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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頁 文 / 凌淑芬

    「喂,有人說你比經前症候群的女人更莫名其妙嗎?」

    「我莫名其妙?」

    全世界最莫名其妙的女人竟然說他莫名其妙?他差點笑出來。然後他又吻了她。

    這一次很輕柔,很溫存,像昨晚做愛時他吻她的樣子。

    這個吻結束時,兩人都渾身發熱,她粗率地拉近他的頭,又來了一次。

    最後,他的額抵著她的額,兩人輕輕地喘息。

    「想不想跟我去倫敦看看?」這個提議來得毫無預兆,一說出口之後他又覺得真是個好主意。「反正你的窯也壞了,乾脆放自己一個星期假,跟我去英國走走。」

    茜希眼中的光彩一閃,但未來得及答應,那抹光彩便轉為遺憾。

    「原廠的人明天要從新加坡飛過來,我得待在這裡。」她悵然道:「而且展覽剩下四個月而已,我還有十件作品沒做,時間不夠用了。」

    原仰靜靜地擁她一會兒,和她一樣的惋惜。

    「我真的該走了。」半晌,他退後一步。「回去之後,我會把新合約寄過來。這回你最好乖乖簽,別給我惹麻煩。」

    「不然呢?」她的眼中跳著淘氣的神采,「你要再飛過來,用你美好的肉體誘惑我簽約嗎?」

    他搖搖頭,真拿她沒辦法。

    「保持聯絡。」

    離開前,依然是這句百年不變的叮囑。

    茜希聳聳肩,不置可否。

    然後那個飛走了一個月,突然冒出來,跟她熱情做愛了一晚的男人,再度飛走。

    第8章()

    「太離譜了,你簡直是虐待勞工。」

    茜希愉快的抱著一盤披薩大塊朵頤。

    「我包你吃包你喝,哪裡虐待你了?」MSN對話視窗出現一串回應。

    茜希盤腿坐到椅子上,披薩盒放在她腳上。她舔掉手指間的西紅柿醬,準備打字。

    不知不覺間,她的作息調整成英國時間,而且開始養成用MSN的習債。

    現在她每天工作到晚上九點,上樓吃飯,這個時間是倫敦的下午一點。他已經忙完早上的工作,也吃完午飯,接下來他們倆就會掛在線上。

    大多數時候,他們還是各自做各自的事。他經營他的藝廊,她吃飯洗澡看電視;誰想到什麼,就丟一句話過去,另一個人有空時便會回應,兩人就這樣有一搭沒一搭地閒聊。

    不過,大部分會走來走去的是茜希,他總是坐在辦公桌後處理公事。

    而且,從他回到倫敦之後,她突然每餐都有飯吃。

    他都讓「田野」的服務生天天送餐來,有時遇到她在地下室忙,送餐的人便會自動將食物留在工作室裡。

    「你太不人道了,他們早上沒營業,你竟然逼小智送早餐。」她伸出兩隻油膩膩的手指敲鍵盤。

    「所以你現在知道你的經紀人有多稱職了。」那端迅速有了回應。

    她丟過去一個不屑的表情。

    「進度還順利吧?」他又問。

    「哈!」她回。

    「哈什麼?」

    「奴隸頭子!」她指控。

    然後她腦中冒出一個畫面:他坐在一輛雪橇裡,後面載著一堆讓他肥滋滋、富到流油的金幣,他手中揮著長鞭,不斷大聲斥喝,而前面綁著一長串面黃饑瘦的藝術家正在替他拉車。

    「哈哈哈哈!」茜希立刻把自己的想像打出來。

    茜希可以想像得到,他現在一定一臉無奈的表情,對著螢幕歎氣搖頭。

    「電窯沒有再鬧脾氣吧?」他終於問。

    她聳聳肩。「老東西了,當初買的時候我還是初學者,這套設備不是用來應付現在的用量的。不過趁它還能用,就湊合著吧!」

    她想,都離開師父這麼久,新窯也不好意思再叫師父贊助。雖然茜希很清楚,如果她開口,師父一定會答應。

    她這個師父,雖然脾氣又壞又任性又不講理又愛沒事把她罵個臭頭,但對這個弟子實在是真的很照顧。

    隔了十分鐘左右,他才有回音。

    「我下午得出門一趟。你擬一張展覽會的邀請名單給我,等邀請函設計好了,我讓秘書寄出去。」

    「不用了!我老爸老媽年紀很大,禁不得操勞,等哪天在台灣辦展再說吧!」

    她回應。

    那端的原仰頓了一頓,突然發現自己對她的家庭完全不瞭解。

    「你家在哪裡?」他問。

    「中壢。我爸媽是那種覺得有上班的工作才叫做正職的普通人,我從小就是他們眼中的黑羊,只喜歡捏一些沒用的爛泥巴,他們絕對想不到有一天我也能去國外辦個展,哈哈哈!」

    「你是怎麼開始從事陶土和琉璃創作的?」他問。

    「就小時候我們家隔壁有個老榮氏,會捏些陶土,做點小東西。他自己在後院蓋了個小黨,我覺得很有趣,每天下課去找他玩,玩著玩著就上癮了。」茜希聳了下肩。「琉璃是後來我自己去找一個老師學的,不過那時年紀小,只學了點皮毛,不成氣候。」

    「那後來是誰引薦你出國拜師學藝的?」他好奇間。

    「方婆婆,她有認識的人。」茜希簡短地打完,就沒再繼續往下說。

    原仰早就注意到她對自己的師承一直不願多談,於是也不勉強她。

    「你呢?你家裡是什麼情況?」

    他的螢幕突然跳出這串話。

    原仰的手在鍵盤上一頓。

    他的家?

    他有家嗎?

    他知道茜希應該從雪倫那裡聽到一些跟他家有關的事,但許多事太過隱私,他從不曾跟外人提過。

    最後,他只是打了一句:「我父親已經死了。」

    一種強烈不想繼續談這個話題的念頭,讓他再送出一句:「我去一下洗手間。」

    然後靠回椅背,靜靜看著前方半輛。

    滴滴兩聲,桌上的分機響了起來。

    原仰拿起話筒,秘書甜美的嗓音融入了一些遲疑——

    「原先生,您的母親來電,您要接嗎?」

    簡直像在回應什麼似的,越不想要的事情越會發生,越不想接觸的人越會出現。

    他歎了口氣:「接過來吧!」

    他母親柔軟的嗓音不一會兒便傳進他耳中。

    「仰尼……」即使只聽聲音,都能想見對端是一個怎樣溫柔嬌弱的美人。

    「有事嗎?母親。」他禮貌的詢問。

    他公事化的語氣讓電話的那端一頓。

    「我只是很久沒見到你了」

    「母親,我上個月才跟你共進過午餐。」他禮貌地指出。

    「仰尼,你不要這樣……」他母親吸吸鼻子。

    她的溫弱讓原仰只覺不耐,卻又對自己的不耐有微微的罪惡感。

    「母親,你最近好嗎?」他終於換上一副較溫和的口吻問候。

    「我很好,可是你外公……他最近身體不太舒服。」

    提起那人,他的心頭一冷,所有的罪惡感煙消雲散。

    「知道了,我會讓秘書替他約看診的時間。」他用力翻動幾張紙,做出窸窸窣窣的聲音。「母親,我現在有些公務必須處理,如果沒有其他的事,我改天再陪你聊。」

    通常他的母親會接收這個暗示,他們會禮貌地互相叮嚀一下,然後道別。

    不知道為什麼他母親突然選在今天執著起來。

    「仰尼,我知道你一直不諒解我當初的決定,但……請試著明白,當時我們孤兒寡母,沒有任何收入,只有一堆債務,我只能選擇投靠你外公。」

    「母親,我明白!我從來沒有怪過你回娘家的選擇。」他不讓母親再繼續說下去。「我真的還有一個會議——」

    「但你就是在怪我。」他母親啜泣,聲音裡更多的是埋怨:「你不瞭解一個女人單獨帶著一個青春期的兒子有多麼辛苦。」

    原仰撩下所有情緒:「別再說了!我很清楚你不是一個會出門工作,養活自己和兒子的女人,我也從來沒有這麼要求過你,不是嗎?」

    「你怎麼可以這麼說?」

    「總之一切都過去了,現在我已經可以供給你優渥的生活,這是最重要的,不是嗎?」

    連續兩個「不是嗎」刺激到他柔弱的母親。

    「你不怪我,難道是怪你外公嗎?你明明知道他當初是多麼努力想幫助我們,只是他也沒有錢,我娘家的姓氏早已不代表金錢——」

    「夠了!」他額角的青筋一跳。「你很清楚我在意的是什麼!」

    他厭倦了再假裝什麼事都沒發生,既然她想談,那就來談吧!

    「『一樁失敗的異國婚姻』?『上流社會名援的真實心情?』那個男人生前盡他最大的能力提供你舒適的生活,讓你購買超出他負擔能力的奢侈品,無限度的寵愛你、縱容你,你曾經多麼愛他,只因為他死了,突然之間近二十年的美滿生活變成『失敗的異國婚姻』?」

    儘管母子關係冰冷多年,原仰從來沒有用這麼嚴厲的語氣訓斥過她,他母親輕聲啜泣。

    「你不懂……當時的情況真的很惡劣,我不知道該如何應付那堆龐大的債務……」

    「所以外公就好心的介紹了你一個出版商,讓你大書特書自己的『失敗婚姻』?」他嘲諷道。「他以為這本書能改變什麼?否認你曾經存在過的婚姻,改變你曾經嫁給一個東方人的事實?讓你重新恢復清白的身份,去嫁給另一個英國上流社會的紳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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