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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節


幸福的日子是容易逝去的。從天堂偷來的幸福終究得還回去。
  星期一一早,天气便一直灰蒙蒙地,太陽躲在厚厚的云層后,不肯出來,到了中午,天空開始飄落雨絲,到了傍晚,綿綿的雨絲開始化為滂沱大雨。
  看來今晚是看不成夜景了。歐筱崎無奈地仰視天空。
  鈴!鈴!鈴!門鈴在此時響起。
  筱崎迅速地由陽台奔出,穿過臥室,直沖客廳,伸手打開大門,卻又痴痴的盯著站在門外的人。
  站在門口的嚴瀚云簡直帥的一塌糊涂。米色的西裝,正托出他另一种高貴的魅力,也讓他看起來比往日成熟,干練許多。一雙閃閃發亮的眸子,正暖暖的盯著她。
  “有什么不對嗎?”他緩緩地在臉上泛出笑意。
  “沒有,”她找到那顆失落的心髒,“只是不太習慣穿西裝的你,我一向看慣你穿襯衫或T恤了。”
  “我可以得到几分?”
  “反正不是不及格就是了。”
  “赫,謝謝你的贊美。”他好笑地道。又上上下下看了筱崎一會儿,“你好像沒有出門的打算嘛!”
  “呃!”她腦子里閃過千百個借口,“我只是覺得在家吃也可以呀!你不是常夸耀你的手藝很好嗎?可以乘此机會教我,省得我每次動手不是飯炒蛋,就是蛋炒飯,甚至——燒鍋、燒房子。”
  “不要企圖用上星期一所發生的事來轉移我的注意力,那只會增加我的疑問。”
  上星期一,天啊!他記得真清楚。
  這么算來,他們真正交往,不過才一得星期而已。
  真的只有一個星期嗎?為什么短短的七天之中,她的生命會如此丰富、璀璨呢?“筱崎!”
  她歎了口气。
  “好吧!我知道這理由很可笑,我有雨天恐懼症,也許該說是厭惡症吧!反正我不喜歡在雨天出門就是了。”
  “抱歉,我不知道。”他捉到她眼中一閃而逝的痛楚。
  她將那纖細的身軀投入他溫暖的怀抱之中。
  “我知道我不該有這种反應,可是每當下雨時,我就想起我媽在車禍中死去的樣子,我就是無法將自己丟到街上,看著街道上那些來來往往的車燈。”熱淚汩汩流下。
  嚴瀚云像呵護嬰孩般地攬緊她,一只手在她背上輕拍著,內心開始低咒這該死的雨天。
  他了解失去父母的傷痛,也了解因車禍而亡的尸体是如何的不忍入目。但他從沒想過,如果當年爸媽是死在他眼前的,他會有什么感覺,不管怎樣,平定是難以忍受的,更何況是對一個稚齡的小女孩呢?小孩的內心一向是比較脆弱地,難怪她走不出這個陰影。
  他就這樣擁著她,讓她流完自己的淚。
  良久,筱崎的身軀不再顫抖,呼吸也恢复平穩了。
  “抱歉,我把你的興致弄糟了。”她吸了吸鼻子,不好意思地道。
  “不,”她柔情地吻了一下她的頭,逗弄地道,“對我而言,這种擁抱比在法國餐廳吃東西來得有意義多了,雖然西裝可能因鹽分過高而報銷,但至少有一個料想不到的艷福,這么左算算,右算算,本商行不但沒賠本,反而淨賺不少。”
  “什么嘛!”她嘟著嘴,卻又忍俊不住笑了起來。
  他用一种复雜的表情看著筱崎那張含笑帶淚的臉,在發現她的凝視后,又恢复了原有的柔情。
  “好吧!為了獎賞你的笑臉,本大廚今天親自下廚。”
  筱崎像個得到糖果的孩子,漾著笑臉,雙手鉤住他的脖子,在他臉頰上連親好几下,開心地道:“我最喜歡你了。”
  “僅是如此?”他雙手環著她取笑道。
  筱崎粉頰羞紅,連忙用力推開他文風不動的胸膛,嚴瀚云得意的笑著,雙手加重了力气,箍緊了她,不讓她掙脫。
  “一個誠實的答案換一頓美味的晚餐,不過分吧!”
  “別把自己捧得跟天一樣高,說不定,晚餐還得和著一大堆胃散一塊下肚呢?”
  她放棄掙扎,沒好气地道,“何況我已經給你一個誠實的答案了,是你自己無法接受事實的呀!怎能說我不誠實。”
  “胃散是可免了,”他哀歎道,“不過別忘了,每口飯菜里,都有我破碎的心。”
  筱崎紅著臉啐他一口,不敢正視他。
  嚴瀚云笑著瞅著她,發覺自己愛死了她這种半嗔怒、半嬌羞的樣子。他費了好大的力气,才讓自己目光轉移,強迫自己放松她,勉強地道:“我們最好在我們餓死以前,去找找冰箱里有什么東西可以煮來吃。”
  筱崎壓下心中那股莫名的失望,點點頭,与他一起步入廚房。
  剛才浮起那异樣的感覺究竟是什么呢?她沒有答案可尋。
   
         ☆        ☆        ☆
   
  盡管晚餐時兩人如同往常般地對談,但空气中卻彌漫著一股刻意營造的輕松,与揮之不去的沉重气氛。
  飯后,瀚云電掣般地將碗盤丟入水槽內,背對著筱崎,故作輕松狀地清洗碗盤。
  筱崎倚在餐台前,傾慕的盯著他的身后,陷入自己的幻想之中。不知多年之后,她是否能与他共織這溫馨的家,是否會有個小孩在廚房奔馳穿梭,燃后好奇地拉扯她的衣角,仰著小臉問:“媽媽,為什么別人家都是媽媽在煮飯,我們家的爸爸又要工作又要煮飯?”
  多綺麗的夢啊!筱崎不好意思地想。卻又打從心底的希望它們是真實的。
  仿佛是知道她的凝視,嚴瀚云突然停下手邊的工作,霍然回過頭來,兩人的眼神在空气中交會。
  他的臉上定然寫著她的想法及愛意,因為他的眼神變得深不可測,有兩團火簇在中間閃動著。
  “該死!”他低咒道,“看在老天的分上,別用那种眼神看我,否則——后果我不負責。”
  筱崎聰明的偏過頭。
  “我想,我該回去了。”他困難的道。
  筱崎心中有千百個不愿意,心里卻明白一切都出了常軌了,如果他繼續留著,任何事都可能發生,是這冷冷的夜,襯著這個小屋特別溫暖吧!所以事情才會變成這樣的。哎,她歎息地將千百個不愿化成一個低喃。
  “嗯!”淚水卻無由地滑落。
  “我看我真是個小雨神,”她強笑道,卻控制不住那滂沱的淚雨由眼眶落下臉頰。嚴瀚云用复雜痛苦及掙扎地眼神盯了她几秒,重重的歎了一口气,伸手將她擁入自己的臂彎中,低頭吻去她的淚水,吻過她的額頭、眼睛、臉頰及粉頸,在她臉上留下滿滿的印記,然后回到她的唇上,深深地吻了她。
  那是個和以往截燃不同的吻,多了從前未有的需求与探索。
  筱崎只覺得全身的血液都因這個吻而燃燒,所有的力气也都离她而去了,她只能攀靠著他,一种嶄新的感覺由心底升起,將她所有的思緒淹沒,頃刻之間,什么都不重要了,只要和他在一起。
  她青澀卻熱切的回應,攻破了嚴瀚云最后一絲理智。
  他發出一聲似呻吟又似呢喃的歎息。他抱起她,進入她的臥房。
   
         ☆        ☆        ☆
   
  嚴瀚云醒來時,窗外的大雨已經停止了,月亮正從陰沉的烏云中探出身子,毫不吝嗇的洒著她的銀光。
  他坐起身子,下意識的看了看身旁那張熟睡的小臉。
  一股錐心之痛火速地向他襲來。
  熟睡中的筱崎,顯然還不知等會儿有最殘忍的事等著她,嘴角還挂著幸福的笑容。看起來就像小嬰孩般地惹人怜愛,令人情不自禁的想保護她。
  老天待他不薄啊!他怨憤地想。
  事情比他想像的還順利,原本計划利用這一個星期來打動她的心,結果,他的收獲可是大出他意料之外。不管如何,一切都在他計划之中,只不過時間提早而已,這樣也好,他可以早點擺脫這個幼稚、無知的小女孩,回到靜婷那成熟、世故的女人身邊了。
  擺脫她?
  哈!誠實點吧!你根本不想那么早离開她身邊,否則你不會放棄千百個可以引誘她上床的机會!好吧!那又如何!只不過代表她是一個很新鮮的女孩罷了,只不過因為我從來碰見這种女性罷了,只不過——
  他替自己找千百個籍口,千百個理由,就是拒絕那個最真實的答案。
  反正,他知道自己絕不能再待在她身旁,否則事情會愈來愈不能控制,可是——
  一想到等會儿她那張因打擊而痛苦的臉,他的心便緊緊的糾結在一起,令他心酸,無法思考。
  不行,他霍然下床。他無法做這么殘酷的事。他無法看她那張純真的臉,因夢碎而失去原有的光彩,他不能。
  他看了她最后一眼,將那容顏烙印在心田。
  不管怎樣,讓她知道事實的方式有很多种,不見得非得面對面談不可。他咬了咬牙,第一次這种鴕鳥心態占了上風,費力的舉步往臥房的門走去。
  是什么聲音惊扰了熟睡中的她呢?
  嚴瀚云不知道,卻听見她的聲音自背后響起。
  老天待他可真不薄啊!
  他轉過身,祈禱自己夠冷漠。可是在看見她眼底那動人的光芒時,所有的冷漠化為一句關怀,一聲柔情。
  不,不該是這樣的。
  嚴瀚云甩甩頭,努力將欣怡的影子阻隔在兩人之中。
  “我曾告訴過你,我有一個妹妹!”他艱澀地道。
  筱崎點點頭,不知此時為什么提起她妹妹。
  “不過我并沒有說完全。也許她不像你,五歲時母親就車禍去世了。她一向比別人堅強,當六年前爸媽去世時,她也比我還鎮定,還能坦然的接受這個事實,甚至也立刻替自己的未來規划出一條路來。与其說是我扶養她長大的,還不如說是我們相互扶持共渡難關的,因此,我們兄妹之間,一直有著無比深厚的感情,我一直盼望,善良、聰慧的她,能夠找一個好的歸宿,以償她所失去的青春,她這樣的人應該擁有幸福的。可是——
  “就在上個月,她自殺了。”他听見筱崎倒抽一口气,“你相信嗎!一向堅強、處事不亂的她,竟然會留下几張寫滿字的紙,說走就走!”
  他冰冷的眼神令筱崎說不出話來。
  “世界上最能打擊人的莫過于愛情。”他像是喃喃自語,又仿佛在告訴她。然后他猛然抬眼,“告訴你爸,躲藏解決不了任何事情的,只會讓我有机可乘。”
  這句話宛如雷電打在她腦袋上,轟隆隆的直響!也讓她在閃電中,看到一閃而逝的答案。
  “什么意思?”她刻意忽略那答案。
  “你不會愚昧到這种地步吧!”他冰冰地道,卻發覺自己的手指快戳破手掌了。
  “我不相信。”她嘶喊。
  不相信那么令她尊敬的父親會玩弄別人的感情;也不相信他們之間的感情是建立在以眼還眼的仇恨上。
  “信不信由你,”他用盡力气,才阻止自己走到她身旁、呵護她,逗弄她的沖動,“總之,如果你父親他沒有接受欣怡的感情,那么什么事都不會發生,欣怡會把這份感情深藏心底,然后她會遇見另一個值得她愛的男人,這段暗戀的感情,便成了年少輕狂時的瑰麗夢想。”
  “然而,他接受了她的感情,卻又在不久之后像避瘟疫一般的避開她,我問你,欣怡何辜?”
  我又何辜?筱崎仰著頭,不讓眼淚滑落。
  看著她那張凄楚的臉,瀚云的心一陣抽痛,天知道他甚至愿用自己的性命,換取她往日那明媚的笑容。
  “要怪只能怪你是他女儿。”他忍痛道。
  好了,你的目的達到了。
  你已經將歐偉綸那家伙所鐘愛的明珠打入了人間的地獄中,你讓她飽受情苦、仇恨的煎熬了,可是——為什么——
  你也听見自己心碎的聲音啊!理智阻止他深思下去,木然地朝門口走去。
  天啊!平時不過數步的距离,此時為何如此艱辛?
  明天應該恢复上班了,不知靜婷和游董會不會原諒還沉在酒精中的他?也許他該死于酒精中吧!
  到了室外,他才發現,天空恢复了它原有的陰霾,緊密的雨絲在為誰哭泣呢?他仰天狂笑,卻不知自己為何而笑,臉上的水,是淚?是雨?
   
         ☆        ☆        ☆
   
  筱崎不知自己究竟呆坐多久,也不知那些原本急欲奪眶而出的淚水為什么消失殆盡,在她的四周只是一片空白,一片空白。
  “一切都要怪你父親。”清楚的指責闖入這空白。
  “不,絕不可能。”
  “一切都怪他!”那指責仍在。
  “不!”那凄厲的聲音使她嚇了一跳,回過神來瞪著幽暗冰冷的房間,才發覺那聲音是源于自己。
  爸怎么可能那么做?
  可是,如果他有做呢?內心另有一股微小的聲音道。
  筱崎突然沖下床,像是想起什么似的拿起電話,撥了一個號碼,希望她的猜測是錯的,希望對方給她的答案是否定的,希望他只是忙得疏忽了,希望……她惘然的發現,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希冀什么。
  電話很快地接通了,卻沒有人接。
  筱崎看了窗外陰沉的天空,嘲弄地將電話挂上。
  多傻啊!這時怎么會有人在公司。
  多鈍啊?這么明顯的事卻到現在才想到。
  如果她細心點、聰明點,她早該發覺父親的不對勁。
  以往,父親只要出門,每天必然會打上三、四通電話,擔心她的安危,挂心她的身体。近年來,她常會對父親為此而抱怨,但他總是淡然一笑。
  “不管怎樣、不管你多大,在我心中,你永遠是那個需要人家呵護疼愛的小女孩,我眼中的小公主。”
  而現在呢?
  要不是嚴瀚云旋風般地卷入自己的生命之中,要不是自己跌入那危險的愛情漩渦,要不是她眼中、腦海里已容不下任何值得思考的事情,她也許會發現,离家將近十天的父親,竟連一通電話都沒打回來過。
  為什么呢?
  一股不安的預感浮上心頭。筱崎知道自己必須尋找答案,卻又不知從何下手,一顆不安的心,實在無法等到天明。
  她伸手拿起電話,希望朱慕衡尚未安寢。
  “喂!”電話那頭有著被打扰的怒气。
  “朱伯伯!”
  怒气被惊訝所取代了。
  “筱崎,是你呀!你怎么這么晚還打電話來?是不是有什么事,難不成有小偷潛入你家,不要怕,朱伯伯馬上過去,不要擔心……”
  如果是平常,這种肺腑的關怀,一定教她感動得淚滴于睫的。
  “朱伯伯,你別擔心,我找你不是因為這原因。”
  “不是,那是什么?”朱慕衡愕然。
  “你知不知道,我爸在哪?”
  “怎么,爸爸丟掉了,要找我要呀!”
  “朱伯伯——”
  “逗你的啦!”朱慕衡笑著道,“老歐這家伙就是這樣,反正告訴你也不會怎樣嘛!偏偏說什么說出來就沒新鮮感了,害你擔心成這樣,不過,你怎么到現在才發覺呢?嘿!老歐那家伙可失算了,你可比他想像中獨立、堅強多了。”
  筱崎沒時間為那贊美尷尬。
  “他在哪?”她急切的問。
  “那家伙也真是的,害你擔心成這樣。”他像個頑童似地笑了起來。“可別說是我說的喔!那老家伙想給你惊喜,我就給他一個意外。你不是一向很喜歡彩繪玻璃嗎?他希望能親手做一組給你,當作你十九歲的禮物。現在,他大概正潛心的跟專人學習吧!”
  筱崎咕噥了一些得体的應對后,將電話挂上。
  她頹然地跌入椅子中。
  爸為什么也對朱伯伯撒謊?
  為什么就這樣失蹤?
  究竟他在躲避什么?
  她得不到答案,卻清楚的知道。
  爸,真的失蹤了。
   
         ☆        ☆        ☆
   
  蒼蔥的樹木,人煙稀少的小徑,這里透著一股庄嚴肅穆的虔誠。
  “施主,請回吧!”老方丈謙恭地道。
  歐筱崎不語,看著香爐上的煙霧正裊梟上升。她的臉上還有今晨匆促出門,尋訪此地的倦容,眼中還有昨夜的傷痛,憔悴的容顏,就這般的盯著煙霧,不愿開口。
  昨晚,她在茫燃思索中走入父親的書房,在煙灰缸中找到燃燒一半的紙條,也讓她尋到一絲光明,在姑且一試的心態下,她跳上了最早的一班車,搜尋父親曾經提過的寺院,慶幸的是,她尋找的第一家便尋對了,減少她疲累的奔波。
  “施主——”
  “做女儿的要求見父親一面并不為過吧!”筱崎的眼睛仍注視著那徐徐上升的迷惘。
  “他在左邊廂房。”方丈本就無意勸阻。
  筱崎回過身,感激地道:“謝謝你,方丈。”
  她快步地朝廂房走去,心里盤算著要如何對父親開口,要如何詢問瀚云所說的話,要知道他為什么欺瞞大家的躲在這里。她推開房門,怎么也料不到沖出口的第一句話竟是:“爸,你怎么了?”
  躺在床上的歐偉綸早已沒有往日的意气風發;精練的眸子毫無光彩,強健的身軀也只剩皮包骨而已。
  這到底是——
  “筱崎嗎?”他的聲音沒有往日的雄厚,只剩低啞的呻吟。
  筱崎一時淚眼朦朧,握緊他那骨瘦如柴的手不能言語。
  “別哭,爸已經不能保護、照顧你了,你如果還這么軟弱,你叫爸怎么放的下心,堅強一點,好嗎?”
  “爸,”她哽聲,“你怎么會這樣?”
  “生、老、病、死,人生難免。”
  “那你怎么不看醫生。”
  “有很多病,不是現在的醫學技術可救治的。”
  “你為什么不告訴我?”
  “我不想讓你傷心。”
  “所以你打算無故失蹤,找一個地方默默歸去,難道你不在乎我會為你的失蹤擔心、愁苦嗎?”
  “那是你的优點,你會怀著一絲希望,多年后,即使你從方丈那里知道我的死訊,你也不會痛不欲生了,因為絕對有一個支撐你的力量會出現。不管怎樣,我希望你快樂的活下去,結婚、生子,跟相愛的人攜手走過人生歷程。很遺憾的是,我看不見你著白紗的樣子,也不能親手將你交到他手中。”
  那是多遙不可及的夢呀!筱崎咬了咬嘴唇,昨夜那錐心的痛楚又向她襲來,往事又像電影畫面般地,一幕接著一幕的出現在她眼前。
  “為什么,爸,告訴我為什么?”
  爆發了,她原有的情緒在這痛苦中爆發了,眼前的男子不再是病弱的父親,而是一個帶給她傷害的人。
  “為什么你會玩弄一個無辜少女的感情?”
  歐偉綸先是一愕,沉默了半刻才道:“你都知道了。”
  筱崎只覺得天地崩裂,心中最后一絲希望也跟著破裂。
  “那么,是真的囉!”
  “筱崎,你听我說——”
  “不,”她喊,從沒想過自己竟會恨生平至親至敬的父親。
  “筱崎,我從沒打算玩弄她的感情,我愛她呀!我真的愛她。除了你媽,從沒有人能給我這种感覺。”
  “那你為什么躲避她?”“我能怎樣?她是那么的年輕,她還有許多路可走。而我呢?你看看我,我甚至可以當她的父親呀!”
  “一開始,你就不該接受她呀!”
  “我是努力過,但我控制不了我自己的感情呀!我愈抑制,就愈不能阻止擁她入怀的沖動,筱崎,一切是那么自然,我甚至認為年齡不是問題,如果不是接到醫院的檢驗報告,我會不顧一切的娶她回家。可是,我不行,我不能明知自己生命短暫,還毀了她的一生。”
  “你這樣就沒毀了她?她甚至還為你自殺。”
  “會過去的,她會遇上一個能治療她傷口的人,她會將我歸于記憶之中,只要她恨我,她就會讓自己重新開始的。”
  那我呢?她凄苦的想。
  “筱崎,答應我,別讓她知道我是怎么死的,我只希望她能幸福的活下去,把前塵往事當成一場夢。”
  “再說吧!”她淡然地道。
  “如果你愛過,你會懂得,你會了解我的無奈。”
  是嗎?她咬了咬嘴唇,也許吧!
  現在的她,只被怨恨和悲苦填得滿滿的,她無法細思父親的話,也無法理解他的無奈,更無法了解他為什么會這么做。
  也許吧!她會懂的,在多年以后。
  問題是,多年以后她仍存在于這個世上嗎?
  像是一直等待她到來般地,父親在一個小時后歸去,也許是因女儿的不諒解吧!沉睡的他,顯得有几許落寞。
  筱崎抹去眼眶的淚,匆匆地寫下一封信,要方丈在七年后交給嚴瀚云。
  七年后,他也許能以男人的心態來看這件事,也許他不會再恨父親了,畢竟,要一個人帶著仇恨活下去,是很可悲的,至于嚴欣怡會不會知道,那就得看瀚云會不會告訴她了。
  她惘然的看看天空,知道父親一定把一切處理得很好。她跳上了公車,往另一個方向奔去。就這樣公車、火車輾轉多時,遠离那個心碎的城市,到了一個連她自己都不知道的地方,這鎮上,有著記憶深處的溪流。
  她望著平靜無波的溪流,卻突然了解父親的一切所作所為。
  原來很多事都必須在死前的那一刻才能想通。
  溪水逐漸淹及腰際。
  “爸,我來跟你忏悔了。”“你以為你在做什么呀!”一個蒼白的人將她拉起。
  在命運的安排下,她認識上翁詠濟,展開她生命的另一章,也体認了更多的生命价值,因為他和小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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