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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節


  當墨石依照計划先行前去營救楚行飛的妹妹楚天儿后,喬星宇与楚行飛亦一前一后离開了戚氏集團的辦公大樓。
  計划是由喬星宇偽裝成楚行飛先行引開負責監視楚行飛的FBI探員,接著楚行飛再悄悄潛出辦公大樓,直接前去會見藺長風。
  “你一個人先去我不放心,行飛。”在三人商議時,喬星宇曾這么說道,一旁的墨石亦表示同意。
  “放心吧,你們以為我真的會就這樣孤身前往?”楚行飛微笑,藍眸流過燦光,“我早在長風附近布下暗樁,隨時听我號令。”
  “你早就在長風附近布下暗樁?”墨石瞪大眼眸,不可思議,“你到底掌握他的動態多久了?行飛。”
  “夠久了。”他淡淡地說,“久到足以跟他下完這一盤棋。”
  喬星宇凝視他,再次惊歎這位好友的深藏不露。為什么仿佛所有的一切都早在他意料當中?
  但他仍決定無論如何必須讓楚行飛等他,“你要等到我跟你會合,才能采取行動,行飛。”他說,語聲帶著濃濃的警告,大有不如此做朋友就別交的意味。
  楚行飛聰明地听出了,嘴角揚起的笑弧几乎可以說是略帶調皮的,“知道了,星劍。”
  确定得到楚行飛的承諾后,喬星宇才放心先行喬裝离開這棟大樓,只是他沒想到,他的喬裝雖然瞞過了FBI,卻瞞不過另一個人——
  藺長風!
  當久違的沉冷嗓音從手机的另一端傳來時,喬星宇竟有打個寒顫的沖動。
  “星宇,你果然還是決定站在行飛那邊。”他陰惻惻地說,語聲不知怎地就是滿蘊邪佞之意。
  “我跟他目標一致。”喬星宇力持鎮定,“他要銷毀龍門,而我絕不希望龍門再興。”
  “這么說你們全希望龍門滅亡?”
  “沒錯。”
  一陣陰沉的笑聲揚起。
  “……想不到到頭來我竟然是唯一一個希望龍門壯大的人!楚南軍在九泉之下要是知道他苦心經營的龍門竟是在我手中再興,肯定气得吐血。”說著,藺長風冷哼一聲,語調內的譏諷意味流露無遺。
  喬星宇深呼吸,“為什么要重新振興龍門?長風,難道你不覺得龍門做的都是傷天害理之事,都是欺壓善良百姓的惡行?”
  “是嗎?我怎么不覺得?”藺長風沉沉一笑,“我只覺得這世界既然對不起我,從別人身上討回一點公道也是應該的,不是嗎?”他陰冷地說,語調毫無一絲感情起伏,“這世界本來就是弱肉強食。”
  喬星宇倒抽一口气,“如果這就是你的价值觀,那么很抱歉,我們三劍客的情誼到此為止。”
  “我們之間的情誼早在三年前龍門崩毀的那一刻便不存在了。不,也許更早,”藺長風冰冽地冷哼,“或許應該說從來就沒有存在過。”
  “長風!你……”听聞曾經以為可以肝膽相照的好友這么說,喬星宇又惊又怒,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對他气結的反應,藺長風只是一陣毫無忌諱的朗笑,他笑得那么暢快、那么得意,刺得喬星宇的雙眉緊緊糾結,一顆心陣陣發疼。
  終于,藺長風停住了笑,慢條斯理地開口,“星宇,記得你生平最遺憾的事嗎?”
  “你的意思是……”
  “你最遺憾的,莫過于紅葉臨死那晚,你為了替行飛辦事來不及為她送終,對吧?”
  “是又怎樣?”他咬緊牙。
  “你希望同樣的事情再發生一次嗎?”
  喬星宇聞言,心韻一亂,“什么意思?”
  “你的儿子。”
  “醒塵?”他真正緊張了,禁不住提高嗓音,“你對他怎么了?”
  “也沒什么。我只是邀請他來紐約玩玩而已。”
  “你綁架醒塵?”他喊,心底燃起漫天怒火,“他現在在哪里?你對他怎么了?你……如果你敢傷他一根寒毛……”“傷他寒毛?”商長風怪聲怪气地笑,“我甚至還沒榮幸親眼見到他呢。”
  “……什么意思?”
  “那個女人劫走了他。”
  “誰?”喬星宇間言,先是片刻茫然,接著心念一轉,一個清晰的美麗倩影浮上腦海——“曼笛?”
  “我本來以為故意讓那個女人潛伏在你身邊會給你帶來一些威脅,沒想到我們星劍果然魅力不凡,竟然迷得那女人神魂顛倒,連自己是FBI的人都忘了!”他冷哼一聲,“你赶走了她,她竟然還天天守在你家附近,天天盯著你們。要不是她那么執著,又怎會破坏我的好事……”
  “曼笛沒离開,她救走了醒塵……”喬星宇喃喃,從藺長風微微帶著慍怒的語气清到了事情的發展,方才繃得奇緊的心弦總算稍稍一松。
  可這放松還不及數秒,他便又被藺長風另一句話給逼得惊駭難安。
  “別高興得太早,星宇,那個女人跟你儿子依然在我掌握之中。”他平淡地說,“他們逃不過我手下的追捕的。我只怕那些笨蛋一個不小心,忘了我只要活口的命令……”
   
         ☆        ☆        ☆
   
  當劉曼笛看到前方在黑夜暗幕籠罩下,顯得格外陰森的哈得遜河(HudsonRiver)時,一顆心不禁直往下沉。
  在這樣的十二月初夜晚,紐約的气溫早已降到攝氏零度上下,河面就算不結冰,溫度肯定也凍得可怕。
  那冰冽的溫度絕非一般人所能承受——
  可怎么辦呢?后有五位以上的追兵,四方無處可躲,只有一條流向海灣的河。
  如果她是孤身一人,為了逃离追捕,即便河面結冰她肯定也會試著跳下,向海灣中的自由女神像潛去。
  但她不是孤身一人,她帶著醒塵。
  小男孩的身体別說在冬天的河流中潛泳,即便只是跳下去待個數十秒,怕他都會枉送性命。
  她不可能帶著他跳哈得遜河的,絕不可能……
  “怎么辦?老師,他們追上來了!”喬醒塵微微破碎的嗓音輕輕拂過她耳畔,气息凌亂的童音,蘊含著顯而易見的惊慌。
  該怎么辦呢?她也不曉得啊!
  “緊跟著我,醒塵,緊跟著我……”這是她唯一能對小男孩說的安慰之語了,她不愿他听出她的旁徨無計,勉力維持聲調平靜。而步履絲毫不停,如旋風般地拉著喬醒塵狂奔,穿入一條狹窄的巷弄。
  由他愈來愈粗重凌亂的呼吸,她听出了他体力已在衰竭邊緣。他不能再這么跟著地狂奔下去了,再這么跑下去,他會心髒病爆發……
  穿出小巷后,她慌亂地抬眸,四處搜尋著可能的救援。沒有,沒有!怎么可能連一處可供藏躲的地方,連一個偶然經過的路人都沒有?
  這是什么見鬼的世界?她不信上天會如此殘酷!
  劉曼笛飛快地轉著念頭,既怨又慌,滿腔激憤几乎令她一口气這不過來,直想仰天長嘯。
  驀地,她眼前一亮,看見一個穿著黑色大衣、身材矮胖的男人。
  NYPD!雖然他身形尚遠,她仍從他在黑夜中分外璀璨的胸章認出了他紐約市警的身份。
  “去找前頭那個男人!”她急促地命令喬醒塵,一面松開這一路逃亡一直緊緊牽住她的小手。
  “找那個男人?為什么?”喬醒塵茫然。
  “他是紐約市警察,告訴他我們的狀況,要他找人來幫忙。”
  “可是……我去找他,那老師呢?”
  “我必須在這里引開那些追我們的人。”
  “不行!”一听她的決定,小男孩惊慌地叫了起來,“老師不可以……”
  劉曼笛心一緊,雖然很想對為她擔憂的小男孩溫言几句,但急迫的情勢已不容她再浪費一點時間。
  她一面旋身奔往方才穿出的暗巷口,一面拋下澄透清楚的指示,“快走!醒塵,快走!”
  語音尚未消逸,她人已重回暗巷口,舉起佩槍瞄准第一個試圖穿過狹窄甬道的男人。
  隨著尖銳的槍響划破紐約寂靜凄清的夜,天空亦同時輕柔且和緩地落下了初冬的第一場雪。
  望著一瓣晶瑩剔透的雪花在黑色的槍管上迅速消融,劉曼笛有片刻失神。
  屬于她的戰役開始了,而她在初雪中朦朦朧朧地意識到,自己或許已來不及向任何人道別——
   
         ☆        ☆        ☆
   
  初雪。
  望著忽然自天際飄落的銀白雪花,喬星宇不禁微微迷惘。
  下雪了。
  很平常的一件事,畢竟已經是冬季了啊。
  既然如此,為什么他胸腔會忽然有种空空落落的感覺,仿佛被人狠狠挖去了一大塊?
  為什么在看著雪花在自己肩上消融的時候,他會忽然這么心痛,痛得他几乎無法承受?
  下雪了。
  漫天雪花輕輕幽幽落滿一地,消去了塵世間所有喧囂,只余一夜靜謐。
  槍響。
  朦朧傳來的聲響惊動了他,喚回他游走不定的神思。
  在這么清寂靜謐的深夜,究竟是由何處傳來的槍響?而且,一聲接一聲,連綿不絕。
  心跳開始狂野地加速,不受任何羈絆与控制,催促他提起步履,沿著河岸狂奔。
  有种預感,他腦海里掠過某种預感,一种不吉利的、可怕的預感!
  終于,他看到了,看到她搖搖晃晃的倩影,直直往冰冷的河流里墜落。
  是曼笛嗎?是她受了槍傷,還跟著落入在冬夜里足以凍死人的冰流里?哦,不!千万不要!千万不要是她,千万不要是曼笛——
  极度的震惊与恐慌瞬間种住喬星宇所有意識,教他不由自主狂嘯出聲。
  “曼——笛——”震懾人心的呼喚響徹整座紐約城,任哪個陌生人听聞了都能感受到這聲呼喚的錐心刺骨。
  可她已經听不見了。
   
         ☆        ☆        ☆
   
  加護病房。
  跟著人工呼吸管起伏的,是劉曼笛的胸膛,以及喬星宇一顆Z徨不定的心。
  如果沒有人工呼吸管輔助,她也許再不能順暢呼吸。而如果她不能呼吸,他不曉得自己的心能不能不死,繼續跳動。
  他坐在床前,雙手緊緊地、緊緊地握住她昏迷中更顯蒼白柔弱的小手,他握得那么緊,仿佛想藉此將自己的生命注予她。
  “曼笛,別死。”他祈求著,將額頭抵在自己与她的手上,語音沙啞而微弱。
  曼笛,別死。
  他懇求著、低語著,一遍又一遍,自靈魂最深處不斷發出這樣的衷心懇求。
  可她的体溫卻愈來愈冰涼,而面容愈來愈雪白。生命力,正一點一滴從她体內流失。
  天啊!他在心底吶喊著,要她別死真是一個那么遙不可及的祈愿嗎?為什么上天不肯听他?為什么上天總是不肯听他!
  喬星宇閉上眸,耳畔驀地回蕩數小時前穿著藍色手術服的醫生沉靜的宣布——
  “我們盡力了。”他第一句話便如此說道,嚇得在手術房外守候數小時的喬星宇几乎當場軟倒。
  他只能瞪著醫生,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一顆心逐漸墜落深淵。
  “她還活著,可是……”
  “可是怎樣?”
  “情況很危急,我們怕她撐不過今天。”
  “那是什么意思?”他急躁地追問,“你們難道沒替她取出子彈嗎?”
  “取出了。可是……”
  “可是什么!”他問,瀕監歇斯底里。
  “當子彈穿過一個人肺部附近,基本上生命就已經很危急。再加上她又落入攝氏零度左右的河水里……我們已經盡力了。剩下的,就看她的求生意志了。”相對于他的激動,執刀的醫生顯得相當冷靜,“我們會將她移入加護病房觀察,如果奇跡出現,也許她能活下去。”
  奇跡!難道他現在坐在這里,只能傻傻地等待一個奇跡?不!他不要等待,他要創造奇跡,無論如何他都要曼笛醒過來!
  喬星宇開始低聲地對她說話,“曼笛,謝謝你,謝謝你又救了醒塵一次。他很好,他在戚家,很安全。他向我問起你,我告訴他說你受了點傷,可是我……”他語音忽地破碎,頓了頓,“我不敢讓他到醫院來看你,因為他要是看你這么躺在加護病房里,肯定會……會受不了的!”
  天!
  喬星宇倏地深吸一口气,嗓音急促起來,“曼笛,醒過來,求你醒過來!”他啞聲懇求著,“曼笛,請別那么殘忍,別這樣就离開……醒塵需要你,他那么喜歡你,那么依賴你,不能沒有你啊。醒塵不能沒有你,真的不能……”他抬起頭,深邃幽邈的眸光落定她雪白無表情的容顏,心髒驀地重重一抽,“曼笛,曼笛……求求你醒過來,這世界如此美好,你怎么舍得這樣就走?怎么舍得?你舍得以后再也見不到醒塵了嗎?你……難道你不想看他長大成人的模樣?你——求你醒過來吧!醒塵需要你,而我……而我……”他忽地一停,嗓音卡在喉頭,伴隨著一股苦澀的感覺,在胸膛狠狠漫開,“我也不能沒有你啊!”
  是的!他需要她,不能沒有她。他終于說出口來,終于對自己也對她承認了,他終于告白了。
  只是他害怕,這樣的告白會不會已來得太晚?
  “我真的不能沒有你,我不想失去你,真的不想……難道你舍得拋下我嗎?你舍得嗎?你不是愛我的嗎?”他凝望她,眼眸忽地漫上一片薄霧,“不,你不愛我了,你一定非常恨我,因為我那樣毫不容情地赶你走,因為我那樣傷你的心……對不起,曼笛,請你原諒我。我并不想那樣傷害你的啊,我只是……只是不愿你留下來,不愿你卷入龍門的恩怨,我怕……我怕……我怕你受傷啊!”
  他低喊著,凄楚而傷痛,一顆心揪得他好疼。
  “沒想到你還是受傷了。都怪我,是我疏忽,”他不停地自責,“是我沒有照顧好醒塵,是我連累了你!天!我這個父親簡直一無是處,每次都是你,都是你救了醒塵……我救不了紅葉、救不了醒塵,也救不了你!我……簡直是一無是處的廢人!”
  他痛責自己,終于再也忍不住哀痛的情緒,激動地爆發出一句句沙啞的低吼——
  “老天爺,為何你要如此捉弄我?為何要這樣一次又一次奪去我鐘愛的人?先是紅葉,現在是曼笛!這樣的折磨你還要給我多少?我還要承受這樣的痛苦几回?天……難道……下一回是不是就輪到醒塵了?是不是?為什么?為什么!為何你要這樣從我身邊奪走我最親最愛的人?為什么?”
  他雙眸充血,唇瓣激烈地抖顫,狂亂地問著蒼天,一字字,一句句,皆是痛楚泣血的質問。
  “該死的!告訴我為什么啊!告訴……”
  一聲清脆的聲響驀地吸引了喬星宇的注意,他停住狂躁猛烈的低吼,睜大雙眸,看著對面的心電儀器。他怔怔地看著,怔怔地,直到恍然明白螢幕上的曲線代表的意義。
  不!千万不要!千万別再來一次了!
  喬星宇看著心電圖,看著地的心跳逐漸緩慢,看著那冰冷的曲線逐漸攤平,驀地眼前一黑,全身被一股來自地獄最深沉陰暗的恐懼緊緊攫住。
  不,不要!他承受不了,真的無法承受!他沒辦法,真的沒辦法承受……
  “不要!曼笛,不要!來人啊,快來人啊——”他啞聲喊著,一面用力撳著病床邊的電鈴,一面不禁哭了。
  他不愿哭,不愿在与他作對的蒼天面前示弱,他拼命忍著,哭聲因強忍而哽咽,可淚水仍是成串墜落。他沒有呼天搶地,沒有呼嘯狂號,卻仍然哭得傷心、哭得悲痛、哭得教人不忍!
  一個男人也會哭的,他也有脆弱的時候,也有承受不住的時候啊。他不是超人,更不是神,他有血有淚、有悲傷有痛苦啊!為什么老天爺要這么折磨他?為什么他帶走紅葉還不夠,連曼笛也要奪去?
  “曼笛,不要走,留下來!”他對靜靜躺在病床上的她喊著,明知她也許听不見。
  別走,曼笛,別走。
  一聲聲來自靈魂深處的祈求与他的心音相應和,交織成令人聞之鼻酸的痛楚呼號。
  別走,別走,別走,別走……
  他不停祈求著,不停地、不停地……直到應他焦慮急促的鈴聲匆匆赶來的護士在一陣迅速确實的檢查后,揚起一張清秀臉龐惊奇地望向他。
  他眨眨眼,透過朦朧的視線极力想辨清心電圖上的曲線。好半晌,那折磨他一天的曲線方才映入眼瞳。
  奇跡出現了——
  他重重喘气,忽地再也站不住身子,軟倒在地。
   
尾聲

  耶誕夜。
  窗外,天際落下洁白的雪花;窗內,壁爐燃著溫暖的火焰。
  窗外,一片清寒冷冽;窗內,一室和煦暖融。
  窗外,是安靜寂寥的,厚厚的雪吸去了所有聲響;窗內,卻熱鬧績紛,呢喃笑語不停地從几張彎彎的紅唇流泄。
  “醒塵,把星星遞上來給我!”喬星宇朝下喊著,原本清朗的嗓音掩在濃密樹叢后顯得有些模糊不清。
  喬醒塵抬頭,望向站在工作梯頂,為高大的圣誕樹做最后裝飾的父親,他正擺設著一圈精致漂亮的圣誕紅花環。
  “我怎么拿給你?爸爸,爬上去嗎?”喬醒塵手中拿著一顆正綻著璀光的金色星星,揚聲問道。
  “你——”喬星宇一頓,仿佛思考著可能性,“算了,還是我下去拿好了。”他喊,“等我挂好這個花環。”
  “我拿上去好了。”一個清越的嗓音加入父子倆,兩人有默契地同時把目光轉向聲音的主人,接著,又有默契地搖頭。
  “不行!老師,你才剛剛出院啊。”喬醒塵說。
  “不行!”喬星宇同時喊,一面迅速從梯頂三步并作兩步爬下來,一面接過儿子手中的星星,一面瞪著臉色依然些微蒼白的女人,“你現在身子還很虛弱,怎么能爬梯子?”
  “我已經好多了。”劉曼笛忍不住要抗議,“何況我已經坐在客廳整個下午了,光看你們忙,卻一點忙也幫不上。”“不必你幫忙。我們這不就把一棵圣誕樹給妝點得漂漂亮亮了?”
  “是很漂亮。”劉曼笛抬頭,凝望著被裝扮得万紫千紅的美麗圣誕樹,接著忍不住歎了一口气,“可從頭到尾都是你們父子倆合力挂上這些裝飾品,我一點也沒插手。今晚可是耶誕夜呢,我卻一點參与感也沒有!”她轉回視線落定兩父子,明眸流露些許哀怨,“Elisa回家度假了,本來想那就我來負責晚餐,可你們連晚餐也不讓我做,宁愿叫外賣……”
  “我們不希望老師太勞動啊。”對她的淡淡埋怨喬醒塵似乎有些不知所措,看了父親一眼,仿佛想請求他的支援。
  可喬星宇同樣不知所措,只是傻傻地站在原地,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望著一大一小,卻同樣無奈無措的兩張臉龐,劉曼笛忍不住笑了,嘴角勾勒淺淺笑弧,“至少最后這顆星星由我來挂上吧。”不由分說地搶過喬星宇握在手中的星星,她開始攀上梯子。
  “老師,小心一點!”
  “慢慢來,曼笛,別摔下來了。”
  兩個緊張的嗓音同時響起,交錯在一起,卻仍清晰地傳入劉曼笛耳里。她心一牽,一股難以形容的甜蜜在心海流過。
  “別瞧不起我。”她一面緩緩地、小心翼翼地攀爬,一面說道,“我好歹也曾經是FBI探員吧。”
  關于她為FBI工作這件事,在她住院第三天,喬醒塵來看她時她便找机會告訴他了。在喬星宇的同意下,她選擇誠實地告訴小男孩一切,包括龍門,以及她為了臥底接近他們等等。她盡量委婉而清楚地解釋,但仍然怀疑小男孩是否能听懂并諒解。事后證明她是多慮了,早熟且聰明的喬醒產完全地明白,同時也完全地諒解。
  “只要老師是真心地喜歡我,我不介意你當初是為了什么才接近我。”他微笑,清澈的眼眸跟著有意無意瞥向站在病房一角的喬星宇,仿佛對自己的父親暗示些什么。
  可后者卻動也不動,并沒有什么特別的反應。
  或許他仍然沒有原諒她吧。劉曼笛想,忍不住淡淡的傷感。或許他仍然介意著她的身份,以及她當初接近他們的目的。雖然他感激她一次又一次救了醒塵,可終究無法完全信任她。或者說,無法接納她吧。
  在他心里,李紅葉永遠是最重要的,是唯一的!縱然她毫不諱言自己對他的愛,縱然他也不討厭她,終究還是無法坦然接受她。
  也罷,就這樣吧。劉曼笛對自己澀澀苦笑,得不到他的愛,得到他的關怀与体貼也足夠了。至少他是關心她的,自從她昏迷醒來后,他對她一直就是那么無微不至的体貼,那么細心的呵護,她滿足了!
  這樣就夠了。
  她將金色星星挂在圣誕樹頂端,然后出神地凝睇著。
  但愿這顆象征光明璀璨的星星,真能為這個家引來喜悅与幸福——
  她恍惚地出著神,直到下了工作梯,玉足踏上堅實的地面,才發現父子倆正怔怔地看著她,神情都是微微困惑的。
  黛眉一揚,“怎么?”
  “老師,”喬醒塵首先回神,略帶猶豫地開口,“你剛剛說自己‘曾經’是FBI探員。”
  “是啊。”
  “但——”
  “我辭去工作了。”她淺淺地笑,“上個禮拜遞出了辭呈。”
  “老師辭掉了工作?”
  “嗯。”她輕輕頷首,“我辭職了。”
  “那老師以后仍然可以留下來做我的家教?”
  “如果你愿意的話。”她柔聲說道。
  “如果我愿意的話?如果我愿意的話?”喬醒塵重复她的話,神情怪异,半晌,小臉驀地綻放無限光亮,興奮的模樣像要當場跳起來,“我當然愿意啦!曼笛老師,我怎么可能不愿意呢?你知道我一直希望你留下來!”他高聲叫著,一面熱情投入她怀里,雙臂緊緊圈住她柳腰,“老師,留下來!留下來做我的家教,留下來陪我。我希望你能永遠留下來!”
  “永遠?”她一怔,為這滿含承諾意義的字眼。
  “是的,永遠!”
  “這……”
  她猶疑著,還來不及說些什么,便听見喬星宇的嗓音微微尖銳地揚起,“別胡鬧!醒塵。”他斥責儿子,語气陰沉。“可是爸爸……”
  “老師怎么可能永遠留在這里?她有自己的家!”
  “可是……”喬醒塵松開緊緊環抱劉曼笛的雙手,抬頭望向父親,輕輕咬著下唇。
  “你不能那么自私,醒塵,老師有自己的人生、自己的未來,不能一輩子都陪著你……”
  “可是我愿意!”她突如其來截斷了喬星宇對儿子的說教,明眸瞪視著他,充滿挑戰性,“我愿意留下來陪著醒塵。”
  他蹙眉,“留一輩子?”
  “就一輩子!”
  他不語,神色陰晴不定。
  她忽然受傷了,心髒像被什么東西重重敲擊,痛得她喘不過气來,“原來你連這樣也不愿意……”她喃喃,一時之間不曉得錢如何處理自己低落的情緒,只得匆匆轉身,“對不起,我先失陪一下。”
  喬星宇瞪著她宛若逃命似地迅速离去的背影,怔然佇立原地,只覺腦海一片空白。
  直到喬醒座清脆的嗓音喚回他怔忡不定的心神,“發什么呆?爸爸,快追啊!”
  他倏地一凜,這才發現劉曼笛的倩影早已消逸于他的視界,他微微一惊,連忙追了上去。
  穿過半圓形拱門,來到玄關,他發現她正試圖拉開大門,心髒一緊,“曼笛,別出去,外面冷啊。”
  她不听,依舊努力想打開門,無奈大門上了兩道鎖,而她又因一時心急慌亂,怎么也拉不開。
  終于,她受不了了,舉起右手恨恨地敲了一下大門,接著將額頭抵在冰涼的門扉上,肩膀無奈地下垂。
  見她如此气憤又失落的模樣,喬星宇的心髒更加抽疼,語音不覺沙啞,“曼笛,別這樣,你听我說……”
  “我不听,不需要听。”她搖著頭,語气郁悶苦澀,“你不必解釋,我懂。”
  “……你懂什么?”他溫聲問。
  她默然不語。
  “告訴我你懂得什么,曼笛。”
  “不要逼我……”她悶悶地說,細微柔弱的嗓音讓他又心疼又難過,簡直不知如何是好。
  他伸展雙臂,轉過她的身于,星眸緊緊鎖住她籠著淡淡憂傷的美眸。
  “你不懂的,曼笛,”他柔聲說道,輕輕地歎气,“你不懂的。”
  “我懂。”她回凝他,語音雖仍細微,語气卻是十分堅定的。
  但他与她同樣堅定,“不,你不懂。”
  “好,如果你一定要如此堅持的話,那你解釋啊。”她仿佛忽然惱怒了,明眸點亮火苗。
  “曼笛,我……在你昏迷不醒的時候,我曾經對你說了很多話——”他忽地一頓,凝望她,黑眸漫著謎樣的霧。
  她心一顫,“你說了什么?”
  “我說我對不起你,說自己無能,沒有能力保護自己心愛的人。我沒能保護醒塵,三番兩次依賴你救他,我也……”
  “不要對我說這些!”她驀然截斷他的話,語音尖銳。
  這不是她想听的,她不想听他道歉,不想听他說他對不起她。她不要他的人情,她不要!
  “你听我說完……”
  “我不听!”她激動起來,雙手掩住耳朵,“我不要你跟我道歉,不需要!”
  “曼笛,你听我說!”他驀地低吼,雙手跟著捧起她的臉,強迫她直視他。
  而后者倔強地回望他,美眸波漣蕩漾。
  “你听好,曼笛,”他放軟了語气,“我是要跟你道歉,因為我沒能保護好你,讓你受了重傷。”
  “你不需要保護我!”
  他忍不住歎息,“你听不懂我的意思嗎?”
  “不懂!”她凌銳地說,顯然仍舊負气。
  “你這……”他凝望她,星眸掠過一道道深沉的輝芒,終于,他像是放棄了,呻吟一聲,以雙臂將她整個人攬入怀里,“你究竟要怎么折磨一個男人才甘心呢?我是要告訴你,我之所以想保護你,之所以責怪自己沒護好你,是因為你對我而言是很重要的,因為我……愛你啊!傻瓜!為什么你就是听不懂呢?”
  劉曼笛身子一陣激顫,掙扎著想抬起頭來看他,喬星宇卻緊緊圈住她不讓她動。
  “別抬頭。”他說,頭歇靠在她左肩上,暖暖的气息吹拂她耳畔,“別看我。”
  “為什么?”她沙啞地問,語聲被悶在他胸膛里。
  “總之不要看我。”
  因為你的臉是紅的嗎?
  她想問,卻忍住了,用自己的肩膀去感覺他臉頰的微微灼熱,心底跟著緩緩竄起一道暖流。
  “你說……你愛我?”她有些不确定地問。
  “嗯。”
  “為什么?”她不敢相信。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她不禁拉高嗓音。
  “在我察覺的時候,你已經進駐我心房了。在我不知不覺間,我已經懂得為你擔憂、為你傷心了。”他啞聲地說,“知不知道那天你昏迷不醒時,我有多擔心、多害怕?我怕失去你,怕上天又讓我承受一次這樣的痛苦,我好怕……”他停住,擁住她的雙臂更加收緊,“真的承受不了……我不停地對你說話,不停地哀求你……我懇求老天,懇求你,真的怕你就這樣撒手走了!知道嗎?我甚至還拿醒塵來威脅你……”他一頓,語音极度自嘲,“我說醒塵不能沒有你,責問你難道舍得這樣离棄他?其實不能沒有你的人是我,我希望你也同樣舍不得我,不要這樣拋下我……我那么絕情地赶你离開喬家,卻又不希望你恨我,希望你還愛我,我……簡直莫名其妙!”
  “別說了,星宇,別說了。”听著他宇宇句句的自責与自嘲,她滿腔柔情与不忍,又是詫异又是感動,又是惊喜又是傷感,禁不住輕輕歎息,鼻尖一酸。
  “不,你讓我說完。”他仍堅持繼續傾訴,“后來你醒了,對我說的第一句話是……”
  “我以為自己來不及說再見了。”她替他接下去,語音恍惚。
  “……你知道我那時有多高興嗎?我高興你終于還是平安醒來了,可又傷感你說的那句話。你連在臨死前都想到我,都想著希望能与我告別,而我之前卻對你如此無情,我……真的對不起你,怎還能有臉奢求你還愛我,還愿意留在我身邊?”他深深歎息,“我不敢再問你對我的感覺,而你也絕口不提。”
  “我不提,是因為我以為你不可能愛我。”她深情地低聲道。
  “而我以為你不提,是因為你已不再愛我。”他回應她,同樣深情。
  她呼吸一窒,再忍受不住內心的強烈震顫,掙扎著抬起頭來,泛著淚霧的美眸深深地凝睇他。
  他亦深深回凝她,“我一直不敢開口問你現在的想法,直到你今天……你說你辭去了FBI的工作,說要留下來當醒塵的家教,我才敢允許自己重新抱持一線希望。可當醒塵問你愿不愿意永遠留下來,我見到了你的猶豫,所以我想,也許你并不愿意……”
  “我不是不愿意,我是怕你不愿意!”
  他微微一笑,伸手撫上她勾上淡淡粉紅的玉頰,“我現在知道了。”語气蘊含著無限疼寵与怜惜。
  她感受到了,珠波終于承受不住這劇烈的震撼而墜落,“你真的愛我?”
  “真的。”
  “可是……那紅葉呢?”她顫聲問,由著珠淚滑過面頰,“你說……你不是說過她……永遠是最特別的?我以為你不可能會再愛上第二個女人……”
  “我也曾經以為自己不可能再愛第二次——”他低啞地說,“但,就是愛了。我不敢相信,不愿承認,憎恨自己背叛了對紅葉的誓言……但愛要來,是誰也擋不住的。”
  天!好美的一段話,如此真誠,又如此動人!這些……真是針對她的嗎?她不敢相信,不敢相信自己竟如此幸運!她無言了,只能痴痴地、痴痴地凝睇著他。
  而他亦深深回凝她,好一會儿,忽地抬起左手,卸下一直戴在腕上的名貴鑽表。
  她詫异他的動作,“星宇?”
  “我想,醒塵教訓得對,我不能永遠活在過去。”他說,紅潤的唇角微微一彎。
  “你不戴這表了?”
  “不戴了。”
  “可是那是她送給你的……”
  “我會一輩子珍藏。”他真誠地說,“一輩子,只是,我再也不會將它戴在腕上了。”
  “你……”她心髒一緊,這一刻才真正相信他真的愛上自己了。他真的愛她,真的愛她!
  “曼笛,我愛你。”他低低地說,凝望她的湛眸滿蘊深情,“你是……值得愛的。”最后一句他是用拉丁文說的,在拉丁語匯里,Mandy這個名字含有“值得愛”的意義。
  她自然听懂了,感動莫名,玉手同樣也撫上他的頰,朦朧而夢幻地睞他,“你不怕紅葉怪你嗎?”
  他閉眸,半晌不語,陷入深深沉思。
  她屏著气息等待,這一刻,心跳狂亂得恍若万馬奔騰,怕他開口,可更怕他永不開口。
  終于,喬星宇還是開口了,嗓音輕輕柔柔,“她不會的。即使她會,就當我欠她吧。因為我已愛上了你,不可自拔……”他望她,再度保保歎息,“如果這是罪,就由我來擔吧。”
  “由我們兩個來擔,我們一起!”她激動地說,淚水成串墜落。
  “是的,我們一起。”他微笑,展袖替她拭去淚水,“這一生,讓我們一起攜手,迎日出、送日落……”
  “還有,數遍天上每一顆星星。”她同樣回他一抹清淺甜笑。
  他望她,黑眸洒落星光點點,仿佛惊异于她接口的許諾,又像感動非常,默然了好一會儿,才啞聲問道:“你知道我們現在站在哪里嗎?”
  他突如其來卻又若有保意的詢問令她一怔,“哪里?”
  “槲寄生下。”他說,星眸掠過一絲類似惡作劇的光芒。
  “槲寄生?”她驀地揚眸,果然見到門邊懸挂著一串小小的綠色植物,俏臉一紅。
  見她如此羞澀的模樣,他忽地笑了,喉間滾出爽朗笑聲,蘊含著淡淡自得的況味。
  他笑得那么狂妄,她真該瞪他一眼以示抗議的,可她所有神智卻都因為這難得听聞的笑聲而恍惚了,怔忡不定。
  他笑了,他竟笑了!
  她還是第一回听他笑呢,他原來——也會笑!
  是她讓他笑的嗎?是她逗得他如此開心嗎?那她不介意的,不介意他因為嘲弄自己而如此開怀,她只要他笑,只要他笑……
  “根据習俗,我有權利在這里吻你。”她听著他大聲笑著宣布,接著毫不客气地俯下頭,深深吻她。
  她沒有抗拒,由他深深地吻,深深地占領她的心——
  兩人吻得渾然忘我,絲毫沒注意到一旁一直有個悄然躲著的小男孩,偷偷瞧著他們。
  那是喬晒塵,他望著兩人擁吻的這一幕,小臉浮上淡淡甜甜的微笑。
  他想,他不需要再一直挂念著放在圣誕樹下那一堆爸爸老師、叔叔阿姨送他的禮物,一心期盼著明天一早拆禮物的時候來臨了。
  因為他現在就已經能确認他總算得到心中一直最渴望的禮物,一份最美、最好的禮物——
  一對彼此相愛且疼愛他的好父母。
   
—本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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