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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借夫人一用




  快哉風
  他終于遇上高手。
  他低首要去喝溪水的時侯,就發現溪面上披了一層不易覺察的色澤斑斕的華彩,要太陽特別亮麗的時侯才看得有點依稀。可是天色就算黯淡得宛如破廟里的僧衣,他雙目依然如炬。而且他發現溪里沒有魚、沒有蝦、沒有蝌蚪,沒有一切活的東西。每一次,他要喝水的時侯,都發現水面上這一層華麗而要命的薄衣。天气冷得像死人的手指,而山岭上的雪,就像死人臉上蓋得白布。他想生一堆火,但每次俯身在生火的時侯,就發現嗶嗶噗噗的星火過后,幼藍色的火苗還帶了點蜈蚣紅和尸焦味。每一次點火,都會冒起這樣一陣要命的薄煙。他不敢再喝水。他扑滅了火。水里火里,都給人下了毒。而且是六十八年來武林中從未再現的獨門劇毒“快哉風”。只要有風,就能下毒。這毒是見風即送,遇水即化,逢火即藏,入喉即死,遇熱即爆炸的。下毒的人當然是個高手。
  他好久沒遇上這樣子的高手了。
  不要把我逼絕了。韋青青青恐憤地想。他知道這毒是誰下的。
  淮陰張侯,不是你的意思,還有誰能使得動不坏和尚?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你不讓我活下去,一定要讓我替你背黑鍋,不許我有生路,那我只好回過頭來,与你一拼了。
  韋青青青下定決心,不再逃亡。
  他要問清楚淮陰張侯:為何非要迫人于絕、陷人于死地不可!
  必要是還不惜与淮陰張侯決一死戰。
  沒想到他這個疑問几乎一問就問去了兩條好漢的性命和一個美麗女子的一生。
  韋青青青和淮陰張侯其實算是有點淵源,不止有點淵源,而是很有點淵源。
  淮陰張侯,論輩分,還是韋青青青的師兄。
  不過,雖然兩人都是“斬經堂”的第七代弟子,但并沒有一起學過武。
  淮陰張侯的師父是“隨風布意”龍百謙,身為“斬經堂”全盛時期的總堂主,威風八面,春風得意,自是不怎么看得起一直以來不怎么得意、而又天性魯鈍只知默默練功的四師弟“臨風布陣”丁郁峰。
  后來,丁郁峰也郁郁寡歡的离開了“斬經堂”,默默的調教弟子,极少与身為總堂主的大師兄龍百謙見面。
  當然,韋青青青就更少机會見得著他的師兄----早就義一千零一招“風刀霜劍”打遍大江南北無敵手惊才羡艷的淮陰張侯了。
  龍百謙和丁郁峰相繼過世----這回是丁郁峰一輩子第一次比龍百謙“先行一步”,不過,丁郁峰死后一年,龍百謙也撒手塵寰了。
  丁郁峰連死都是靜悄悄的,“斬經堂”中無人來吊喪,听說都不知丁郁峰過世的事。龍百謙卻是風光大葬,几乎各路英雄豪杰都來了....即是來祭已逝者,同時也來賀淮陰張侯成為“斬經堂”新任總堂主的。
  韋青青青只去吊唁,沒去祝賀。
  在靈柩前交際酬酢的事,他一向不太習慣,也一向都不能适應。
  他悄悄地去,靜靜的上香,默默的离開。整個過程,也許,只有一個美麗的女子看見。整個過程里,韋青青青也只注意到這個美麗女子,雖然說來只是一瞥之間,卻是已教他多年不忘。
  那一次,他是去吊喪的,并沒有去拜會淮陰張侯。
  那時侯,淮陰張侯如日中天,名動天下,自刀巴上人創“斬經堂”七代以來,只有淮陰張侯一人能將“風刀霜劍”一千零一式全部練成,并且加以改良;才气之高,風頭之勁,名聲之盛,一時無倆。而且,他的夫人也是名門女子,人傳是那种已不世出的美人,武功才學品德都是最好的。也許,除了迄今淮陰張侯還沒有一個家庭所必須的“孩子”外,一切都是最幸福完美的。
  韋青青青不大喜歡在這時侯拜會他。
  他怀疑淮陰張侯已忘了自己還有這個師弟。
  直至韋青青青在江湖上的名頭漸漸響了......他孤劍獨破“孤寒盟”,單刀收服“幽靈十三”,一夜間連敗“多老會”十七位長老,一戰逐走“撼動山”的九名當家,并在決戰“取暖幫”幫主雪青寒之時,大家才知道這青年高手的實力:
  “一流流劍”雪青寒的劍法,已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當年,被譽為黑道第一高手常慘大師,七次要破“一流流劍”而慘敗,花了十四年來苦思破招之法,臨終前慘叫三聲:“破不了!”,才溘然而逝,死不瞑目。
  ----從此雪青寒的“一流流劍”給武林中人稱為“破不了劍”。
  但“一流流劍”終為韋青青青所破。
  他把“風刀霜劍”一前零一招揉合在一招里施用。
  這一招就叫“千一”。
  這一招等于把一千零一招的威力合在一起成了一招的絕招。
  這一招破了“一流流劍”。雪青寒敗服。
  這一戰,令韋青青青名揚天下。大家終于知曉:多年來,“斬經堂”的丁郁峰默默地練刀磨劍,傳了他的唯一弟子韋青青青;韋青青青默默的試劍操刀,終于集師徒二人之大毅力、大決心和大智慧,突破了總合也揉合了“風刀霜劍”一千零一式成一招的“千一”。
  不過,究竟是淮陰張侯的武功高還是韋青青青的武功高些?誰也不知道。
  他們也沒比試過。
  只是,一向以來,都是淮陰張侯的名頭響亮得多了。
  淮陰張侯是白道上“斬經堂”的總堂主,手握重權,門人無數,在武林中身据高位,与朝廷大官,也過從甚密。
  韋青青青則不然。
  他始終只是江湖上的閒云野草,孤魂野鬼,而且相傳几件聳人听聞的劫鏢殺人案都跟他有關。他始終只是未經正道武林認可的不羈浪子:“邪派高手”。
  此際,這個“邪派高手”韋青青青,就要夤夜潛入正派人物龍蟠虎踞之地:“斬經堂”。
  他要去問問既是“總堂主”又是“大師兄”的淮陰張侯。為什么一直派人追殺他?
  當逃到沒路可逃的時侯,韋青青青不只是負隅頑抗,而還會直搗黃龍、反攻覆地。
  除了退穩重樓,他已無路可逃。
  這正是反攻的最好時机。
  “置之死地而后生”----就算万一不能“后生”,能把自己置于死地的作全力一擊,對韋青青青而言,也是一种過癮的感覺。
  只要過癮而能不傷人的事他就做。
  要闖就闖禍,要打就打破
  他潛入“斬經堂”。他也想堂堂正正地投貼拜會。
  可是他知道那是徒然的。
  他的貼子,只怕還不一定能送到張侯手里;象這种貼子,堂里的供奉“捕風叟”解嚴冷勢必會攔了下來。要不然,就算落到副總堂主張巨陽和管事陳苦蓮手里,也一樣迅不上去。
  “捕風叟”解嚴冷說起來,還是韋青青青的二師伯。
  一個一向都瞧不起他倆師徒的二師伯。
  張巨陽是張侯的胞弟,武功也高,現在“斬經堂”里可謂手攬大權,堂里一切時務,几乎都由他和在堂內任管事之職的夫人陳苦蓮包攬下來。
  韋青青青知道,一直向他下毒和下毒手的殺手,正是“斬經堂”的“外三堂堂主”不坏和尚和“內三堂堂主”平另彭。
  為什么要害他?
  為什么要殺他?
  為什么要苦苦相迫?
  要弄清楚這件事,他必須要親上“斬經堂”。
  他要弄個明白。
  問個清楚。
  光是這樣闖上去,只怕會徒掀惡斗,於事無補;所以,他也請動了三個人來作“公道”。
  一位是三師伯“捉影叟”樓獨妙。
  一位是武林明宿“大漠派”副掌門人夏天毒。
  還有一位也是他自己的好兄弟,江湖上人稱“小樓一夜拉春雨”的蔡過其。
  他另外一位至交知己:“陰晴圓缺樓外三”的王三一,因有事,不能來。
  就算是樓獨妙、夏天毒、蔡過其,大概都得要到明天才能赶到。
  可是他想早一點試試看,先見著淮陰張侯。
  ----為什么要殺他?
  ----為什么要害他?
  ----為什么要苦苦相迫?
  他只想問個明白就走----如果對他答應不再加害的話,他走遠一些也無妨。
  要是一山不能藏二虎,他就到別的山去又何妨?世上的高山多的是,他不想礙著人眼、礙著他人的路!
  ----要是當眾責問,就算此事得以解決,對方難免失了面子。
  他想在事情沒鬧開之前,私下找淮陰張侯談談。
  他相信大師兄不是這樣不講理的人。
  他也深信名震天下的淮陰張侯,不至于是個不要臉也不講情面的小人。
  所以他才夜探“斬經堂”。
  以他的輕功,要突破“斬經堂”的防衛和障礙,絕對不是件難事。
  但要不被人發現,恐怕就是當年總堂主龍百謙也不一定能辦得到。
  就是因為沒有人辦到過,韋青青青才想去試試看。
  做一些別人做不到的事,這才是做人的意義。韋青青青一向認為:做事不妨极端些,做人則應中庸;但對于練武藝,非大成即大敗,練個不咸不淡不好不坏是毫無意義的。
  他一向主張:大不了一死,怎可委曲求全。反正,要闖就闖禍,要打就打破,太多忌諱只能做個平平凡凡庸庸碌碌的人。
  一入“斬經堂”,他就是因為不怕死才來的。
  他闖入“臨風軒”,那是總堂主批閱文件辦公重地,可是淮陰張侯并不在那儿。
  倒是有几個人在那里聚議。
  他們是“捕風叟”解嚴冷、“脫胎”張巨陽、“換骨”陳苦蓮。
  他們聲音壓得很低。
  話說得很輕。
  神情謹慎,但不時浮現一种得志的獰惡。
  韋青青青本無意要偷听他們說些什么。
  但他們剛好說到“韋青青青”這名字,并且提到“風云鏢局”、“含鷹堡”和“試劍山庄”的名字。
  韋青青青一听,頓時留了神。
  也留了心。
  因為武林同道追殺他,便是因為他在陝北劫了“風云鏢局”的鏢,把押鏢的“獨劈泰山”宋虎泉和十一名鏢師,盡數殺死;江湖漢子要對付他,便是因為他闖上鷹愁岩,一夜奸殺了“含鷹堡”堡主夫人和女儿;官府要通緝他,因為他竟夜襲“試劍山庄”,連殺八大高手,盜走了御賜“南瓜蟈蟈”一對,還有“楚子雙魚劍”一雙。
  這可謂罪大惡极。
  可是韋青青青莫名其妙。
  因為他一件案子也沒犯。
  他沒碰過“風云鏢局”的人,沒上過“含鷹堡”,也沒去過“試劍山庄”。
  對“風云鏢局”、“含鷹堡”、“試劍山庄”的顯赫事跡,他只有佩服的份。
  當然,還有其他扯到他頭上去的案子:什么“血魂鏢局”被洗劫、“馳云鏢局”的凶殺案、還有“飛云鏢局”的失鏢、“涵碧樓”的美女給擄走......他全不知道是怎么一會事。
  所以,他要听一听,到底是怎么一會事。
  解嚴冷:“韋青青青這回是跳下黃河也洗不清了。此人無足慮也,他要公開澄清,只是自尋死路而已。”
  陳苦蓮:“還是小心一些好。這件事,惊動總堂主,總有些不便。試劍山庄、含鷹堡和風云鏢局的案子,牽連至鉅,咱們這會也算刮了一些,足夠花上十年八載了,犯不著太冒險。”
  張巨陽:“話雖是這樣說,但干開了頭,不干淨利落是收不了手的。老實說,要是咱們几人花,后半輩子也差不多了,但堂里開銷极大......”
  解嚴冷:“嘿,堂里?只怕是兩位賢伉儷花費也不小吧,淮陰堤邊的五十余頃地,不在上個月都給你們買下來了嗎?”
  陳苦蓮:“什么!你說這話是不信任我們了?!”
  解嚴冷:“這倒不是信不信任的問題。咱們冒了九死的大險,干下了几票,但金銀珠寶全落在你倆手里,要放心除非是讓我和老三查帳!”
  張巨陽:“還是查帳的好!否則,咱倆也真是豬八戒照鏡子,里外不是人了。查帳反而落得個清清白白!”
  解嚴冷:“......”
  禿鷹、老鼠和狗
  韋青青青听到這里,已經几乎听不下去了,忍無可忍了。
  ( 為什么要害我? )
  ( 為什么要殺我? )
  ( 為什么要苦苦相迫? )
  ----原來都是他們干的好事!
  他勉強沉住了气。
  因為他還想听下去。
  他現在才知道:原來听話,往往能听出許多秘密;而說話,通常只會道出自己許多秘密。
  如果這時侯,不是又出現了一個人----一個夜行人----他一定會繼續听下去的。
  听下去,他還會听到什么?
  ( ----至少,多听一些,他就不會先去阻止那夜行人入內的行動吧? )
  這時侯,一條人影,身穿夜行勁裝,像一條頭發落地那么輕地自屋檐滑落下來,正要閃入“臨風軒”,就像沙里爬過一條蜥蜴,無聲,無息。
  他沒留意自己的一切動作,都教韋青青青瞧在眼里。
  ----原來今晚這里除了自己,還有一個人闖了進來。
  這本來不關韋青青青的事。
  可惜這個人卻是他所認識的人。
  “大漠派”副掌門人:“斬龍”夏天毒。
  這是他請來主持公道的三個人之一。
  他沒有辦法不作出行動。
  他怕夏天毒貿貿然闖了進去,解嚴冷和張巨陽夫婦會毫不猶豫的殺了他。
  他不能教自己請來的人去送死。
  所以他迅速潛近夏天毒身后,在他肩上拍了拍。
  夏天毒像踩著一條毒蛇般跳了起來。
  韋青青青眼明手快,里脊按住了他,用极小极低但卻能教夏天毒听得清清晰晰的語音道:“別嚷!是我。你听听他們說什么!原來他們才是劫鏢的人哩!......”
  話沒說完。
  夏天毒已轉過身來,藉著十三月亮的光華,他已顯然認出了韋青青青。
  可是夏天毒像見了鬼一樣地叫了起來。
  同時出掌。
  “蓬”地這一掌,擊在韋青青青胸前。
  韋青青青沒料到有這一掌,避不開去,只能藉掌力飛退卻力,落地時,胸口痛得像有一把尖刀在里面沖擊。
  他咬著牙齒,卻巧好咬住了正要噴出來的一口鮮血。
  他的血是咸的。
  然后他听見夏天毒大叫:“你們快出來啊!韋青青青已進來了!他已偷听到你們的話了----”
  “斬經堂”所有的窗,几乎都點起了燈。
  所有的門,几乎都涌出了人。
  所有的人,手里都拿著明晃晃的兵器。
  叫聲方起,解嚴冷、張巨陽、陳苦蓮“嗖嗖嗖”地已射出了院子,用一种宰牛殺豬的眼神,在瞪著韋青青青。
  嘿,我請的好證人。韋青青青用一种喝烈酒的神情去喝掉他含在口嘴里的血。
  解嚴冷則用一种行刑的口吻問他:“韋青青青,你這個叛徒,你現在還有什么話可說。”
  這時,“斬經堂”下的弟子,已高舉火把,圍了上來,遠處人聲嘈雜洶涌,但一上近前,便鴉雀無聲,目不轉睛地盯著他。然后,因為圈子里气氛殊异之故,連遠處的人聲也靜了,只默默地包抄上來,手上的火舌正學著蛇一般吐舌時發出“嘶嘶”的聲音。這些“斬經堂”的弟子一向訓練有素。
  除了陳苦蓮、張巨陽和解嚴冷、夏天毒之外,韋青青青也發現“外三堂堂主”“銅鑼金剛”平另彭也赶到了。
  包圍网已形成。
  韋青青青不想多數什么。
  他只問:“張總堂主何在?我要見他。”
  解嚴冷冷峻地道:“你想謀刺總堂主,還有面見他?!”
  張巨陽眼里帶點諷嘲地說:“你現在已沒有希望了,赶快束手就擒吧。”
  夏天毒居然還帶了點同情地說:“總堂主要兩三天才能會來,你不如降了吧,省得血濺當堂啊!”
  韋青青青看著他們,就像是在看鷹、犬和耗子。
  “我也很想放棄抵抗,假如你們是夠公正得話,”他說,“可惜你們并不。”
  “公不公正都一樣。”解嚴冷斬釘截鐵,“你來行刺,按照堂規,就得處死。”
  張巨陽笑道:“你可以說我們不公正,可惜你也沒有別的選擇。”
  “沒有了嗎?”韋青青青捂著胸口,居然笑著反問:“你們不讓我見總堂主,難道我不會闖去見他?”
  這句話,問得眾人均是一怔。
  ----“斬經堂”的高手全聚集于此,這膽大包天的家伙居然說出這种話來。
  一怔未完,韋青青青已做出令眾人一惊的事來。
  他率先動手。
  他左手拳,右手掌。
  左拳攻擊解嚴冷,右掌切向張巨陽。
  這是他自創的拳法,自創的掌法。
  “恨拳”。
  “愁掌”。
  解嚴冷怒喝一聲。他活到六十二歲,還沒見過這樣的事。這人已是籠中傷獸,別人不去殺他,他卻來自尋死路。一個小小的后輩,居然敢當著眾人的面向他老人家動手!
  他的身形像風一般地展動。
  像旋風一般地扭動。
  更像龍卷風一般地掠奪一切生命。
  當年,連老堂主龍百謙看了他的身法,也只能夠說五個字:“風送殺人聲。”
  在風里,任何解嚴冷的敵人都成了死人。
  ( 韋青青青自己也不例外。)
  張巨陽更不是省油的燈。
  他這個“斬經堂”副總堂主更不是白當的。
  韋青青青敢情是活不耐煩了,不但攻向場中最難惹的解供奉,還向自己動手?他不把這小子連皮帶骨剝出來,他也枉稱“斬經堂”第七代人物中“除總堂主外第一把好手”了!
  他立即發動了“脫胎神拳”。
  或許,在“風刀霜劍”的造詣上,他不及兄長張侯,但他自“風刀霜劍”里頓悟的“脫胎神拳”,卻是總堂主也沒學得的。
  他的掌力,最可怕的是,不一定要擊中人,才可以臻效。
  只要對方跟他對一掌,他就有辦法吸住對方的手掌,然后讓敵手全身骨肉都給一种奇异功力逼擠了出去,直至血肉模糊,只剩下一堆人骨為止。
  他常笑稱:“我替敵人脫胎,荊內跟敵人換換骨頭。”
  因為陳苦蓮的拳風,則是在已著痕跡猝不及防的情形下,把敵人全身骨骼,一根根、一寸寸、一分分地震碎,震個粉碎。她練的是“換骨神拳”。
  就是在這樣必殺的狂怒中,解嚴冷和張巨陽合擊韋青青青。
  韋青青青与兩大高手力搏數招,突然掌力一變。
  變成左手掌,右手拳。
  這是“風刀霜劍”的變招,他化為掌和拳法,自稱“愛极拳”和“仇极掌”。
  拳勢一變,掌法大异,突然間,他的拳打夏天毒,掌劈陳苦蓮。
  仿佛,負傷的他,連戰解嚴冷和張巨陽還不過癮似的。
  吃一惊的艷!
  這時,在“斬經堂”里四大高手:供奉解嚴冷、副總堂主張巨陽、總管陳苦蓮,加上“大漠派”副掌門夏天毒,全都力戰韋青青青。一切出路,都給封死;一切力量,都用來搏殺眼前一個狂妄得年青漢子。
  他們都給激怒了。
  而且,他們也無可選擇。
  ----非殺韋青青青不可!
  倏然,韋青青青一個“剪刀式變身跳”躍向場中。
  一眾高手,以為他要逃跑,吆喝追擊。
  沒料,韋青青青越過眾人,連環十七八腿,像腿雨一般,踢向“斬經堂”外三堂堂主平另彭!
  這一連串的腿法,正是韋青青青自“風刀霜劍”中悟得的“赶雨步法”!
  就算這一輪腿法不能令在場高手震愕,但韋青青青彷似生怕在場的眾多敵人中有一人感到寂寞,就算對方不來圍攻他,他也要去招惹對方,這种膽气才教人震怵。
  “銅鑼金剛”平另彭對韋青青青一向已恨之入骨,見他居然先來找自己的碴,大喝一聲,像一道霹靂,左手鑼,右手鈸,轟哄一聲,迎向韋青青青:人未出手,聲勢足以震得人金星直冒,像三十三個太陽互撞在一起,又像火星直撞在羊刃上!
  這一來,韋青青青同時力敵:解嚴冷、張巨陽、夏天毒、陳苦蓮、平另彭五大高手!
  韋青青青背后插著一把刀。
  刀有鞘。
  鞘卻似劍。
  刀明明是刀柄。
  刀身卻如劍。
  刀柄是自下插入鞘中得。也就是說,按道理刀尖朝天才是;可是,鞘底就跟鞘得吞口一樣得平闊,仿佛他的刀(或劍)不管由上插入或由下插入鞘中都可以。
  這一把武器,仿佛只要他當作刀使,就是刀;若當作劍使,就是劍。
  韋青青青始終未曾出刀。
  當然也未出劍。
  在激烈的戰斗中,他突然長身而起!
  (他又要去攻擊誰?)
  人在半空,韋青青青突然像一只斷了翅的白鶴,一折,飛向“臨風軒”;一躍,掠過“報恩亭”;再彈,越過“報仇閘”,舒展之間,已到了“報應廊”的盡頭----只見那儿有竹篱花障,筑成一道月洞門,上書“報答園”;韋青青青板空不停,已傳過院子,只見粉垣環護,綠柳同垂,一彎小溪,落花滿地,曲折縈紓,溶溶蕩蕩,端的是一所清廈茆堂。
  韋青青青抬頭一望,只見“臨風快意閣”五字如飛,他停也不停,人如惊電,掌已拍出,“蓬”的一聲,窗欞震倒,幽戶半塌,在一聲清亮的惊呼中,韋青青青已半反身,指掌腿連迫退三名追敵,同時人已探了進去,一手抓住房里那人的脈門。
  他不退反進,直闖大師兄總堂主的起居之處;圍攻他的人不防此著,代要攔截時他已闖進“快意閣”,抓住了淮陰張侯的夫人粱任花!
  粱任花正在房里繡花。
  她原先听到外面嘈雜和格斗的聲音。她不意為怪,習以為常,也不想多加理會。可是,突然間,窗破了,燭光一晃間,一人闖了進來。她吃了一惊,伸手往床頭帳上拔劍,那人已一把抓住她的脈門。
  然后,她看見常跟他丈夫在一起議事、做事的人,全都殺气騰騰、摩拳擦掌、咬牙切齒、心怀不忿的圍攏在門前、窗口。
  房里本來還有一個丫鬟翠儿,迄此才惊魂甫定,只見一個漢子抓住了夫人的手,不禁尖叫了一聲:“夫人!”
  這一聲,便讓韋青青青知道:原來這就是大師兄的妻子,總堂主夫人。
  他一看那女子,整個人像給迎面打了一拳,几乎連一口气都呼不出來。
  艷!
  沒有比這更清的艷!
  這正是他當年在大師伯的葬禮上見過得女子。見過那女子,他以為畢生都不复再見。人生里,只要沒有緣,就沒有份。他心里戀了她千百遍,愛了她千百遍,以致這几年來他對江湖上多少紅顏麗色都沒有動心。這樣一位只有一面之緣的陌生女子,卻成了他心中唯一所戀。忽然的在今天,他抓住了她的手,才知道是她,才知道她是他大師兄的妻子。
  這是讓他吃一惊的艷!
  他乃以為自己是在夢中。這是個夢里的人物,不是真的。然后,他才弄清楚,她是有呼吸的。她是有脈搏的。她是有影子的。連她的微汗凝聚在秀气的鼻端都是有气息的。之后,他才再次發現自己仍然像一只遭受獵人圍捕的獸一樣,仍在困中,而這在夢里見過無數次在真實才見過第二次的艷麗女子,正捏在自己的手里,正在羞愧的望著她。憤怒使她更艷。
  沒有人敢過來。
  沒有人敢動手。
  因為剛才這人獨力大戰五大高手,臉不改容,說走就走,還攻入重地,擒住總堂主夫人,甚至連他背上的刀或劍都未曾拔出來過;迄今,已沒有一個人敢小覷這個年青人。
  就算他們看得出此際他的神色有點异樣,但誰都不敢貿然出手,至多不過以為他故露破綻,故弄玄虛。
  “好了,”韋青青青現在已恢复(至少他竭力要恢复)鎮靜,“你們總堂主夫人在我手里,你們退出去吧。”
  眾人面面相覷。
  張侯夫人又羞又怒:“你要干什么?!”
  韋青青青沉住了气,不看她,只問她:“張總堂主在什么地方?”
  夫人气极了。一气,兩腮便似春桃一般彤紅著,艷到骨子里去了。幸虧這時韋青青青沒去看她。沒看她一次,便像是一次詭麗的中邪。
  “他去了‘長笑幫’,還沒會來;”夫人憎惡地說:“你抓住我干什么?”
  “他几時會來?”
  “......這一兩天他就回來!”言下之意,是指她的丈夫一會來,他就完了,所以應該赶快放了她才是,這時夫人只覺得自己的手臂似給有一座山那么穩實的岩石鑲嵌住了,她放棄了掙扎,去看她丈夫一向一來的那一干得力助手。可是那一班人都流露出愛莫能助的神情。這神情使她覺得這些人對殺掉這個年青漢子比對救她還熱切的多。
  只听那高大豪壯但眼神很有點憂郁的男子一揚手間,就隔空把房里的翠儿推了出去,朗聲道:“好,我也不走,我在這里等他。”他大聲吩咐:“你們全部离開“快意閣”,除開一日三餐叫這丫鬟姐送來之外,誰敢踏進“報答園”,休要怪我殺無赦!”
  “對了,”他補充道:“請借夫人一用。謝謝。”
  极美麗就是极痛苦
  急煞!
  气煞!
  可是誰都不敢妄動!
  (總堂主夫人就在這廝的手里!)
  張巨陽气得直跺足:“我都叫你們守住“報恩亭”的了!只要守住那儿,就可以扼殺了這廝的退路,你們亂了崗位,才回鬧出這樣的局面!”
  平另彭脹紅了一張本來就像一只熟透了柿子的大臉:“你怪我!是他自己找上來的,難道我任其割戮不成!?你們几個人都攔不住他,卻來怪我!”
  夏天毒恨恨地道:“這小子狡詐得很!誰也料不道他居然不謀圖脫身,反而往內闖的!”
  陳苦蓮冷森森地道:“不過,就是因為夫人在他手上,他現在也料不到我們敢往內直闖的......”
  翠儿臉無人色地道:“不行,不行,夫人就在他手里,不能冒這個險。”
  “我們總不能俟到總堂主回來時不能交代;”解嚴冷強抑住震怒,用一种威嚴的語音作出了調度:“我們要層層包圍這里,決不能叫他逃出去。一有机會,就潛進去,救夫人、殺叛賊。另外,赶快把樓三長老招會來,共商大計;并找快腿的速赴‘長笑幫’,通知總堂主這件事。”
  結果他們沒有一人能踏進“報答園”半步----無論他們多么仔細小心、多么不動聲色,只要他們想跨進園子里,“快意閣”里立刻傳出了警告:
  “別忘了,夫人還在我手里。”
  解嚴冷的兩名弟子還不服气,偷偷潛了進去,結果,一只酒壺和一口杯子飛了出來,杯子嵌在一名弟子左眼眶里,酒壺則砸破了另一名弟子的前額。
  “送酒菜來!”房里的聲音吩咐:“總堂主一回來,就請他移駕過來見一見我。”
  “銅鑼金剛”平另彭气极了,他決定要不管一切的沖進去。
  這會解嚴冷卻像巨浪拍擊在器石上一般堅定的搖首。
  “可是,”平另彭气呼呼地道:“就讓這王八蛋跟夫人在一起----”
  解嚴冷下唇卻挂出一彎殘酷的冷笑,只說:“我看這小子不簡單。”
  夏天毒若有所思:“對,他迄今還未曾出刀、或者劍。”
  張巨陽听了他們的話,就私下告訴正在部署要沖進去把賊人殺個措手不及的妻子陳苦蓮道:“不必多費周章了。我看,一切等總堂主回來再談吧。”
  是這樣的,這天晚上,她要繡著一件腹圍給張侯穿,因為這個冬天如斯地漫長,張侯常常外出,漫天風雪的,他內力再高也會覺得冷的。她這樣想,所以,便這樣刺繡。
  這時侯,一個男人便闖了進來。
  闖進她房里來。
  她落在他手里。
  接著,一大群平時跟她丈夫在一起的戰友浩浩蕩蕩地出現了,但誰都沒有辦法解救她所遇的危境。
  然后,在這漢子的喝令下,這些人都怏怏然忿忿然的退了出去。也許,比起一下子那么多人闖進她房子,仿佛還是只留下一個較令她适應些(不過也危險些)。
  現在,就是剩下她和他了。
  他放下了她的手,退開三步。
  他并沒有點她的穴道----這令她很有點詫异。
  “你不要逃走,好嗎?”這漢子居然有一种誠摯的語調央求她,“我不封你的穴道,也不想捆綁你,可是,你一走出去,我就只有跟他們力拼了。我不是怕死。他們人多,武功也高,但死的不一定是我。我是怕殺人,但也不希望被人殺;如果殺人能避免人殺我,我只好殺人了,要是你留在這儿,就可以誰都不必死。”
  然后他問:“你說好嗎?”
  “你是誰?”
  她帶這不信任的口气。
  “我叫韋青青青,也是‘斬經堂’的人,只是比較不成材的一個。”
  “哦,你就是外子的小師弟。”
  “我是。”
  “你來干什么?”
  “我來找大師兄。”
  “找大師兄是這樣找法的嗎?”
  “沒辦法。我几次要見他,都給那些人攔住了。我沒有別的選擇。”
  “你找他有什么事?”
  “兩件事。”他說:“本來是一件的,可是,來到這里,又有第二件了。”
  “可以告訴我嗎?”
  “還是......”韋青青青本來想說。他見了她,不知怎的,心里有什么都想告訴他。不過,由于“斬經堂”里的人自己劫了鏢殺了人的事情太嚴重了,他覺得還是親自告訴總堂主比較妥當----要是這些案子大師兄完全不知情,他這樣告訴了大師嫂,對大師兄未免太不公平;要是大師兄跟這些案子有關(不會的吧),那么,告訴了大師嫂也徒惹她擔心。所以他仍是決定不說,“見著大師兄再作面稟好了。”
  “好,”梁任花說:“那你讓我走。我去叫他們讓你見大師兄。”
  “大師兄在堂里嗎?”
  “不在。”
  “那么,這是完全不管用的。他們就算答應你,也一定會來殺我的。那時侯,我也只好殺他們了。”韋青青青堅定地道:“我不想有這樣你死我亡的場面。請你留在這里,好嗎?我不會傷害你的。”
  “我知道。”她的笑里有嫵媚、信任和傲。韋青青青發覺她的美不僅傳神,而且還可以傳世。美麗是一种痛苦來的,對韋青青青而言,极美麗就是极痛苦,現在,他信极了這句話。
  她見過這個男人。
  (在老堂主的葬禮上,她見過他,這樣一個豪壯里帶點幽憂的漢子。)
  她相信他就是韋青青青。
  (他完全不像是堂里的人所盛傳的窮凶极惡、劫鏢、殺人、奸淫、擄掠......在她看來,燭影中,那只是一個豪壯多于溫柔、但幽憂又盛于豪情的漢子而已。)
  (為什么他會那樣幽憂?)
  (仿佛還帶著微微的憂傷......)
  (他好像一個大孩子,受了許多說不出的委屈。)
  “進園子里有四個人,”這時,他驀地大喝一聲,“滾出去!”
  (他明明向這自己,可是卻知道背向他的園子里的事。)
  (他好像是用背部呼吸。)
  (他那雙眼神里的明利,大概都留在外面的風刀霜劍間呼嘯巡逡吧?)
  想到這里,她覺得冷。
  她打了一個寒顫。
  破了得門和窗,雪花飄了進來。
  好冷。
  你還愛我嗎?
  他連忙去關窗。窗破了,他就用帳子挂起來,并且把几支燭火都點亮。
  “這樣會不冷些了嗎?”他小心翼翼地問:“你要不要加些衣服?我可以先到外面去片刻,換好了你就叫我。”
  她看到一只不知怎的還活到現在的冬蛾,飛進燭焰中,茲的一聲,不知掉到哪里去了。可是她的心頭一熱。
  她只搖了搖頭。
  沒答他。
  自己大概是露出一點笑意吧?她有覺的時侯,馬上就不笑了。但他的眼神仍及時在燭光里攫住了她的笑容。她的笑容仍然美得足可立碑傳世。因此反而有點不真實起來。他覺得心口有著像給擂了一記的痛楚。
  她又打了一個寒噤。
  她覺得很羞忿。
  她不是怕。
  她不怕他。
  她也不是怕冷。
  ----可是只要遇著比較兀然的冷,她總是會禁不住打起寒噤來。
  她很不希望被對方誤以為她怕他。
  她才不怕。
  尤其是發現自己可能是有孕之后,對冷,就特別敏感了。
  想到這里,梁任花不免有些遺憾。
  還有些遺恨。
  遺恨的是:這些年來,張侯只顧著堂里堂外的是,兼顧道上朋友、朝廷權貴的往來,已經很少關心她的事。
  以前,淮陰張侯和怒江梁任花,是天造地設、珠聯璧合得一對金童玉女,誰不是這樣想!
  當她答允張侯的提親,誰不認為著是金玉良緣撮合一對璧人,誰不是衷心艷羡!
  那時侯,她還不是“張夫人”,淮陰張侯也還是淮陰張侯,而不是“張總堂主”的時侯。
  那時侯,她打一個寒噤都叫他心疼。
  “你的寒噤像打在我的心上,”張侯怜惜的說,“你一冷,我就覺得連心都寒了。”
  于是他溫存她。他熱熱她。他狂熱著她。他溫涼這她,像害一場大病。每一個帶涼意的晚上他就用他的体溫把她埋葬至少一次,每次都如同在她体內嵌入了一把屬于他的溫柔的長劍。
  那些晚上都沒有了寒。
  他燃起了她心里的冰山大火。
  她記得他的身体猶如流水的波浪,而她則如波浪一樣輕顫。
  太熱烈的燃燒往往是難以持久的。
  不久,淮陰張侯成了“斬經堂”總堂主張侯。他八面玲瓏,左右逢源,青云直上,春風得意。
  他的朋友漸多。
  部下愈眾。
  他跟朋友和部下相聚的時間逐漸向她跟他相廝磨的時間步步進迫。她在未下嫁他之前,在江湖上、武林中,也是天之嬌女,但她嫁了他心甘情愿做他的妻子,為一切他的事盡一切力。她已放棄了自己的名聲,不再闖蕩,不搶鋒芒,她只要做好一個“張夫人”。
  這已成了她最大的而且是唯一的抱負。
  從此沒有了怒江梁任花。
  只有“相夫教子”的“張夫人”。
  ----可是,這又是個名不副實的“張夫人”。
  因為結婚至今,三年了,他們仍“膝下無儿”,“張夫人”仍“未有所出”。
  這仿佛成了她的不赦罪、致命傷。淮陰張侯----她一直希望他仍是那個自淮陰一地起家打天下的張侯,而不是“斬經堂”里躊躇滿志目無余子的總堂主張侯:雖然兩個張侯其實都是她那個丈夫張侯----繼續忙他的不朽之大業,對她是漸冷漸但漸無心;然而公公、婆婆的疾言厲色,任她宁愿躲在房里,從梅花數到雪花,從春蕾數到冬雷。
  無論數什么,她就刺繡下她所數的。
  她所數的也許只要向她丈夫問的一句話:
  你還愛我嗎?
  ----哎,你,還愛我嗎?
  每次想起這句話,這個問題,她就有一陣無由的悲酸,比風還冷,比雪更涼,比冰更寒,比寂寞更濃,比生命更長,比感覺更無由。
  有一次,她在妝前畫眉的時侯,他看到鏡中的她,也許因為那一通輕紗般的晨光,也許是因為窗外有一只小鳥正全力唱出它最好的歌,他突然發現,這妝前的女子是這么的媚,還有想到一直以來都對他這么的好。
  這使他匆匆來匆匆去燈蛾人世情怀中一次吃了一惊的艷----這惊艷卻來自一直就在他身邊朝夕相依而他忘了她存在的妻!
  在那花園里剛綻開了几朵牡丹的晨光里,他又似兩年前一樣,情不自禁地替她畫眉。她就趁有粉色的蝴蝶飛過柳梢的時候,按住他的手,把臉頰枕在他溫暖的手掌里,問:“假如......假如......我們能有個孩子,該多好。”
  前一晚,她已听到公公和婆婆要他納妾的對話。
  他停下了畫眉的筆:“別耽心,我們還年輕。”
  “要是......万一......”她敏感得近乎傷感的向上望去,哪儿有她丈夫高挺的鼻梁;在那個挺直的鼻梁下,有著外人不常見也不易見得著的傲笑,她以前卻是時常看得到。因為她覺得笑得好看的男孩子几乎已死光了(至少在她所認識丈夫所介紹的那一大群人中一個也見不到)所以她特別珍惜他的笑。“万一......我們沒有孩子呢......?”
  隔了半晌,張侯放下了眉筆。
  “不會的,”拍拍她肩膀,“不會發生這种事的。”
  然后放下了她,走出房去。
  直到那步出房門的聲音与那支眉筆終于從妝台上滾跌落地的聲音同時響起時,梁任花已完全明白過來了。
  要做好張夫人,就得要為張門生孩子。
  明白了這一點,她心中反倒沒有什么是飄忽的了,只多了一种如死般的寂寞。
  直至她丈夫這一次出門之后,她發現自己有從一些細微到逐漸明顯得跡象:
  可能有喜了!
  她還沒來得及告訴她丈夫(她丈夫照樣在外龍爭虎斗著沒回來),這時侯,卻闖進了這樣一條漢子進來!
  不想傷害她的溫柔
  她很快就發覺對方不想傷害她,而且還有一种不忍心害她的溫柔。
  這些日子以來,由于丈夫的冷淡,使她自己覺得自己青春已逝,年華不再,所以她不敢再做燦爛的笑,不敢作惹人的愛嬌。而今,她看見這男子一見著她就手忙腳亂、神魂顛倒,她就知道自己那些以為已經逝去的,卻還是在的;而且,她甚至覺得這個叫韋青青青的漢子還千方百計讓她感覺到自己有這樣的能力、有這樣的美麗、并擁有這樣顛倒眾生的魅力。
  入夜了,他竟然高聲叫人送食物進來。
  外面的人大概是因為“投鼠忌器”吧,一一如他所囑,叫翠儿送進來。
  他拿著食物的盤子,鼻子用力一嗅,即先端給她吃。
  “我不餓”她淡淡的說。
  “可是你不能不吃一些。”韋青青青道:“你放心,沒有毒的,我嗅過了;有毒,我都一定會聞得出來。”
  “難道你的鼻子是狗的么?”她听了好笑。
  “噯,”他摸摸他的鼻子,煞有其事的說:“也許是因為我小時侯常跟野狗搶吃之故,不小心,把它們的鼻子換過來了。”
  一句話,便可听出他有段坎坷的少年時。
  “不要傷害他好不好,”她看看他的狼吞虎咽,忽然很誠摯的說:“你不是他的對手。”
  他嘴里還啃著一條雞腿,兀然,頓住,半天才說:“只要他肯放過我。”
  “我知道你的武功很好,不然你也不會沖得進這里來;”她說,“可是,你沖得進來,為何闖不出去呢?”
  “我說過,我來此地,為的是要見大師兄----到現在為止,大師兄仍沒見著;”他吮著手指,津津有味,像是在酒樓上大塊朵頤一般,“此外,我要闖破他們的包圍,難免還是得要拔刀----我的刀只有一招,叫作‘千一’,即是把‘斬經堂’的絕學全融為一招,可是,這一招既出,殺人還是傷人,連我也控制不住,至少到目前為止我還控制不了,但我也不原意濫殺無辜,甚至也不愿傷人。”
  他想用蚊帳揩手,后來覺得這樣不好,又想找那桌上那刺繡了一半的腹圍來揩去手指上的肥膩,但又覺得這樣更不好。情形很尷尬。梁任花丟給他一塊沒用得舊布,才解了他的圍。他咕嚕咕嚕的喝了几口酒,精神還是愉快的,但眼神仍然很憂郁。陡地,他大喝一聲:“從西苑潛進來的三個人,再不出去,我可要不客气了。”
  梁任花立即听到衣袂掠過圍牆外去的微響。
  “所以,我才只好在這儿等大師兄他回來,”這漢子才把剛才說了大半的話接完。“請師嫂不要見怪。”
  “好,那你等他吧。”梁任花對這不速之客無可奈何,賭气的道,“我累了。”
  韋青青青立刻走開一些。
  走到門檻處,蹲坐下來。
  “大嫂請自便。”
  梁任花仍是有些不放心。她雖然也是闖過江湖的女子,對方說來也不是什么外人,但叔嫂之嫌,男女之防,總是不便。但她身体里像還有另一些生命在消耗她的精神、她的力量,她不得不休息。
  她每有上床,卻坐著支頤睡去了。
  第二天給鳥惊喧吵醒了。不知是什么鳥,像報仇似的展開喉嚨,像要赶走寒冬肆威似的。她一醒,就覺得冷,打了一個寒噤,就發覺披在自己肩上的襖袍。
  那大漢就在檻邊,緊閉著雙目,原來他的睫毛是很長的,有一陣微顫。原來在他身上的披毯已不在了,梁任花覺得有些歉意,又有些赧然。
  她看了他一會儿,晨光透過藤架的影子,輕柔的拂照在他粗獷的前額上。她看了一會儿,注意到他前胸衣襟焦裂了一大片,那顯然不是灼傷而是給一种极厲害的掌功震傷的,那种傷一定深入肺腑。甚至能教五髒易位;不過,她回憶昨天的相處和對話里,這漢子一點也不讓人感覺到他的負傷。
  于是她去柜子那儿去找金創藥。
  她找藥的時侯,他就睜開了眼睛。
  他一直看著她找藥時的各种靈巧的動作和眼神,眼神里有著連他也不可置信的深情。
  她忽然覺得有人注視她。
  她回過身來,就看見他的眼神。
  “你醒了?”
  “我今天要走了,”他徐徐站起來,下了很大決心似的說:“對不起,謝謝你,打扰你了。”
  “你不是要留到大師兄回來跟他說話嗎?”她奇道。
  “本來是的,”他喃喃地道:“可是,我沒仔細想過......這樣子,對你總是不大好......”
  “也沒什么......”聲音很小,可是樣子卻是很堅定的表示不在意、不在乎的,就似韋青青青表示要走的心意一樣堅定。
  “但總是對嫂子不大方便......”話未說完,外面已有人放聲大喊:“是我啊,小韋,韋師侄,我來了。”
  韋青青青喜容一展:“是他!”
  梁任花奇道:“誰?聲音好熟!”
  “‘捉影客’樓三師伯,”韋青青青喜悅里帶了點防針刺指般的審慎,“我請他來主持公道的。”
  “捉影客”樓獨妙和“捕風叟”解嚴冷一起走了進來。
  “韋師侄,”解嚴冷呵呵笑道:“看來,你對我有一些誤會。”
  “听來,”樓獨妙也說:“昨天晚上你們真有一場誤會。”
  “誤會?要真的誤會,也是一場要命的誤會;”韋青青青也步出“報應廊”,向他請來澄清這些日子以來所有冤屈的三師伯道,“昨天晚輩几乎就命喪在這里。”
  “這里面有些關節,是需要解釋的......”樓獨妙沉著也沉重地道:“你血气方剛,要稍安勿躁......”
  這時,梁任花也姍姍步出,盈盈一幅,“小婦人向兩位請安。”
  樓獨妙注目一凝,瞪著正在韋青青青身后的梁任花失惊也失色地叫道:“總堂主夫人,他把你怎么了?!”
  韋青青青一听,一惊,回首。
  樓獨妙左手中、食、無名指同時射出三口“幻影神針”,右手食、中、無名指閃電般扣向韋青青青的脖子!
  解嚴冷也同時發動了。
  他的手如刀鋒。
  出手掠起一陣刀風。
  他眼神也如刀。
  他要一刀切斷韋青青青的腰----要是一刀切不斷對方的腰,他顯然也不介意只要這一刀能割下對方的頭!
  韋青青青霍然回手之際,因為太關注梁任花而分了心。
  三枚“幻影神針”,沒有風聲,沒有形体,只有感覺到三個細小的死亡的影子,已經逼近,已經逼得极近,他在剎那間,身子像一條魚在布滿荊棘的沙岸上一顫一彈,跳了起來,三針避過,同一霎間,他的后頸也被攫住。
  那是要害。
  但更要命的是,他發現他剛躲開的飛針,正射向本來在他身后的梁任花。
  “小心----”他大叫一聲,一掙身,抄住一支飛針!
  另一支飛針卻給梁任花在倉惶中躲過。
  一口飛針卻射中她的左肩胸上!
  韋青青青狂吼一聲,這時,樓獨妙三指已運全力,注入巨勁,而解嚴冷的掌風卷著清晨的冷風如劍鋒般銳刀鋒般毒的向他斬至!
  他已沒有了選擇。
  他只有、只好、只能:
  拔刀(劍)--------
  千一!!!
  “千一”!
  ------把“風刀霜劍”的一千零一招化作一招的“千一”!
  解嚴冷大叫狂嚎:“是刀!是刀法!他把劍招去掉,全變作刀法!”掩面而逃(滿面鮮血,自指縫里溢出!)
  樓獨妙嗚咽呻吟。他已跌倒于地。全身上下,沒有一根骨頭跟每一塊肌肉不是在絞扭、壓擠、變形!他也不知自己已死了沒有(死了怎么感覺到痛!?不死又怎么會這樣痛!)”
  韋青青青收刀。
  他扶著守傷的梁任花,急電般馳入“快意閣”去。
  張巨陽、陳苦蓮、平另彭等一伙人,張弓搭箭、拿刀挺槍的,只等解嚴冷和樓獨妙一聲令下,就要馬上攻進去。
  卻見解嚴冷蹌踉掩面怪叫的跑出來。
  “千一!”捕風叟那里還有一點供奉的尊嚴、長老風范?“好可怕的一招!”
  平另彭“彭邦”地砸手中的銅鑼,就要率眾攻進去,夏天毒忽一長身,攔阻道:“慢。”
  平另彭吼道:“你怕?”
  “你沒看到嚴供奉的情形嗎?”夏天毒說,“我們硬殺進去,只怕也討不了好;逼他出刀,誰也占不了便宜。還是等總堂主回來再說。”
  陳苦蓮苦著臉說:“可是,夫人在里面......這狗賊......我們就不管了嗎?”
  “有什么好管的!誰教夫人自己不小心。”夏天毒嘴邊浮起一個比夏陽更毒的微笑來,語气卻很溫和,甚至還相當君子,“這樣子,總堂主回來了,才有好戲可看,可不是嗎?”
  張巨陽立即點頭。
  他也是這樣想。
  這時,他們都看見另外一位長老:“捉影客”樓獨妙,連滾帶爬得自“報答園”里掙扎了出來,像趁妖魔達哈欠時張了張口他才能趁机溜出來似的,那种身法可謂獨步而且妙絕天下。
  “他們怎能對你這樣子?!”
  “沒關系......可是他們傷了你!”
  “你也傷了他們?”
  “......因為他們傷了你!”
  “那一招......就是‘千一’?”
  “......我把‘風刀霜劍’合為一招了。”
  “我明明看見......解供奉已扣住了你的咽喉,但你好像......?”
  “我沒事。”
  “我想,一個人,是不能有弱點的,就算有,也不能讓人知道。只要給你知道你的弱點,人人都會向你的弱點下手了,于是弱點往往也成為致命傷。可是,也總會有弱點。人身上最明顯的弱點,就是要害、要穴,于是,我一早就把身上七十二道大穴,全用“愛恨神功”封住了------別人來攻我的死穴,反而等于是攻我的強處----我正怕別人不來攻。”
  “啊......”
  “怎么了?痛罵?”
  “----不痛。只是......你為什么把這些都告訴我呢?”
  “......大概是因為你問吧。”
  “可是,你告訴了我,就不是等于把你的弱點和要害也讓我知道了嗎?”
  韋青青青沒有答,只微微笑。
  第一次,梁任花感覺到他的眼神不那么憂郁。
  梁任花微微打了一個寒噤。
  韋青青青以為她痛。
  他正替她把出毒針、敷上金創藥。他以為自己太用力了,那霎間的神情,像要把自己的手齊腕剁下來似的。那是太過白皙,但淡黃如燭光的柔肩,和隱約可見像一場美麗的失足的乳峰,還有那靠近了有一股清甜的香味,已把心眼与視線釘死在那里。拔刀、出劍、突圍、破陣,也沒有這樣失了步驟的心頭狂跳。跳得連心都仿佛不屬于他的了。
  “你是怎么知道,”梁任花有意消滅他的窘態,“連樓長老也是來對付你的呢?”
  “因為我已上了夏天毒一次當,”韋青青青也覺得說點別的事比較好些,“我上過一次當,覺不上第二次。”
  “可是,你見他們傷了我,你就分心了......”梁任花注視(也觀察)著他,說,“所以才要使出‘千一’?”
  “因為我現在的弱點就是你......”韋青青青說到這里,忽然警醒地道:“對不起,都是我....連累了師嫂受傷!”
  “看來!你已攬上了虎尾,部易擺脫了;”梁任花仿佛听到他前面那一句話,只用她的“江湖經驗”說,“不過,幸好你自己就是一條龍。”
  “現在,握也只有等大師兄回來了。
  “你也跟他......?”
  “不......我希望不會跟他動手。”
  “如果動手,你胜了,也不要傷他,好嗎?我可能已怀了他的孩子了,他還不知道呢!”梁任花整理好了衣服,用一种說開了反而就不會不好意思的態度說:“謝謝。”
  韋青青青漲紅了臉,一雙手沒處放。但認真而誠懇地點頭。他手上還沾著梁任花身上的血。
  “你為什么叫----韋青青青?”梁任花帶著令人心動得動了心的笑意望著他,并一個字一個字地念:“青青青?三個青?好怪呢?”
  “我父親,”梁任花問什么他就答什么,答得絕無一絲隱諱,乖得就像個小男孩,“他有三個紅顏知己:一個叫方清霞,是他初戀和最鐘愛的女子,但卻嫁作他人婦,成為父親畢生的遺憾。一個叫戚倩芝,她就是我母親,父親极愛她,可是她多病体弱,生下我沒多久就逝世了,她是我父親終生的遺恨。還有一個叫狄楚靜,她一直都有恩于父親,也鐘情于父親,但是父親那時因母親之逝世而悲狂,几次傷了她的心,忽略了她的好意,待父親省覺時,她已削發為尼,遁入空門,長伴青燈古佛了。她是父親一輩子的余情。也許......父親為了紀念她們三個吧,就把她們三人閨名里共同的一個“青”字,放在我的名字里,以為終生之念。這樣,我便成了韋青青青了。”
  梁任花听得有趣。這樣的話,這漢子豈不就背負了三個女子的恩情了嗎?她忽然想到,這漢子對自己的情呢?
  她當然只是這樣地想,并沒有真的問出來。
  無限無限、溫柔溫柔、心頭心頭
  他們聚在一起,過得十分歡快。
  她一直都知道她丈夫的哪些朋友和部屬們,本就對她不甚尊敬,并且還很怀恨她以前曾在丈夫心中的地位,而現在她又傷在他們突襲之下,可以說是一點也不顧恤到她的安危,所以她也就放開了,不理那些人的包圍,也不理會那些包圍的人會怎樣想,反而自在。
  她覺得很舒坦。她背棄“斬經堂”。她背叛那些人。她背棄“斬經堂”因為那本就是跟她毫無牽連的東西;她背叛那些人因為他們根本不是她的朋友----反而跟前這個漢子,為了救她而几乎命喪當場,才是她自己的好友。但她并沒有對不起她的丈夫。
  起先她并不習慣,但逐漸也适應了在他的柔望里渡過漫長的夜晚。
  而他呢?誠惶誠恐的,仿似眼前的是他終身受用、唯恐不再、不愿醒來的夢,一旦因為多大一個噴嚏、伸一個懶腰、多翻一次而惊醒,以后長夜里便有了空虛的習慣。
  她發現他無端地斟一杯酒,拿一對筷子,揚一揚眉,都顯示了一种原始的男子气概,可是,他在看她的時侯,卻是,無限無限、溫柔溫柔、心頭心頭。
  他的后衿因謝供奉那一抓而衣領破爛,不過就算沒有那一抓他身上的衣服也破爛不堪。不過,破是破,除了血跡,他穿在身上,卻洁淨的令人有一塵不染的感覺。偏是他的人帶了六分獸性,有著溫文的神情,這樣一身整洁的血衣破布,仿佛標示了他剛自刀山火海里跨出一樣。
  在燭光閃晃里,她看到他投到地上來的影子。他的影子予人流亡的感覺。
  他們笑笑談談、吃吃喝喝,就像一對好友、老友,或是兄妹、姊弟一般。
  沒有任何毒藥能逃過他的嗅覺,有一次,他甚至能在一鍋發菜粉葛湯里拈出一條短頭發,說:“這發上抹了豆藿香。”
  自從那一次暗算失敗后,在外面包圍的人再無動靜----仿佛已認了命,又像是不敢在去惹動在他們眼中看來是頭憂郁的禽獸。
  翠儿仍是送飯、菜、酒,還有洗抹用的清水進來。房里倒有的是衣服。有一次,翠儿偷偷而且悄悄地對梁任花說:“他們叫你用這條巾,擰水給那個人洗臉----他一拿著往臉上抹,夫人立刻往游廊那儿跑,他們就會來接應夫人了。”
  她的夫人微笑推卻,并告訴這個忠心耿耿的丫鬟:“不必如此。這是相公的師弟,他在等相公會來,有要事商量。為了使他們有這樣的机會,我待在這儿一兩天是不要緊的。請你轉稟老爺,奶奶,請他們釋念。”
  翠儿百思不得其解,狐疑大惑地推了出去。
  韋青青青不理她們說些什么:----仿佛她說什么、她做什么,他都深信不會有害,更不虞有他。
  直至第三天早上,他用了她的眉筆,畫了一張很草略但也很扼要的地圖,對她很認真的說:“假如有一天,你要找我,請派人來這里,通知我一聲就可以了。我有個朋友叫蔡過其,住在“云飛重樓”上,他的二胡拉的很糟,像一只鴨要變成一只雞時的慘叫,可是他自己卻很陶醉,老是拉個不停,尤其一遇下雨或逢降雪的時侯,他就老是那樣沒煩沒了的拉著----所以江湖上外號人稱:‘小樓一夜拉春雨”......我會住在他那儿。”
  “有這么好玩的人哪!”梁任花笑著,一面取過了他手上的眉筆,一面看那幅畫圖。她看得那么的仔細,以致本來只是他匆匆畫下的几筆,她看來卻是似鑒賞名畫一般。這使他感到很不好意思,隨意的問:“這是什么筆?”。
  她仍看著畫。很專注:“畫眉的筆。”
  “哦?”韋青青青不大明白那是什么一种筆,便像再取過來看看;梁任花忽然阻止了他,很溫婉但正色的笑道:“這是外子用來替我畫眉的筆,那是屬于他的東西,以后,你不要碰,也不要用,好嗎?”
  韋青青青漲紅了臉,縮了手說:“哦,哦,是,是的。”過了一會,他再想起這句話時,才覺得宛如青天霹靂。
  她卻把他畫的路向圖,丟到火里燃燒。
  他不解。
  但這次卻不敢問。
  “我都記在這里了。”她輕麗地指了指她的秀額,那儿在廬火閃晃中亮著不忍傷害他人的溫柔,“不然,你走后,他們或會來搜,或會來問,留著對你對我都不好。”
  “哦,是的。”他仍有點失魂落魄地說:“是的。”
  自此以后,他們仍然談笑甚歡。韋青青青以“師嫂”相稱,執禮甚恭,無一絲逾越。直至那天傍晚,韋青青青向梁任花告辭說:“已過兩天了,大師兄還不會來,我還是先走好了。”
  “你不是要等他會來的嗎?”梁任花覺得有些訝异,過了一會,又說:“他快回來了吧!”
  “來日我再找他吧,何況,見了師嫂,我想,我已不必再問他什么了;”他很堅決地說:“而且,我留在這里,時間長了,對師嫂總是不好。”
  她看了看他,她的眸子猶似在漸暗的窗邊點亮燈光,美的不實在,實在的時侯又叫人痛苦。
  韋青青青知道他現在要做的是放棄,然后离開。放棄已不是他的選擇,而是無可奈何的必須。他甚至已不再想責問淮陰張侯,也不想對任何人報复----這輩子里,能夠和她相聚兩個晚上,那已很夠了。他怀疑自己的記憶里如果刪除了她,他還有什么可剩可記的。
  他決意要走。
  就在這時侯,他听到外面有人大叫他的名字:
  他認的出那聲音。
  ----他那位有著奇异外號的朋友:“小樓一夜拉春雨”,蔡過其!
  “韋三青”那家伙為了省事,每次招呼他的時侯都很直接、簡洁,“你再不出來,我就要死了,我就要平白為你犧牲了!”
  韋青青青還沒有答話,梁任花已說:“外子回來了,”他發現她的樣子想星子一樣閃亮著像太陽那么燦亮而似月亮般溫柔,流露著歡欣和擔憂:“我听到他的輕咳聲。”
  韋青青青一咬牙,就走了出去。
  走出“報應廊”,就看到在“報恩亭”里,站著几個人,其中一個,腰畔左右懸著兩把劍,面如冠玉,眉飛入鬢,丰神俊朗,玉樹臨風,正是“斬經堂”總堂主,梁任花的丈夫,韋青青青的大師兄,淮陰張侯。
  這件事還沒完
  也許是因為兼夜赶程、披星戴月的奔馳,他似有一些微的輕咳。
  韋青青青馬上長揖為禮:“大師兄。”
  他看見自己那個滿腮胡子、滿臉痘子、滿目好奇的朋友蔡過其,正落在張候手里。
  張候只淡淡地道:“你眼里還有我這個大師兄嗎?”
  韋青青青道:“這都是我不對,可是,我只想來弄清楚一些事----要是我弄錯了,愿受堂規重罰。”
  “你以為要弄清楚心中疑問就可以擅闖‘斬經堂’嗎?”張侯盯著韋青青青說話的樣子,仿佛同時也在看著對方說謊的樣子,“如果人人都像你這樣,成何体統!”
  韋青青青:“我......”
  梁任花已在后面跟了過來,在這時開了口:“他是被逼進來的。他沒對我怎樣。是我留住他,等你回來好問明白的。”
  張侯冷冷地哼了一聲。
  韋青青青橫了心,咬咬牙,道:“大師兄,有几句話,想借個方便,向您請教。要是弄明白了,要殺要剮、堂規處置,我沒二話。”
  張侯斷然截道:“我跟你,沒什么私話可說的!這儿,是你的朋友,蔡過其;你把你的師嫂送回來,我讓這個小王八蛋活著跟你并肩作戰!”
  韋青青青急道:“不是的,我并沒有挾持師嫂----”
  “要不要這個人的命,隨你!”張侯大叱一聲,揚掌,揪住蔡過其,一掌劈落!
  韋青青青此惊非同小可,馬上掠身而出,一手接過蔡過其,一手与張侯對了一掌。
  兩人身子均是一震。
  張侯借力一騰,兔起鶻落間,已提起梁任花,滑步轉住,把他的夫人扯到自己的陣營里。
  然后他冷然拔劍。
  先拔一把。
  再拔一把。
  劍亮如星。劍比星更亮。再看時,原來星光都凝集到劍光上來了。
  另一把劍,劍光胜雪。劍比雪更光。細看下去,原來雪光都凝集到劍光上來了。
  韋青青青一見他拔劍,心就像大石一樣,往下沉去。
  他一看張侯的劍,心就沉到了底。
  他不是怕對方的劍。
  也不是畏懼師兄的劍法。
  而是他認得那一對劍。
  “楚子雙魚劍”。
  他的大師兄在用這一對劍。
  ----這一對失竊的寶劍。
  那么說:一切都是在大師兄的允可下進行的了!
  這已不必再問。
  ----“斬經堂”的人劫鏢殺人把罪名全都栽到他的頭上來。
  他明白了,卻不想動手。
  因為他不想殺淮陰張侯。
  韋青青青不愿動手----淮陰張侯卻動了手。
  他出手一劍。
  這一劍是“風刀霜劍”的起手式,叫做“大風起兮”,“斬經堂”里,人人會使,但這起手一劍,能使得那么雄渾,那么激越,那么磅礡,那么巧妙,那么有气勢,那么有魄力,那么的高雅优美,而且那么沛莫能御,別說在場這些人(連韋青青青在內)听都沒听過,見都沒見過,簡直連想都沒想過,就連他們的師尊(丁郁峰和龍百謙)在世,也只能歎為觀止----
  韋青青青飛退,他要決定的是:打?還是逃?
  張侯的左手劍不容他喘息。
  也不容他細慮。
  劍已追至!
  就在這時,一直仍給韋青青青扶在手了,像穴道全受禁制的蔡過其,遽然大吼一聲,向韋青青青猛然、倏然、狂烈的出了手!
  他向韋青青青空施暗算!
  他用的是一柄二胡一樣的劍。
  他一劍刺向韋青青青----韋青青青卻沒有閃、沒有避、沒有躲,甚至連眼都沒有霎(是來不及?)----但劍鋒終于對准淮陰張侯的喉嚨!
  張侯沒料到有這一招。
  更不料有這一劍。
  他正擺左手劍追刺、右手劍才是全力一擊----務必要將韋青青青這狂妄之徒格殺于劍下。
  他不必理會蔡過其。
  他知道蔡過其的穴道根本沒有被封。
  ----因為蔡過其原本就是他布置的人手!
  卻沒料......
  就在這一錯愕間,劍已到了他的喉嚨。
  他右手劍及時振起,震開了二胡之劍。
  可是他覺得胸口一亮:韋青青青的“劍”,已刺破他的衣衫,抵住他的胸膛。
  張侯長吸了一口气。
  敵人的劍鋒就在他的胸膛上。
  他臉不改容、神色不變的對蔡過其說了一句一字一字都很清晰的話:“我是敗在對你的信任上。”
  韋青青青的手堅定得似盤石,語气一如手般堅定,“我是胜在對他的信任上----無論如何,他是不會出賣我的。”
  蔡過其左看看、右望望,笑嘻嘻地道:“你是敗在自己看錯人這件事上。我一到堂里來,你就要我選擇:出賣同時和暗算韋青青青,不然就死;我為了不死,只好先答應了你。”他怪有趣、不可思議、故作大惊小怪的道:“其實,我怎會出賣韋青青青呢?我老蔡賣豬賣狗、賣牛賣羊、賣屁股賣青春痘、賣李藍藍藍張紅紅紅,也不賣朋友。”
  “韋青青青死了,誰來听我的二胡妙韻!”然后他向張侯:“現在你懂了吧?”
  張侯認真的听,然后認真的沉思,神色依然不變,就像在讀書下棋一樣淡定,只認真的道:“我是看錯你了,也錯看他了。他有好朋友,也有好劍法。我錯把你看作夏天毒、樓獨妙那一類垃圾。”
  他一說完這句話,韋青青青就倏然收了劍,收劍一如出劍般無跡可尋。
  他抱拳道:“告辭了。告辭了。”
  張侯冷然(依然神色不變),連眼也不眨一下,一字一句地道:“你今天放過了我,可是,我們的事情還沒了。”
  韋青青青沉重的道:“是沒了。”
  張侯一句一句地道:“胸中少恨,可以酒消之;胸中大恨,非劍不能消也。你在“快意閣”里,留了兩夜,我非殺你不能消恨!”
  梁任花哀叫一聲:“你們不要這樣,好嗎?”
  韋青青青和蔡過其并肩前行,“斬經堂”里一眾高手:解嚴冷、張巨陽、陳苦蓮、樓獨妙、夏天毒、平另彭還有個急招回來的不坏和尚,全都想要動手。
  淮陰張侯喝止。
  “他剛才放了我,我就讓他們今天走得出‘斬經堂’。不過,這件事,還沒完”
  的确,這件事,還沒完。
  沒了。
  离家總是要出走的
  韋青青青走了之后,淮陰張侯立即緊密的聚議,然后沒留下什么話又飛騎率眾的出了門。他大概是听說堂里有變才赶回來的,顯然,他還有要事未畢。他甚至沒溫言安慰一下他那“受挾持”的妻子。待一個多月之后,張侯再回到斬經堂的時侯,一副精疲力盡、身心皆瘁的樣子。梁任花覷著個較好時机,告訴他自己已有喜了的事,沒料張侯一點也不像是听到喜訊的樣子,反而像踩到一條毒蛇似的,差點沒跳了起來,狠狠地盯著她,那眼神里看不出一點曾經有過的感情,卻只有疑慮与机警,活像要在逼視里剖出隱伏在梁任花心里要置他于死地的仇敵來。
  這一段日子,淮陰張侯長駐堂內。但,很少跟梁任花談話,很少理會她。有時侯,忽然像見到一個陌生人一樣,看著她的臉;有時侯,像一個敵人一般,盯著她那已微微隆起的肚子。
  她連把繡好的腹圍拿給他看的机會都沒有。
  不久,她就警覺到周圍的人迅速改變的態度了。她本來是名門之女、大家閨秀,在江湖上也很有一點地位,武林中也有名聲,堂里的人不管沖著她是“總堂主夫人”還是女俠梁任花,總是很尊敬她。夫家的人,對她也很疼、很惜、很寵。可是現在不一樣了。大家在竊竊私語,在她背后指指點點,甚至公然在她面前嗤笑起來,冷言冷語。
  她冰雪聰明,很快就明白是怎么一回事。
  她逮到一個机會,去問她的丈夫:
  “你是不是怀疑我,跟韋師弟有什么不清不楚的......”
  “我沒有那樣一個師弟。”張侯冷然截道。
  “我留著他,是因為希望能留住他,讓他見著你之后,能為斬經堂里添一強助。”
  “我們斬經堂里用不起這种人。”張侯仍冷冷的道。
  “可是那些事......我知道是你做的!”
  張侯連眼皮都不抬,只說:“他告訴你你就信!”
  “不,他什么都沒告訴我......”梁任花悲憤的道:“你只能騙一小撮人瞞得一時,但不可能騙所有的人瞞到永遠。”
  張侯冷然的起身,撣了撣長袍,就要离去。
  “你!你是不是連我肚子里的孩子都怀疑......”梁任花的淚花在眼里打轉,“......他們那些人,怎么說,我不理,你......你到底是怎么想的!告訴我,讓我死也死的瞑目......!”
  張侯一點也沒為乍听的“死”字所動,只不惊片塵、慢條斯理的道:“我跟你這么多年了,又不見得你有孕?”
  說罷就像一朵浮云般游了出去。
  梁任花伏在桌上哭了一場。那時,她已有了四個多月的身孕了。待她重新抬起頭來的時侯,听到几聲時而有气無力時而悲憤凄厲的蛙叫。她毅然咬著下唇,像下了什么決心似的,然后束發換衣,換上快鞋,整理行裝,在入暮時分就出門去了。
  梁任花才一出門,陳苦蓮就去報告總堂主張侯。
  “离家,”張侯鐵青著臉,點點頭,只說,“總是要出走的。”
  一點也不錯。梁任花一定是去找韋青青青。那小子一定對他留下了聯絡的地方。只要跟著梁任花,就能找到韋青青青。
  他徐徐的站了起來,開了机關,取出了“楚子雙魚劍”,系在腰里。
  梁任花沒有雇轎子,沒有坐騎,也沒有隨侍者,只一路跋山涉水、披星戴月的赶到小陽春的“飛雪重樓”。盡管面上已失去了血色,但仍是不停歇下來。
  到了“飛雪重樓”外的桂花林,就听到一陣又一陣极其難听的二胡聲。滿林桂花簌簌而落,也不知是不是因為這樂聲委實太過難听而致。
  果然是蔡過其在那儿拉二胡。
  蔡過其一見梁任花,大為詫异,像見到一個從月亮走出來的怪物般,叫到:“你是怎么來的?”
  梁任花無心跟他搭腔,只問他:“韋青青青在哪里?”
  蔡過其理直气壯的說:“他說我的二胡太高妙了,到乾水溪那儿去用溫水洗耳去了。”
  梁任花又艱難的要往通向乾水溪的山坡攀去,蔡過其見她大腹便便,於心不忍,便道:“也罷,我就少拉一回,我去替你把他給叫回來。”
  桂花林里,一下子沒有了那難听得二胡聲和蔡過其其本身發出來那聒吵的聲音,靜得連落花和其他聲音都听得一清二楚。她站在花林里的神情,不是幽怨,不是傷心,只像依依不舍的等待一場浩劫。
  約莫過了一個時辰,韋青青青回來了,踏著大步,依然是那么高大气壯,眼神仍是那么憂郁。可是,一見到她,他的眼睛就像似燭火一般燃亮起來。
  “你怎么了?”他覺得這是一個讓他吃一惊的喜。
  “他沒找著你嗎?”梁任花用手支著腰疲乏的問。
  “他?”
  “蔡過其。”
  “他不是在樓上嗎?”
  “他剛才----”梁任花的臉上忽然不白了,而是怒紅起來,帶著鄙夷和心碎的怒叱:“卑鄙!你們都出來!”
  桂花林里簌簌有聲。
  就像花落一般的輕。來的是她丈夫、“斬經堂”總堂主淮陰張侯。
  遍体鱗傷、奄奄一息的蔡過其。
  他身邊沒有其他的人。
  ----至少,解嚴冷、樓獨妙、不坏和尚、平另彭、夏天毒、張巨陽、陳苦蓮這些人,仿佛不在他身邊。
  韋青青青一見摯友蔡過其的傷勢,眼神炸出憤怒的鋒芒。
  梁任花反而鎮靜,神色帶著一种絕望的慘然說:“你果然是跟來了。”
  “你滾開!”淮陰張侯說:“我要跟他算一算帳!”
  “我什么都沒欠你!”韋青青青怒道:“你別逼我動手!”
  “你欠我的是私人的帳,”張侯一指梁任花:“她!”
  “她......?”韋青青青以為他是要殺人滅口,替他頂罪,可是他那么一說,反而不解,“她?”。
  “你自己做了什么事,”張侯切齒冷笑,“你們自己知道。”
  韋青青青仍如丈八金剛摸不清腦袋。
  梁任花在旁,忽然冷靜的道:“他因為我肚子里的孩子是你的。”
  “什么?!”韋青青青叫了起來,他差點沒跳起來:“這是什么話?!”
  淮陰張侯一直瞪著韋青青青。
  他在韋青青青大吃一惊之時,也盯著他。
  只不過,這次他用的是左手的劍。
  “盯”向韋青青青的喉嚨。
  傷傷傷傷傷傷傷!
  卻在這時,梁任花突然一揮起。
  她一掌拍擊淮陰張侯坐臂。
  張侯愕怒也震憤;罵到:“奸夫淫婦!”劍招一頓,半身擰轉,右掌拍出!
  他掌力疾吐,和梁任花對了一掌。
  他那一掌,也使了八成真力。
  可是,他立即發現,梁任花手上所蘊的掌力不到二成。
  待他發現之時,梁任花倒飛了丈余,背部撞在“雪飛重樓”的牆上,滑落下來時,粉牆上也有一道血痕滑落。很快的,她下身的草地已染成了斑斑血跡、泊泊血漬。
  韋青青青此惊非同小可,忙過去看她;張侯也呆在當堂,在看自己出掌的那只手:他分明知道,梁任花是故意捱他一掌的。
  倒在一旁的蔡過其雖然負傷不輕,但他向來醫道高明,一看便力叫到:“不行了,她要流產了,快到我‘集驗舍’去取白草霜二錢、X灰一錢、伏龍肝五錢為末,白湯入酒,叫小牛子快下便,為藥調服,要快!另用蔥白煮成濃汁--------”此時此景,他傷成這個樣子,卻還是像個大夫一樣,為病人下方子,不厭其煩。
  話未吩咐完,梁任花已慘笑道:“不必費心了,這孩子已沒了......你不認他是你自己的孩子,我還生來干什么......我是故意讓他死在你手里的。......我知道你疑心我,我特意出門,知道你一定會跟來的......你果然不相信我......”
  這時,梁任花臉色必桂花還白,額上一滴滴汗聚集,像一只只翻了白的眼球,但她還是斷斷續續的說:“你不要自己的孩子,我也不要了......一路上,我都不想要他了......我就看你有多狠的心......我便也有多狠的信......”她大概覺得很冷吧,打了一個顫哆,說不下去了。
  淮陰張侯全身像墜入地獄一般听著,覺得從指尖到心頭,一截一截的冷。自梁任花下身里逐漸崩出來的血,好像血池一樣的使他沉溺下去。他知道,在這時侯,她是不會騙他的。要不是他自己的孩子,他知道梁任花也絕不會在韋青青青的面前捱這一掌的。突然,他大吼一聲,把一切悲憤和悲傷,都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一切都是因為韋青青青!
  他要殺了他!
  (他要殺死他!)
  他要殺了他!
  (他要殺死他!)
  他非殺他不可!
  (他非殺他不可!)
  他在悲憤与狂怒中,向韋青青青全面全力的發出了全部的攻擊。
  “風刀霜劍”一千另一式,在他手上使來,就算在他狂怒和激忿之中,仍然天風海雨,不死不休。每一招每一式,都比七代以來“斬經堂”的前輩高手,都不一樣;每一刀都改良了,每一劍都改善了,一刀一劍都沒有缺陷,也莫可抵御。
  他左手是劍,右手也是劍。
  但他右手的劍使的是刀法。
  這使得“風刀霜劍”更無瑕可襲。
  他只要發出第一招,就沒有人能反擊第一招;他只要發出第一招,除非敵人死了,否則,他就會一千零一招源源而出,不容敵人有反擊的机會。
  韋青青青只有見招拆招。
  他破招也完全用那一招。
  他那唯一的一招。
  也就是“風刀霜劍”全部的精髓。
  淮陰張侯与韋青青青決一死戰的時侯,蔡過其已勉力掙了過去,照料跌扑流產、胎動下血的梁任花。
  招式陡止----
  已是第一千招了。
  淮陰張侯還沒有取得下韋青青青。
  就在這攻勢一頓的剎那:
  韋青青青反擊了。
  他右手自左腋下拔“刀”----
  出手一刀:
  刀光。一閃。一閃的刀光。
  刀自有肩背上插回。
  這一刀,极快、极速、极簡單、看去极平凡無奇......
  然而卻是“風刀霜劍”一千零一式中所有的精華和殺招!
  “千一!”
  就在韋青青青使出“千一”的霎間,淮陰張侯也雙劍齊出!
  他只使了一千招!
  他還有一招未施!
  ----第一千零一招!
  這一招,他就叫作:
  “一”!
  “一”一出,局面完全改變。
  淮陰張侯改良和另創“風刀霜劍”一千零一招的用心和威力,一直要等到使出這一招的時侯,才完全發揮出來!
  他一劍擋住了韋青青青那一刀的攻勢,另一劍已刺中了韋青青青!
  韋青青青倒飛出去,掠過之處落下一道血花!
  張侯雙劍駕于胸前,狂笑道:“你的‘千一’算什么?我的......”
  話未說完,他已發現,“捕風叟”解嚴冷和“捉影客”樓獨妙已掩到蔡過其背后,正要施辣手;而不坏和尚和“銅鑼金剛”平另彭,已潛到韋青青青背后,正要施毒手;另外,張巨陽和陳苦蓮正要拖走仍在溢血不止的梁任花,夏天毒則擎著火把,要一把火燒了“雪飛重樓”!
  張侯正要大聲喝止----但他就看到一幕奇景。
  桂花飄飛。
  風之刀。
  霜為劍。
  “風刀”和“霜劍”的大威力、大殺勢、大滅絕,全在韋青青青的手自右后肩拔劍一擊而后倒插回左后肩去之一霎間全逼發了出來。
  那不是刀法!
  而是變成了:
  劍法!
  然后,接著,他看見--------
  解嚴冷傷退、樓獨妙傷退、不坏和尚傷退、平另彭傷退、張巨陽傷退、陳苦蓮傷退、夏天毒傷退------
  只一劍;
  一招:
  解嚴冷傷樓獨妙傷不坏和尚傷平另彭傷張巨陽傷陳苦蓮傷夏天毒傷!
  只在剎瞬之間;
  就在他還以為韋青青青給自己擊敗了之際,對手已使------
  解嚴冷樓獨妙不坏和尚平另彭張巨陽陳苦蓮夏天毒傷傷傷傷傷傷傷!
  七大高手,一齊受傷!
  傷
  ----如果:剛才在對付他自己的一千零一招時,韋青青青用這“劍法”而不是“刀法”來對付自己,情形會是怎樣?
  很簡單:自己那一招,肯定會為對方所破!
  ----破了之后會怎樣?
  想到這里,淮陰張侯已打了一個寒噤。
  場中的人,誰也不敢在動手。
  因為誰都看的出來,韋青青青要在一招內擊敗他們七人,那是易如反掌的事。就算是在一招之內格殺七人,也不是件難事。
  現在唯一的指望:如果張總堂主跟他們一齊聯手、一齊出手的話......
  (情形也許會不同吧?)
  (可能“取死回生”!)
  這時,他們卻很失望的听到淮陰張侯一句斬釘截鐵如一刀搠向自己心頭的話:
  這只有一個字----
  “走!”
  這時,韋青青青正抱起了梁任花,身上正淌著捱張侯一劍流的血,用全部的深情、歉意和專注跟她說:“我答應過你。我沒有傷害你的丈夫。”
  梁任花點了點頭。她打了一個寒噤。韋青青青覺得她的血是溫熱的,指尖卻是冰的。不知是因為傷處的痛,還是傷心的痛楚,她的淚痕不止越過她那美麗的臉頰,仿佛也橫跨了有情世間。稿于一九八八年八月十八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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