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一頁
前一頁
回目錄
第09節


  雪衣嵐站在綾湖岸邊,一身白衣隨著秋末的冷風輕輕飄揚,她緊閉著雙眼,卻鎖不住如雨的淚水,雙手環握住自己的上臂,用力到雙手麻痹了都還不自知。
  今早龍尚?突然告知她,過几天她必須搬到龍家的一處別庄住下。
  宛如青天霹靂,她的世界在那一瞬間完全坍塌崩毀,心里唯一的想法是——他要赶走她了。
  還是不行,這么多年來,她始終走不進他的生命,始終無法成為他生命里的一部分。其實她早就覺悟了,這輩子如果可以就這么陪著他到白首,即使他仍然對她不聞不問,她也會知足,但現在,如果還有什么可以傷她的,那肯定是她連多看他一眼、多替他做一點事的机會都失去了。
  風冷冷的吹著,凍傷了她的臉,凍傷了她的唇,也凍傷了她的心。
  沒有人知道她站了多久,當她終于睜開眼,綾湖湖面也不知何時已蒙上一層薄霧。這季節總是這樣,气溫一低,霧就像絨毯似的蓋上整個湖面,但有時候陽光又會乍然現身,散去這一湖的凄白。總是這樣,這多變、多霧的季節!
  她看著湖面,悲凄的臉上奇异的帶有一絲堅定,她舉足緩緩步進湖里,不在乎湖水冰冷,不在乎煙霧漫漫,彷若她是自湖里走出的仙子,而現在她要走回去了。
  縱使淚如雨、心已碎,但她仍舊執著一個信念。“尚?……今生,我是再無法陪著你了,但如果來世……我已學得足夠的堅強、足夠的勇敢,讓我再陪著你吧……”
  她不曾掙扎、不曾畏懼,任湖水及膝、及腰、及胸……悲傷与執念已淹沒她所有感官知覺。
  “我知道你不愛我,但是我愛你,真的愛你……”湖水吞沒了她的白衣,吞沒了她的黑發,也吞沒了她這一輩子都不曾對龍尚?說出口的話。
  夏葵繼續作著夢。
  由于是自盡而亡,她成了游魂在人間飄蕩,直到生死簿上的陽壽已盡,她才被黑白無常帶回陰間。然后她想起了閻王殿中的情景,輪回殿前沒喝下孟婆湯的緣由。
  “喔,原來如此啊!”
  夏葵自語著,“那么,既然我又愛上同一個人……”她堅定又自信的笑了,“這一輩子,我會貫徹始終,絕不會再輕易放棄……”
  夏葵以為她已經發出聲音了,但卻發現并沒有人理她,而且她覺得頭痛、腳痛、指甲痛、眼睛痛、頭發痛……全身上下無一不痛!
  “這什么該死的王八蛋的疼痛!”她大喊,“全都給我去死吧!”
  “葵……”一聲模糊的聲音穿透她渾沌的腦袋。
  龍玄驥在漫長的守候之后終于听見夏葵微弱的聲音,他切切的叫喚她:“你覺得怎么樣?听得見我的聲音嗎?有沒有哪里不舒服?”他在夏葵身旁衣不解帶整整守了三天三夜不曾合眼,幸好夏葵的傷勢并不會危及生命,為此他會感激一輩子。
  直到龍玄驥的叫喚清楚的在她腦海成形,夏葵才發現眼前一片黑暗!
  她看不見了嗎?不,她只是沒睜開眼睛。
  于是她用力將眼皮撐開,看見龍玄驥坐在她床旁緊緊握著她的手。
  她皺了下眉,“你……”他現在的模樣實在該稱為邋遢,衣服皺得不像話不說,他的眼睛紅腫充血,胡渣滿布在他堅毅的下巴,而他原本一絲不苟的臉龐也像在一眨眼間削瘦下來,他是去難民營一趟回來不成?搞成這模樣?
  龍玄驥誤以為她的皺眉是在表達痛苦,慌張的逡巡她的容顏,焦慮得手足無措,“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告訴我,我去找醫生來——”說著,他起身就要去找醫生。
  夏葵揪住他的袖角,她本來是想抓他手臂的,輕輕的擺了擺頭,綻出笑,“我很好……”
  是啊,看見他沒有受傷、完好如初,就讓她覺得自己已經好了一大半,總算不枉費她挺身救他。
  龍玄驥整個人像被揪緊后又被放開,他無助的將頭埋進她頸邊,啞聲低喃:“不要再离開我了,求求你,不要再离開我了……”他的聲音帶著哽咽的感激与不安的自暴自棄,顧及到她正受傷,他的拳頭緊緊握在她頭的兩側,身体卻整個環住她的身形。
  他這句話說錯了吧?是他一直要她离開,她可是從來沒想過要离開他啊!真是做賊的喊抓賊……由于這一串話太過冗長,她只好將這些抗辯暫且保留下來,等以后有机會再來翻案申訴,現在的她只能應一聲:“好……”
  他抬頭,望進她眼里,掀了掀嘴唇想說些什么,卻發現她的臉在他眼前忽然間朦朧了起來。
  夏葵又皺眉,但這次是真切的心疼,“嘿……”她緩緩抬高手撫上他的臉,“痛的人是我耶,你哭什么?”
  他搖搖頭,又埋進她頸邊無聲的感謝著。
  夏葵輕歎一聲,瞥見病房門邊有個人影,開心的喚道:“儿子……”她緩緩招手,龍韜神色复雜的走向她。
  “怎么?不高興我平安無事嗎?”她笑道。
  龍韜沒說話,搖了搖頭。
  “那就高興點,來我抱一下。”她伸出手去,龍韜立即靠進她怀里感激的抱住她。
  雖然龍韜沒有忘卻前世的記憶,但現在他畢竟還只是個十一歲的小孩,看見夏葵平安無事的醒來,讓他再也壓抑不住緊繃了几天的情緒,靠著她低低的啜泣起來。
  但夏葵現在唯一想做的事情是——大笑!
  看!這畫面多唯美啊,儿子老公都在她身邊,抱著她痛哭流涕,真像賺人熱淚的倫理親情超級感人大喜劇呀!
  “啊……”細微的呻吟從她喉中傳出,父子倆赶緊起身,惶惶不安的察看她是否有任何不适。
  夏葵笑笑的搖搖頭,不敢說她因為太想大笑,不小心壓迫到她顯然斷了几根肋骨的胸膛,不過她也真夠丟臉了,一個學過功夫的人竟然還會笨到躲不開車禍,她簡直可以想見董薰會用何种面目嘲笑她了。唉,有董薰這种朋友,真是她一生中的大不幸。
  不過沒關系,她現在有了親愛的儿子跟老公,她是天下第一、世界無敵、宇宙超級……幸福的。
   
         ☆        ☆        ☆
   
  這真是人間极致的酷刑!
  她整整一個禮拜被命令不准下床、不准吃她愛吃的東西、不准大聲抗議、不准玩、不准……
  然后再一個禮拜被命令不准跟儿童病房的小孩勾肩搭背、不准容許她的學生調戲護士小姐、不准爬到醫院頂樓的机房頂棚看飛机、不准在三更半夜跑到太平間探險、不准……
  天啊,龍家父子何時變得這么合作?竟然聯手監視她的一舉一動!她如果被悶到發瘋怎么辦?
  不過當然啦!她如果會科乖遵守禁制條例,她就不是夏葵了。
  所以她現在——再一次的被龍玄驥從儿童病房抓回她的病房,手中還拿著剛才A到的一把玩具槍,“噠噠噠!……咿咿呦呦!……”興高采烈的玩著。
  她不想回病房,所以耍賴的站到走廊窗邊開始對空射擊。
  龍玄驥站在她身后不遠處,深情款款的凝視著她,她的傷勢已經痊愈得差不多了,但自從她醒來那天,他曾對她吐露一點點心聲之外。之后由于她的學生、那對狐狸夫妻、龍赤驥、龍青驥……這一堆人不時來探望順便纏住她,他到現在都還沒好好和她談過話。
  “葵……”他輕喚,聲音有些不穩,“請你听我說,我知道我沒有資格要求,但我是真的希望你能繼續留在龍家……我……無論你有何要求,我都會盡我所有去做到……你愿意留下來嗎?”
  夏葵已經想起她前世死亡的真正原因,這讓他好不安,擔心她會因此興起离他而去的念頭,雖然她在對他及龍韜提及此事時,神情与言詞間完全是“過去就算了”的態度,但他還是很擔心,怕她只是在強顏歡笑。但他會彌補她的,前世欠她的,他會在今生全數償還,他不想放她走,不想……
  夏葵沒有回頭,她正瞄准天空中一架銀白的飛机,平淡的問道:“為什么要我留下?”這頭大笨鵝!夏葵在心里又气又心疼的罵道,都已經說愛他了還怀疑,真是笨到家了。
  她果然不想留下來嗎?龍玄驥的一顆心擰得好痛,“小韜需要你。”提起龍韜能不能挽回她”
  “還有呢?”
  這對父子的心結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但她有信心,在不久的將來,她一定要讓他們父子言歸于好。嗯,這目標定得好,夏葵在心里不太要臉的夸贊自己起來。
  “我也……需要你。”
  “就這樣?”“噠!”的一聲,她開槍射擊飛机,當然飛机仍然不痛不痒的繼續在藍天之中飛翔,夏葵放下槍,“你為何不干脆承認你已經愛上我了,所以要我留下。”
  龍玄驥沉默。
  夏葵看著窗外,找尋下一個射擊目標。
  “我承認。”
  一會儿,夏葵先是偏過頭似笑非笑的看他一眼,“真是的,”然后整個人轉過身靠到窗沿,面對著龍玄驥溫柔的笑了,“承認之后不給我一個擁抱或是親吻嗎?”
  龍玄驥深深吐出一口气,才知道他原來一直屏著呼吸,他有些不确定的緩緩走向她。
  “快點!”夏葵笑著高喊:“你沒看見我的腳已經抖得不像話了嗎?”
  他一愣,立即跨大步到她面前擁住她,感激而眷戀的低問:“你不會走?”
  “廢話!”夏葵笑罵,“我還要愛你一輩子,你別想再給我逃掉了!”
  “不會,我不會再逃避了。”龍玄驥激動的吻住她,“我愛你……天啊,我真的愛你。”
  夏葵開心的回吻他,“你也不要再怀疑我愛你了。”
  兩人就在秋天明媚的午后陽光中,深深的擁住曾經失去,所以現在必須更加珍惜的幸福愛戀。
  龍韜站在一個兩人看不見的轉角處,听著兩人的對話,終于在臉上展露出一個發自內心的微笑。他終于可以放心了。
   
尾聲

  陰曹地府閻王殿
  “判官。”閻王喚著。
  “你說,我們現在的情形是不是可以用一首……什么風行地上世界的西洋老歌,叫做什么《万得佛我》的來著?好像現在在人間滿流行的,我特地向‘傻蛋’那個臭屁小子要了一片什么‘西低’的東東,咱們放來听听你說如何?”
  瞧瞧,咱們掌控世人生死卻也忙亂至极的偉大閻王,此時正蹺著二郎腿,閒閒的嗑著瓜子,一副天下太平的模樣,怎么回事?難不成這世界已經沒有人死亡了嗎?
  “閻王。”判官的聲音還是維持一貫風格——冷淡。
  “那首歌的正确發音是《wonderful world》;掌控西方世界死亡的人是‘撒旦’,不是傻蛋;最新流行的東西叫‘CD’,您別搞混了。”
  “哎呀,”閻王又嗑了一顆瓜子,隨意揮了揮手,“你就別挑剔那么多了,自從我們將你生死簿上的紀錄全都用電腦歸檔上線,讓電腦去處理鬼魂的善惡后,我們兩人就輕松多了,你就放松一下嘛,來听听歌吧!”他說著轉身將CD放進音響中,悠揚的旋律于是回蕩在整個大殿。
  原來陰間也開始用電腦在處理事務,夠先進吧!難怪這兩人會這么閒。說到這個,想當初電腦上線的頭一天,閻王還整整睡了十天十夜不肯醒來呢!
  “我說啊……”閻王看一眼仍站得挺直的判官,“你這种個性真是太吃虧了。”
  判官沒答腔,閻王于是開始數落:“你明明就心軟得像棉花糖,卻老愛裝出一張酷臉,讓所有人誤會你,即使你暗中為那些鬼魂做了什么事,他們也不知道,更遑論會感激你。”
  判官仍沒答腔,而閻王話匣子一開就停不下來了,“像上一次那個雪什么嵐的,你故意替她安排下一世与她的丈夫及儿子再結前緣,連孟婆湯藥量不夠的事也都是你暗中默許的,你啊,真是太心軟了,要是玉帝發現——”
  “我愿承擔所有罪過。”判官終于開口,卻仍是冬天的北風——冷啊!
  “唉,”閻王長歎一聲,“你就是這种性子才會被誤會這么深,不過你放心啦,怎么樣你都是我的判官,我絕對不會讓任何人欺負你的!”
  “謝閻王。”判官學淡淡應道。
  “說到你那次幫的忙,那個什么嵐的儿子不是還記得前世的事嗎?既然他們之間的恩怨情仇都已經解決了,他還記得前世的事會不會有什么影響?”
  “龍韜會在一年后發生事故——”
  “死啦?”閻王背部离開椅背,性急的插嘴。
  “不,”判官答道:“他只是會撞傷腦子——”
  “瘋啦?”
  “不,他只會忘記前世的事。”
  “嗄?就這樣?”閻王躺回椅背,有些沒意思的說道:“那不就太便宜他了?”
  判官看閻王一眼,預期接下來閻王可能會有的舉動,他默不作聲的走向音響。
  “不過,我又有話要說了,你啊,心軟就算了,還心軟到不像話的地步,連后路都替那些人想得好好的,我一想到以前我們忙的時候你都有幫不完的忙了,何況我們比較輕松的現在,怕你不又攬一堆事情到自己身上了?我說啊,幫忙也要有個限度嘛……”
  在判官的耳朵中,閻王的聲音已經离他非常遙遠了,因為他已經將音響的音量調到最大,优美的《wonderfulworld》樂音正動人心弦的高唱,用以淹沒閻王的抱怨。
  啊,他突然有些怀念以前忙碌的日子,至少那時耳根清靜許多。

后一頁
前一頁
回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