯罪事件的真正罪犯!” “……”矢村不知從那儿翻出一支剛吸了一個頭、光禿禿的雪茄煙,叼在嘴上。他一言不發,斜眼看著杜丘,噴著煙圈。 “只有一點我敢斷定,那就是,這伙人之所以要設下圈套陷害我,就是因為我這個堅持認為朝云之死是出于他殺的人,在無意中摸到了犯罪的關鍵之點,摸到了這伙人所恐懼的某种真實情況,而那是他們最不愿意被人抓到的東西。于是,他們惊慌失措。當時,由于他們用以進行人体實驗的患者正處于出現丘疹時期。他們唯恐一旦進行調查,就要由此而打開缺口,罪行盡露。鑒于這种种考慮,只有使我落入圈套,才能從容處理好這個膿瘡。你听清楚了嗎?” “听著呢。” “想來想去,只有那煙可疑。猴子和煙,還有武川洋子對汽車司机說的鶇鳥和煙,都有傳入我耳朵里的可能性。在酒井發現我在跟蹤他以后,對這种可能性勢必极為恐懼。假如果真如此,那么,香煙冒出的煙肯定是關鍵所在。在逃亡的每時每刻,不,是在我得知了武川吉晴服用可卡因一事之后,我更加特別注意起這一點來了。這里肯定有些奧妙。可是……。杜丘說了從使幸吉那儿听來的、關于熊和煙的事。 “据說,熊也有那种情況。這可就象可卡因中毒的人感到喉嚨里塞滿了亂線頭一樣,怎么也弄不掉了。” 越是弄不掉,就越想弄掉,甚至想用針把它摳出來。 “那,”矢村放下雪茄煙,端起杯子,“以后打算怎么辦哪?” “有什么法子?對我來說,只有緊追酒井義廣不放,搞清這個關鍵。還得從你們那個國家權力之下,逃掉……”杜丘緘口不言了。 “什么?!”矢村從牙縫里擠出這兩個字。 “為了搞清那個煙!”杜丘壓低嗓門說。 “不!關鍵是蜘蛛网!” “蜘蛛网?” “是啊。” 杜丘抬起迷蒙的眼睛,目光越過矢村,向曾經揀到過一條狗的那條郊區小路望去。他想起路過那個相當規整的几何圖案似的蜘蛛网,想起了不知從哪儿飛來的那只小鳥,扑打著翅膀,啄著正在捕捉昆虫的蜘蛛。 那個蜘蛛网的形狀,在雪茄煙緩緩升起、又漸漸四散的一股青煙中,重新浮現出來。剛從矢村手中冒出的那股青煙,簡直就跟蜘蛛网一樣。 “蜘蛛网……” 杜丘自言自語著,視線又從通往郊區的小路轉向矢村。猴子也好,鶇鳥也好,并不是看到厂香煙冒出的煙,而是看到了煙里出現的蜘蛛网的幻影,不是這樣嗎? “看過朝云家院子里的蜘蛛网吧?” “啊,看過。鑒定員說那是受到公害影響的蜘蛛,好象還照了相。”矢村答道。 “仔細听我說,”杜丘盯住矢村的眼睛,“我在山里看到小鳥啄蜘蛛网.那是在吃蜘蛛。能夠吃掉那么奇形怪狀的蜘蛛,看來也是一种殘忍的小鳥.同時也說明生存斗爭的殘酷性。可不管怎樣,蜘蛛畢竟是小鳥的食物。剛才,我又在這支雪茄慢慢散開的青煙中.看到了蜘蛛网的形狀。我想,小鳥難道不能發生錯覺,去啄它嗎?……” “离奇的設想!小鳥要是被可卡因,醉了,就什么也不明白了。” “不,不是可卡因。” “能是什么,你說?”矢村气急敗坏地放下杯子。 “想想看,”杜丘慢慢地搖搖頭,“明顯的是,熊和可卡因根本無關,更不用說阿托品了。在那里,熊、猴子、鶇鳥都有一個共同點,現在需要重新加以注意,——它們都在被人飼養著。” “共同點又是什么呢?” “那我怎么能知道。”杜丘向杯子里倒了些威士忌,“不過,煙被看成蜘蛛网,這是很可能的。” “等等,”矢村拿過酒瓶,“別那么咕嘟咕嘟地喝!——假使那就是蜘蛛网,熊、猴子、鶇鳥要吃的也是蜘蛛,根本不可能吃蜘蛛网吧?” “那么說也可以。”杜丘手握酒杯,陷入沉思。 “就是那樣。”看著杜丘沉郁的面容,矢村說道,“那院子里的蜘蛛网,根本不是什么几何圖案,倒象那些抽象派胡謅出來的畫。” “那就算了吧。”矢村在自己的杯子里倒上威士忌,“阿托品容器之謎,和那個亂七八糟的蜘蛛网,怎么能聯系上呢?” “不知道……”杜丘沉思著,搖搖頭,“可我記得,我是仔細看過那院子里的蜘蛛网。女佣人當時看到了我,她可能在無意中向那伙人說過我是個奇怪的檢察官。要是那樣,他們就會知道我看出來了——煙這個關鍵線索,實際上是院子里的蜘蛛网。而且,我還主張是他殺……” 這次,輪到矢村手握酒杯,沉默不語了。 “那個院子是有點蹊蹺。”杜丘沉吟著說,“謎底就在案件的現場,那是一個簡單的事實,但無論是我還是你,當時都沒有注意。” 杜丘想起了朝云家院子里那個近于荒誕的蜘蛛网,似乎在俯視著他,發出嘲笑。 杜丘把矢村面前的酒瓶拿到自己跟前,矢村仍沒有做聲。 “喂,我說,想把我怎么辦?”杜丘倒著威士忌,問道。 “老實說……”矢村從冥想的深淵中站起身來,突然說道,“我不想在這個案子上丟丑。” “那正和我一樣。不過,有一點是不同的。” “我曾和阿伊努老人幸吉一起追擊過那頭金毛熊。起初,金毛熊巧妙地四處逃竄,可是,有一天卻突然掉過頭來扑向我們。那么個龐然大物,卻悄無聲息地偷偷跑到我們旁邊,當時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恐懼,使我終生難忘。在它追來的時候,連一點腳步聲都沒有。我想讓那些陷害我的罪犯也嘗嘗這种恐懼滋味,于是拼死跑了回來。但現在也許已給我挖好了墳墓。即便如此,我也只有一條路,那就是破釜沉舟干到底。對于我這個既失去了過去、又沒有了未來的人說來,只有豁出性命,盡力求得生存。這一點和你是不同的。” “這我知道。”矢村黯然失色的眼睛望著杜丘,“听說你殺了那頭熊,又魯莽地沖上夜空,我就想到滿路加代不可能是你殺的。我的行動并不是姑息犯罪。盡管我想盡早地摘清你一直要揭開的那個內幕,但殺害朝云之謎卻始終依然如舊。橫路敬二也被害死了,這方面的線索一個也沒留下。現在是山窮水盡,這是實話。所以,抓住你是想讓你說出你所掌握的情況。在旅館之所以放走你,主要是想讓你潛入東京以后,立刻去攪起武川吉晴与精神病院這潭死水,當然也有迅速擺脫這個赤身裸体姑娘這個因素。讓你再活動活動,四處去掀起一些波浪,我想這是聰明的作法。不過,這已經結束了。搞清了酒井義廣殺害朝云的動机,又搞清了那個案件的關鍵,即便這樣,我還是不能徹底解決這個案件。” 電話鈴響了起來。矢村拿起話筒,默默地听了一會儿,說了句“知道了,”就放下了電話。 “你這种人淨說喪气話。”杜丘接著矢村剛才的話說。 “不,”矢村堅定地搖搖頭,“即使你說的正确,著手解決這個案件的也不是你。你還在逃亡。熊和煙,還有小鳥和蜘蛛,你應該擺脫這些雜七雜人的東西了。我想,把你放了。” “真的嗎?……” “嗯。剛才的電話,是細江來的。听說伊藤檢察長向公安委員會告了我,還向警視廳領導提出抗議,要把我從這個案件調開……”矢村臉上浮起一絲冷笑。 “為什么,伊藤為什么要那么干?” “好象有人看見我把你帶出來,向當局報告了,去精神病院也跟蹤了我。連東京都檢察廳對我也半信半疑,急急忙忙地詢問我的去向。現在,特搜班的那些人就要來這儿了。” “那怎么辦?”杜丘向前探起身子。 “反正都一樣。你跑吧!靠近伊豆半島海呷有個叫人間的地方,那里有個東邦制藥公司的藥理研究所,在面向大海的斷崖絕壁上。” “藥理研究所?” “為了調查橫路敬二和酒井的聯系,我去過那里、可什么也沒弄到。不過,要是問題出在蜘蛛网上,倒有重新考慮的必要。听說那里飼養了一些昆虫。我只能和你說這么多,此后的事請你自便。不過,絕不可大意。研究所的牆上通著電,警戒是夠嚴密的。再想潛回東京,就更難了。一旦被抓住,可能受到私刑拷問。如果送交警察,你就罪責難逃。光是那些零星的罪名也夠你受的,隨便哪一個,都沒你的好。” “你怎么辦?” “我嗎,不要管我好了。” “公開和檢察廳對抗,你不能取胜。”杜丘發現,在矢村臉上籠罩著一層沉重的陰云。 “就是不能取胜,也絕不能違背我在偵查上所持有的信念。已經摘到今天這种程度,現在就更不打算改變主意了。”矢村的聲音,沉而冷靜。 ------------------ 書香門第 掃描校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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