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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第四方面(1949.2.2—4.21)



              周恩來月下追何人?

    1.林彪入城那天的傅作義
    2.柳亞子与庄子
    3.“四老”、“三通”、“第四方面”
    4.進京赶考,千古絕唱
    5.毛澤東怎么打麻將
    6.周恩來深夜飛車
    7.李宗仁与傅作義、于右任与張治中
    8.斯大林有沒有反對中共過江

  1949年2月3日,北平城沸騰了。
  几年來,在國民党統治下忍气吞聲,學生上街游行就會遇到軍警鎮壓。今天,人們可以放聲呼喊,放聲歌唱,因為,人民自己的軍隊入城了!
  然而,并非全城同此涼熱……

            1.林彪入城那天的傅作義

  万人空巷,斯人獨處。
  西苑,重兵駐地,一位將領獨自門坐。
  就在几個小時前,傅作義將軍還是“華北軍政長官公署”司令長官,北平城無可置疑的主人。然而此刻,昨天的敵人變成主人,而昨天的司令長官,卻成了最孤獨的人。
  他沒有參加入城式。解放軍沒有邀請他,他呢,也沒有主動報名。這种場合,沒有他,大家方便。
  全北平,似乎無人關心他的心情。
  全國聞名的守城將軍,不發一槍一彈就交出城池?
  國軍將領會不會罵自己是叛徒?
  共軍將領會不會嘲笑自己是敗將?
  傅作義沉悶地說:“讀報!”
  副官戰戰兢兢地朗讀:“傅作義將軍:貴將軍接受南京國民党反動政府所謂剿匪勘亂之偽令,率領所部數十万反動軍隊向著綏遠、察哈爾、河北、熱河及山西北部解放區和人民解放軍發動殘酷的進攻……”
  傅作義一把奪過報紙,這是1949年2月2日的中共華北局机關報《人民日報》北平版創刊號。
  頭條——中共中央主席毛澤東《關于時局的聲明》。
  二條——在人民解放軍無敵威力下,古都北平宣告解放。
  三條——林羅兩將軍曾致函傅作義:任何頑抗必遭覆沒,和平解決可望折罪!
  林彪、羅榮桓的信件一一列舉傅作義攻占的解放區上百座名城、重鎮、縣治、鄉村,譴責道:“貴將軍軍行所至,屠殺人民,奸淫婦女,焚毀村庄,掠奪財物,無所不用其极。在貴軍管轄地區則壓迫工、農、兵、學、商廣大人民群眾,出糧、出稅、出力,敲骨吸髓,以供貴將軍及貴屬所謂‘勘亂剿匪’之用。在貴將軍及貴屬統治之下,取消人民的一切自由權利,壓迫一切民主党派及人民團体,使其喪失合法地位,壓迫青年學生們的愛國運動。貴將軍又复下令破坏保定公共建筑及公用物資,炸毀北宁路灤河鐵橋,在北平城外平毀村庄,在北平城內逮捕無辜人民,斬伐風景林木,拆毀古跡材料。貴將軍及貴屬在天津城內外之措施,亦复如此。本軍奉命征討,全為吊民伐罪。”
  傅作義看得出——共產党給自己記了一筆細賬!
  信件中還說:“貴將軍不敢野戰,率領數十万軍隊退入平津,据城抵抗,使兩城人民受盡痛苦……”信中回顧,解放軍曾提出和平繳械或出城改編兩項辦法,但是,“貴將軍徒于最后時机,命令天津守軍堅持匪首蔣介石偽令抵抗到底”,“現在,天津業已解放,人民重見天日,歡聲雷動,迎接人民解放軍。北平被圍業已月余,人民痛苦日益增重,本軍一再推遲攻擊時間,希望和平解決,至今未獲結果……”
  想起邊抵抗邊談判的那些日子,傅作義不禁緊張……
  林、羅在信中以吊民伐罪的語气說:“貴將軍身為戰爭罪犯,如果尚欲獲得人民諒解,減輕由戰犯身份所應得之罪責,即應在此最后時机,遵照本軍指示,以求自贖。”信中在列舉辦法后說道:“如果貴將軍及貴屬竟敢悍然不顧本軍的提議,欲以此文化古城及二百万市民生命財產為犧牲,堅決抵抗到底,則本軍為挽救此古城免受貴將軍及貴屬毀滅起見,將實行攻城。攻城時,本軍將用精确戰術,使最重的打擊落在敢于頑抗者身上;而對于不愿抵抗之貴屬,則不給任何打擊,并予以寬待。”
  信件的結尾更是最后通牒:“城破之日,貴將軍及貴屬諸反動首領,必將從嚴懲辦,決不姑寬,勿謂言之不預。”
  “此公函系于一月十六日在平津前線司令部當面交給傅作義將軍的代表鄧寶珊將軍和周北峰將軍者。”這個注解表明此信寫于傅作義接受和平改編之前而且事先轉交,但是,在大軍入城之時公開發表,傅作義難以接受。
  這是共產党要秋后算賬了?傅作義扔掉報紙,飛筆寫信:“林彪、羅榮桓將軍:兩年半勘亂戰爭的嚴重災難,我愿擔當錯誤責任,愿意接受任何懲處。請即指定戰犯管理所……”
  傅作義不知,這封以中國人民解放軍平津前線指揮部司令員林彪、政治委員羅榮桓名義發表的信件,原來是毛澤東起草的。
  1月16日,關于平津前途的談判正在進行第三輪會談,固守孤城的傅作義仍在討价還价……
  在國民党高級將領之中,傅作義一向以善于守城著稱。
  1927年,山西軍閥閻錫山背离奉系投向北伐軍,率軍進攻奉軍大本營北平,晉軍師長傅作義奇襲涿州得手。實力強盛的奉軍立即反擊,把晉軍赶回山西,惟有傅作義固守琢州孤城。
  重兵圍困,援軍不至,多方勸說議和,但傅作義仍堅守三月,遂至一戰成名。
  1945年抗日戰爭結束,國共兩軍爭奪西北要地,中共悍將賀龍率軍進攻歸綏、包頭。傅作義調兵遣將,頑強固守,賀龍部一度攻入城池,但還是被打退。傅作義守城名聲更響。
  此后,傅作義縱橫西北、華北,与聶榮臻作戰也是旗鼓相當。傅作義成為國軍中公認的能戰將領,就連一向歧視雜牌軍的蔣介石,也不得不把‘華北剿總”的大權交給傅作義。從綏遠苦寒之地進入遼闊的華北平原,傅作義躊躇滿志,有信心与共軍決戰,力挽狂瀾!
  然而,林彪入關,東北野戰軍与華北野戰軍聯手,傅作義的實力就占了下風。毛澤東又巧妙布局,迫使傅作義被動挨打,使其處于固守孤城的境地。
  別人害怕被包圍,可是,傅作義是守城將軍。雖然解放軍兵臨城下,傅作義仍堅持抵抗。1月14日,毛澤東發表《關于時局的聲明》,向國民党提出和談的八項條件,同時決定攻打天津。傅作義也搞兩手政策,一方面派鄧寶珊、周北峰出北平城和談,一方面指示天津城陳長捷堅守。
  不承想,固若金湯的天津,僅僅抗拒二十九個小時就被拿下!守城將軍聲望盡失……
  1月16日,毛澤東起草中央軍委給林彪、羅榮桓、聶榮臻電報,布置談判与作戰的策略:對傅作義要求軍隊出城不要太遠、太分散,都可以同意,關于補給也要負責協助。同時,積极准備攻城,但此次攻城必須作出精密計划,力求避免破坏故宮、大學及其它著名而有重大价值的文化古跡。
  當天,毛澤東親自執筆,以林彪、羅榮桓的名義,寫信給傅作義,敦促他放下武器,接受和平改編。
  毛澤東曾說,解放戰爭翻過山頂之后,就可能出現傳檄而定的局面,那將加速胜利,減少犧牲。
  現在,毛澤東向傅作義傳檄了!
  毛澤東給傅作義留下的思考時間是三月17日上午1時至21日下午12時。如果傅作義不接受提議,解放軍將實行攻城。
  這确實是最后通牒!
  不承想,已經丟掉天津城的傅作義,還沒有見到最后通牒,就下決心交出北平城了。
  當天下午,談判雙方達成《北平和平解放的初步協議》。
  告別時,林彪把一個信封交給鄧寶珊,委托他轉交傅作義。
  這是一封沒有密封的信件,信封里裝的正是毛澤東起草的檄文。
  鄧寶珊深知傅作義強烈自尊的個性。這封措詞嚴厲的信件會不會激怒傅作義?何況,信件提出的要求,傅作義已經接受了……
  為人厚道的鄧寶珊自作主張;把信件壓下了。鄧寶珊也不知道這封信是毛澤東的主意。
  后來,解放軍代表蘇靜奉命催問,鄧寶珊才在解放軍進城前把信件交給傅作義的女儿傅冬菊,托她轉交……
  誰也沒有想到,毛澤東起草的信件,并非只給傅作義一個人看的。按照部署,林彪、羅榮桓致傅作義信在入城之日公開發表。
  并非所有人都能立即領會中共中央對傅作義的寬容政策。戰犯怎能一夜之間變成功臣?戰場上与傅作義部隊打紅眼睛的解放軍官兵,北平城里受盡欺壓的革命群眾,不服气啊!看到毛澤東起草的這封信,得知中共的政策并非抹煞過去,他們才消了气。
  可是,傅作義看了這封信,卻添了气。
  毛澤東另有布置……

  2月8日,林彪、聶榮臻、葉劍英宴請傅作義、鄧寶珊。
  北京飯店,小宴會廳,賓主就座,一言不發。
  鴻門宴?傅作義目視前方,用余光觀察:面無表情的東北野戰軍司令員林彪,穩重和善的華北野戰軍司令員聶榮臻,儒雅自如的北平軍管會主任兼市長葉劍英……
  傅作義油然而生敬意。說實話,自負的傅作義對于蔣系將領是不大放在眼里的,但今天這些能征慣戰的共軍將領,個個堪稱對手。只是,最恨自己的,怕也是這些人。
  林彪終于講話了,語气倒還和藹:“北平和平解放,傅將軍是立了功的,共產党對于有功人員決不虧待。党內党外同志要互相合作。”
  禮尚往來,傅作義也謙恭地說:“我過去,主觀上也想為人民做事,但客觀上替地主資本家當了保鏢。今后我听共產党的,北平的接管,共產党認為怎么辦好就怎么辦。”
  葉劍英友好地說:“傅將軍的自我批評精神令人欽佩,我相信我們會很好合作。”
  傅作義謹慎地點頭。這位葉將軍曾代表解放軍与國軍談判,似乎是個善解人意的人。
  林彪言辭清晰地解釋:“那封一月十六日的信,是對博將軍過去的一個結論,以便我們開始新的合作。我們主張功過分明,既不因過去之罪抹煞今日之功,也不以今日之功含糊過去之罪。”
  歷史將證明:這功過分明的話,不僅對傅作義适用,對于林彪自己,也是至言。
  傅作義聞此釋怀:“今后,我愿意盡量做些好事。只是,貴軍將領才能甚高,怕是用不到我……”
  林彪听出話音。傅作義其人自視甚高,蔣介石勸他南撤不听,民主人士勸他接受共產党改編不听,就是因為傅作義自以為自己能打。林彪說道:“至于作戰之胜負,我以為并非個人才能問題,關鍵在于人民的意志。國民党被人民唾棄,無論誰指揮也要打敗仗的。”
  說實話,傅作義對于林彪的軍事才能還是欽佩的。天津一仗,自己几無還手之力。可是,林彪卻這樣解釋個人的作用……還是共產党有一套!
  聶榮臻也說:“我們建立的政權,也是向絕大多數人民實行民主,對少數反動分子實行專政。”
  傅作義認真點頭。傅作義早就承認共產党就是比國民党得人心,傅作義早就在綏遠悄悄學習共產党。共產党搞土改,傅作義也“整理土地”:對于地主的土地,清丈之后,限制地租;對于領主、地商開墾土地未交地价的,收歸國有,永遠租給佃農……
  傅作義還從延安請來抗大畢業生創辦政工人員訓練班,出版《奮斗日報》和軍政刊物,處決貪污干部,開辦奮斗中學、奮斗小學……
  傅作義從來不把自己看作軍閥,傅作義從來不穿中央軍將領的呢子服而是穿著和士兵一樣的棉布軍裝,傅作義生活儉朴,愛兵如子……
  談到為人民服務,傅作義就找到自己与共產党的共同點。
  陪同傅作義与會的鄧寶珊爽快地說:“我的心愿同你們一樣,就差個不是共產党員。今天,我們算是把話談清楚了!”
  眾將起立,昔日的戰場對手碰響手中的酒杯!
  消气之后,傅作義才想到:自己是否缺禮了?
  沒有出席解放軍入城式可以諒解,可沒有為解放軍舉辦歡迎宴會卻是違反人之常情。中國人講究“盡地主之誼”,傅作義怎么能讓林彪先宴請自己呢?

  一場盛大宴會在傅作義的西苑總部舉行。
  傅部全体師以上的軍官戎裝冠帶,恭敬等候。政治處主任王克俊高聲宣布:“自從我們接受改編以來,弟兄們都不容易,有的還和共軍起了摩擦。今天,傅總司令專門召集高級軍官,宴請林彪將軍,大家必須注意禮貌!”全場軍官挺直身子。
  傅作義一言不發,深情地看著部屬。
  有人小聲議論:“在人屋檐下,不得不低頭。咱們得替傅總作臉。”
  傅作義不禁有些羞愧,傅作義不是巴結別人的人啊。
  宴會廳里,酒菜上齊,客人依然未到。
  望著蒸騰的熱气,軍官們坐不住了。傅作義起身,在屋里巡視。傅作義不發一言,只是親切地用目光交流。
  軍官們望著顯出老態的總司令,不禁流露出同情、怜憫、感傷……
  王克俊進來報告:“林彪將軍說有病……”
  傅作義似乎有所預料,默默离去……
  廳堂亂了:“這叫稱病不來,成心給傅總下不來台!”
  “共產党有什么了不起,要不是看在傅總面上,老子就跟他們拼了!”
  一場歡宴流產了。
  誰也不知道林彪為何稱病不至。林彪這人确實有病,林彪這人也确實不好應酬。但是,如此重要的宴會,是不應該發生這樣的失誤的。
  這使傅作義的部下感到受了輕蔑。
  接受和平改編以來,他們本來肚里就一直憋著气。他們不得不承認,傅總帶領的和平改編,是誰一現實的出路。他們又十分惱火,為所欲為的統兵將領,居然要听從對手安排自己的命運!
  除夕夜,前几天剛剛宣布達成和平協議,北平市民松下一口气過年。突然,全城槍聲四起!
  傅作義急忙派人追查,原來是士兵自行放槍。高級軍官到處制止,槍聲卻此發彼應,響了一夜。基層官兵要撒气!
  傅作義擔心部隊失控,傅作義更擔心部隊与解放軍發生摩擦。
  解放軍部隊從南城的永定門入城,傅作義部隊從西直門、阜城門、复興門“西三門”出城。盡管安排周密,還是要發生部隊換防的接触。
  解放軍東北野戰軍四十一軍政委莫文驊奉命率一二一師進城,可是,守城的傅部說是沒有接到允許解放軍入城的命令,將一二一師阻于城門之下。
  四十一軍是塔山阻擊戰揚威四方的主力部隊,哪里受得這個窩囊!可是,按紀律又不能打。在一個學生的帶領下,莫文驊找到聯絡官:“我一個師有二百七十門炮,三門德國大炮是世界上最大的口徑,几炮就能把城門轟開!”
  雙方聯絡官赶緊聯絡,解放軍部隊才得以順利入城。
  傅作義出城后駐扎西苑,特調全部美式裝備的獨立三一一師,由師長孫英年率五個精銳團,以五角星陣勢拱衛總部。
  部隊剛剛布置停當,“西三門”又起爭端。
  傅作義部隊出城后,解放軍部隊奉命接管城門防務,而孫英年也奉命把守城門。雙方各不相讓。解放軍一個營包圍守城的三一一師三個排,准備繳械!
  孫英年赶緊找到軍管會,經軍管會副主任、東北野戰軍政治部副主任陶鑄与軍管會副主任、傅作義部隊副總司令郭載陽協調,孫英年的三個排才得以歸還建制。
  現在,剛剛度過換防的緊張階段,又遇到一次不愉快的宴A
  傅作義不可能要求林彪解釋,然而傅作義又何以向部下交待?

  所幸,軍管會很快召集傅部師以上軍官開會。第一次听共產党領導訓話,到會的將領不免緊張。
  講話的是軍管會主任葉劍英。葉劍英開口就說:“我過去也是一個舊軍官……”
  舊軍官!國民党帶兵將領,誰人不知葉劍英?
  葉劍英曾任孫中山大元帥衛隊營營長,北伐時乃第四軍參謀長,在粵軍諸將中,葉劍英与蔣介石的關系最為深厚。
  葉將軍多謀善斷,葉將軍風流儒雅,葉將軍在國軍中月薪五万,葉將軍行軍途中用白蘭地洋酒洗手!
  最令國軍將領不解的是:葉劍英為什么放棄國軍中的無邊前程投向共產党?
  葉劍英坦率地說:“我參加革命,曾經猶豫了半年時間:是要錢還是要革命?”
  更令在座將領納悶的是:葉劍英這樣的人參加共產党怎樣得到信任?
  葉劍英用自己的經歷說明:“參加革命之后,立場變了,經過學習,思想感情也會改變,就能适應革命部隊的作風。”
  葉劍英又代表中共保證:傅部軍官原職原薪不變。
  連葉劍英這樣的舊軍官都能參加革命,我們算什么!
  緊張的心情放松了,疏遠的距离拉近了,傅部軍官愉快地參加軍管會舉辦的晚宴。

  北平城外,改編為解放軍的原傅作義部隊逐步安定。中共中央稱之為“北平方式”,將在全國推廣。
  北平城里,國民党潛伏特務卻在四處活動,尋找、制造傅部与解放軍摩擦的時机。蔣介石也要把傅作義投共的教訓傳給自己的統兵大將。
  傅作義的境遇,依然令人關注。
  北平解放前,傅作義駐扎中南海,解放后傅作義主動讓到城外西苑。最近,軍管會表示,為了傅將軍安全,請他搬回城里,駐扎西城釣魚台。這樣,傅作義就离開五個團的拱衛。傅部剛剛离開西苑,解放軍就接管附近的頤和園、香山,准備在這里迎接中共中央總部。
  釣魚台,傅作義的家里亂糟糟的,到處都是行李。原來,傅作義的一些家眷借住在銀行宿舍,北平解放后,鄰居們說傅作義強占民房,把他的家眷轟出來了。
  傅作義不再惱火,傅作義已經明白,自己的根本失誤就在于得罪了老百姓。
  此時電話又響,听筒里面的聲音很沖:“我代表西城區人民政府通知你,立即到人民政府登記!”
  “我是傅作義呀!”傅作義提醒對方。傅作義已經起義,怎么還能當舊軍官對待呢?
  “通知的就是你傅作義。”對方十分強硬,“北平人民政府通告:凡國民党軍、警、憲、特人員,必須限期登記!你難道不是國民党軍官?”
  “我……”傅作義不知如何回答。背离了國民党,又不是共產党,傅作義還沒有找到自己的位置。
  虎落平陽遇犬欺。當年威震北平的總司令,如今要听區政府小職員的擺布!
  所幸,共產党高層還是禮遇傅作義。軍管會副主任陶鑄時常登門拜訪,送來解放區出版的《毛澤東選集》,送來軍管會文件,還多次批評下級工作人員的不正确態度。
  但是,有關傅作義處境的流言還是在全國流傳。尚未接受改編的綏遠那邊總是有人來問:傅總還有自由嗎?
  共產党的意思是,由傅作義將軍向全國發表一個通電。于是,傅作義組織了一個班子撰寫。草稿很快出來了,可是,兩個月過去,還是不能定稿……
  這天晚上,鄧寶珊進城看望傅作義,到了城門,被解放軍崗哨攔住。鄧寶珊不知道解放軍的口令,解放軍崗哨就不准他進城!
  副官解釋,這是鄧將軍。解放軍崗哨看到他們的服裝卻如臨大敵:“你們是反動派?”
  還是鄧寶珊大度,他說:“我過去是反動派,現在想反也反不動了……”
  堂堂的副總司令被城門小哨扣留,直到陶鑄出面,鄧寶珊才得釋放。

  傅作義的心事可對誰說?
  對于共產党干部對自己的態度,博作義也理解,下層工作人員政策水平有限;可是,高級干部又會如何?
  華北的聶榮臻一向是自己的戰場對手,東北來的林彪拒人千里……
  博作義在辛亥革命年間從軍,畢業于保定軍官學校。林彪上黃埔軍校的1926年,傅作義已從上校升到中將!
  傅作義不是小嘍囉,傅作義不是一般將領,決定傅作義命運的只能是中共最高領導人!
  綏遠長官董其武飛到北平,請示傅作義,綏遠怎么辦。傅作義說:“見到毛澤東再說!”
  可是,毛澤東能原諒自己嗎?
  國民党將領中,得罪毛澤東最深的,要數傅作義。

              2.柳亞子与庄子

  柳亞子沒有得罪過毛澤東,非但沒有得罪,而且是毛澤東的詩友。
  不斷得到老朋友節節胜利的消息,柳亞子在香港早就呆不住了。在毛澤東的邀請名單里,柳亞子名列第五,可是,去解放區,卻被安排在1949年2月28日的一批。
  許多歷史書籍記載,柳亞子与李濟深同行。其實,柳亞子的出行比李濟深晚了兩個月,乘坐的不是同一條船,登岸地點也不同。何況,從兩人關系看,柳亞子也不宜与李濟深同行。
  柳亞子出生于江蘇吳江分湖的文學世家,十六歲考中秀才,跟著就投身反清革命,后來又与同鄉陳去病等籌組詩社。1909年,各地詩人十七人雅集蘇州虎丘,創立南社。中國文壇艷稱:“虎丘三百年無此盛會”。
  柳亞子是著名的國民党左派。1926年,柳亞子以國民党中央監察委員身份到廣州出席國民党二中全會,恰逢蔣介石制造陷害共產党的中山艦事件。柳亞子面見蔣介石質問他到底是孫中山的信徒還是孫中山的叛徒?
  柳亞子深感蔣介石將比北洋軍閥還坏,當夜,他單獨會見黃埔軍校政治部主任、共產党人鄆代英,建議刺殺蔣介石。當鄆代英拒絕時,柳亞子沉痛地說:“你不殺他,將來他要殺你!”五年后,鄆代英果然被蔣介石殺害于南京。
  在廣州,柳亞子還与擔任國民党中宣部代部長的毛澤東品茗深談,提醒毛澤東不要上蔣介石的當。
  國民党二中全會,蔣介石提出整理党務案,限制國民党內共產党員的活動。當時,毛澤東力主頂住,但共產党代表張國燾在陳獨秀的授意下妥協退讓。通過蔣介石提案時,國民党婦女部長何香凝、海外部長彭澤民、監察委員柳亞子三人激烈反對。廖夫人頓足、柳亞子擊掌、彭澤民痛哭,傳為二中全會痛史。親眼目睹的毛澤東稱贊他們是“真正忠于孫中山先生的國民党左派,硬骨頭!”
  1945年,柳亞子在重慶又見毛澤東,賦詩“闊別羊城十九秋”,毛澤東亦答“飲茶粵海未能忘”。毛澤東名滿天下的《沁園春·雪》,就是題贈柳亞子傳出來的。
  柳亞子將毛澤東奉為知己。
  《沁園春·雪》詩云:“……俱往矣,數風流人物,還看今朝。”
  柳亞子和道:“……君与我,要上天入地,把握今朝。”
  毛澤東將柳亞子視為戰友。
  柳亞子激烈反對蔣介石,毛澤東致信提醒:“赤膊上陣,有時可行,作為經常辦法則有缺點。”
  柳亞子卻道:“‘吾以吾血荐軒轅’,迅翁舊句,潤之不許余‘赤膊上陣’,余甚引為憾事也。”
  現在,眼看毛澤東奪得天下,柳亞子恨不得即刻前往!

  2月28日早晨,柳亞子与眾多朋友化裝登上挂葡萄牙旗的“華中輪”。不一會儿,海關人員上船檢查,從馬寅初的皮箱里翻出一些照片。
  馬寅初現在的打扮像個土商人,可照片上全是西裝楚楚之輩。
  海關人員說:船上有重要人物,不能走!
  最后,還是經過護送的中共干部反复交涉,又悄悄塞上几十元港幣才得以放行。
  与柳亞子同行的多是文壇巨子:陳叔通、葉圣陶、馬寅初、張炯伯、沈体蘭、傅彬然、劉尊棋、宋云彬、徐鑄成、趙超构、鄭振擇、包達三、王芸生、曹禺……文人浮海,詩興大發。晚會上,葉圣陶出了個謎語,謎面:我們這一批人乘此輪赶路;謎底:《庄子》篇名。一群知識分子北上?宋云彬猜中——“知北游”!
  詩人柳亞子傾慕庄子詩意,賦詩道:

    六十三齡万里程,前途真喜向光明。
    乘風破浪平生意,席卷南溟下北溟。

  正用上庄子“北溟有魚”,鵬程万里的豪气!
  隨著戰場上的胜利,隨著會議內容的具体化,中共關于召開新政協的號召大得人心。各方人士風起云涌,采用各种途徑,奔向北平……
  海南的王國興從部落頭人成長為革命起義的總指揮,是公認的黎族領袖,被推選為新政協代表。他和護送人員怀揣手榴彈深夜出海,渡過瓊州海峽,又化裝成泰國華僑,從香港乘船到達青島解放區。
  台灣民主自治同盟主席謝雪紅,組織台灣“二二八起義”遭到國民党血腥鎮壓后潛逃上海,吳克堅委托錦江飯店女老板蔣竹君營救。蔣竹君派人以律師身份出面,在特務的眼皮子底下,把女扮男裝的謝雪紅送上貨輪。
  南洋僑領陳嘉庚,從新加坡乘船北上。
  美洲僑領司徒美堂,拒絕徒弟的挽留,從美國輾轉回國。
  剛剛登上總統職位的李宗仁,在爭奪知名人士上,遠遠落后于周恩來。
  北平解放前,國民党政府派專机去接名人,胡适夾著《脂評石頭記》上了飛机,馮友蘭等更多的教授卻不走,留下來護校。
  1948年秋,周恩來布置中共地下組織把各界知名人士轉送解放區。于伶、陽翰笙、蔡楚生、史東山、張駿祥、柯靈、曹禺、張瑞芳、舒繡文、歐陽予情、白楊……文藝明星几乎都到解放區了。

  柳亞子從煙台登岸,乘汽車遠行。萊陽三里庄,農民群眾為歡迎柳亞子舉辦露天晚會。柳亞子极度興奮,即席賦詩:

    老夫又縱儀秦舌,一唱能教万和來。
    民眾翻身今日事,元凶早上斷頭台。

  華東局晚宴,葡萄美酒夜光杯,柳亞于接連痛飲二十杯,飄飄若仙。
  路途參觀收容國民党軍官的營地,柳亞子義正辭嚴地教訓王耀武“回頭是岸”,還追問杜聿明為何在西安殺害民盟西北總支部主任委員杜斌丞。
  柳亞子的“知北游”遠胜庄子的北溟遠翔,到得自己地盤,大詩人真個是千里豪飲,千里留詩!

         3.“四老”、“三通”、“第四方面”

  到北平來的,不止是參加新政協的民主人士。
  上海的和平代表團也來了。
  李宗仁初任代總統即致信毛澤東提出和談,但是,毛澤東認為,國民党方面“口誦八條,手庇戰犯,眼望美國,腳向廣州”,沒有和談誠意。中共回答:和平談判的准備工作尚未做好,目前無從談起。
  李宗仁又派甘介侯博士去上海恭請社會名流出面推動和談,也是到處碰壁。大家都要看看,這位代總統是否真有和談誠意。李宗仁又派黃啟漢、劉仲華到北平要求和談,周恩來要他們轉告李宗仁:應即迅速与蔣決裂,中間道路是万万走不通的!否則,中共無此余暇与之敷衍。
  代總統真個用心。2月8日,李宗仁親赴上海,終于請出邵力子、顏惠慶、章士釗、江庸四位老人,以上海人民和平代表團的名義出訪北平。
  李宗仁确實聰明,這“四老”,毛澤東不能拒絕。
  1920年,毛澤東籌划赴法勤工儉學,請求湖南同鄉章士釗贊助。章士制其人一向俠義助人,接到并不熟識的毛澤東的請求,立即多方籌措,贊助兩万銀元。這筆巨款,一部分贊助湖南青年留法,一部分成了毛澤東回湖南造反的革命經費。由此,毛澤東深深敬重章士釗。
  “四老”出面,又引起人們的警惕。
  “四老安劉”,是中國歷史的著名故事。漢室初創,開國皇帝劉邦偏愛妃于所生幼子,太子地位發發可危。經高人策划,太子卑詞厚禮,拜“商山四皓”為師。隱居商山的這四位老人名聲遠播,貴為皇帝的劉邦多次請他們出山都沒有請動。可是這天,四位白發老人伴隨太子突然出現在朝堂之上!劉邦歎息:“太子羽翼已固……”
  如今,四老也來安“李”?
  四老來北平,毛澤東預先提出條件:只接待他們以私人資格參觀,不能代表南京政府。
  就在四老訪問北平之際,毛澤東又想到另一個漢朝故事。
  詩人毛澤東剛剛得到一首詩:

    射虎將軍右北平,只今乘醉夜難行。
    盧溝未落登埠月,易水還流擊筑聲。

  這首詩的前兩句是個典故:漢朝的飛將軍李廣曾經擔任右北平校尉,被免職后,夜間想出城,卻被一個小小的門衛阻攔。
  后兩句,說的就不是李廣了。“登陴”,乃守城之意,而李廣擅長野戰,從未守城。
  毛澤東立即明白:這是守城將軍傅作義鬧情緒了!
  毛澤東立即布置:請傅作義、鄧寶珊同上海代表團一起來西柏坡。
  正好,傅作義也向葉劍英提出要見毛澤東。

  毛澤東在西柏坡會見四老,談話融洽。
  談話題目集中在“三通”問題上。前些日子,全國及上海輪船業公會致電中共,提出与華北通航。毛澤東認為,南北“通航。通船、通郵、通電、通匯”,都應當看作大事去做。四老与上海工商界關系深厚,當然對“三通”很感興趣。當年的談判者不會想到,几十年后,“三通”又成為海峽兩岸的熱點問題。
  李宗仁也不是沒有收獲。由于四老反复表明李宗仁确有和談誠意,毛澤東終于答應与南京開始和平談判。

  來到西柏坡的傅作義還是心存疑慮。
  國民党將領多多,惟有他傅作義曾經點名毛澤東与之叫陣。
  那是1946年,國民党撕毀政協決議,發動反共內戰。賀龍的晉綏軍區、聶榮臻的晉察冀軍區會攻戰略要地大同,口號:“進大同吃月餅!”
  解放軍攻勢凶猛,閻錫山部隊駐守的大同眼看不保。蔣介石靈机一動,決定把大同划歸傅作義的十二戰區,調動傅作義解圍大同的積极性。
  傅作義果然積极,而且机智。他一面派周北峰去解放區和談,一面派部隊奇襲集宁,支援大同方向。
  經過激烈戰斗,傅軍攻克集宁,解放軍部隊不得已撤圍大同。
  一戰成功,傅作義得意得不可一世,發表了《致毛澤東的公開電》。
  傅作義譴責中共發起內戰:“一年來的慘痛事實,竟證明這是你們經過長期准備的計划,并不是一個偶然的錯誤,因而和平商談永無結果,而全面戰事乃日益擴大。”
  傅作義譏諷解放軍:“當你們潰退的前一天,延安廣播且已宣布本戰區國軍被你們完全包圍,完全擊潰,完全殲滅,但次日的事實,立刻給了一個無情的證明,證明被包圍、被擊潰、被消滅的不是國軍,而是你們自夸的所謂參加‘二万五千里長征’的賀龍所部、聶榮臻所部,以及張宗遜、陳正湘、姚紹等的全部主力……
  傅作義夸耀戰果:“在這次戰役中,你們擺在戰場的尸体,至少在兩万人以上,我們流著眼淚,已經將他們掩埋了。你們在潰退途中,因恐懼國軍追擊,竟至拼命奔逃,口鼻流血,倒身路旁者比比皆是,這是一幅多么悲慘的圖畫!”
  傅作義斥責毛澤東:“如果他們是在你的錯誤領導之下逞兵倡亂禍國害民,那就是你殺死了他們。在夜闌人靜時,你應該受到責備,受到全國人民的懲罰。”
  傅作義教訓毛澤東:“做一個自命為革命領導者,應該懂得所謂革命形勢是客觀實在的,并不是主觀強求的,否則削足适履,以人民之所惡強加之于人民,是永遠不會成功的。”
  傅作義還要替國民党招安共產党:“我熱誠希望你們能接受血的教訓,立刻改變政策,放棄武力万能的觀念,速參加政府,結束內亂,讓全國人民開足馬力建設我們的國家。”
  好一番痛斥!
  這令人想起三國時代陳琳起草的討伐曹操的撒文,唐朝駱賓王起草的討伐武則天的檄文。國民党《中央日報》全文刊登,大字標題是:“傅作義電勸毛澤東,結束戰亂參加政府”。
  傅將軍文武全才,名滿天下!
  既然已經得罪毛澤東,索性得罪到底。直到1948年中共“五一口號”之后,傅作義還企圖奇襲石家庄,活捉毛澤東……
  有此前因,傅作義再派周北峰出城談判時,不能不擔心自己的信用;有此前因,傅作義看到林彪信件時,不能不顧慮毛澤東是否記仇;有此前因,傅作義來到西柏坡,不能不想到這里曾是自己的攻擊目標……
  來到西柏坡的傅作義心事重重……

  傅作義沒有料到,毛澤東對自己的心情了如指掌。
  共產党比老蔣更重視傅作義的那封公開電。
  中共中央机關報《解放日報》全文刊登。
  解放軍朱德總司令指示西北解放軍向連以上干部宣讀。
  曹操被一篇文章罵得狗血淋頭,頭痛病當時不治而愈。武則天閱讀檄文后非但不惱,反而批評宰相沒有發現寫文章的人才。
  共產党,也要拿傅作義的電報當反面教材!
  為傅作義起草公開電的第十二戰區長官部新聞處少將副處長、《奮斗日報》社長閻又文,其實是中共地下党員。周恩來指示閻又文,公開電要罵得狠些,要能夠激起解放區軍民的義憤,要能夠導致傅作義部隊狂妄自大。
  傅作義身邊,女儿傅冬菊是共產党員,智囊潘紀文是共產党員,共產党通過多條線索掌握傅作義動向,引導他投向和平。
  傅作義接受和平改編以后,新華社2月2日公開毛澤東起草的林彪、羅榮桓致傅作義信。2月3日,毛澤東從西柏坡指示北平:要告訴傅作義,他過去做的是錯的,此次做的是對的。他的戰犯罪行我們已經公開宣布赦免,斷不會再有不利于他的行動。他不應當搞什么中間路線,應向我們靠攏,不要發表不三不四的通電,應發表站在人民方面即我們方面的通電。如果他暫時不愿發表這樣的通電,也可以等一等,想一想再講。
  對于傅作義這個國民党營壘中分化出來的人物,毛澤東也要團結——批評——團結呢!
  毛澤東會見四老之后,步行到招待所看望傅作義。
  傅作義惶恐地表示:“毛主席,我有罪!”
  毛澤東卻親熱地說:“不!你有功!抗日戰爭你立了大功,現在,保留北平古都,又為人民立了大功。”
  還是毛澤東知我!身經百戰的傅作義,最珍視的戰功還是打日本。
  毛澤東又說:“傅將軍,過去我們在戰場上見面,清清楚楚。現在我們是姑舅親戚,難舍難分。”毛澤東順手向傅作義敬煙,傅作義不抽煙,但忙為毛澤東點煙,兩人的距离一下縮短了。
  毛澤東風趣地說:“蔣介石一輩子甩碼頭,最后還是被你把他甩掉了!”
  傅作義在國民党高層多年,与蔣介石依然隔閡很深。哪里想到,与毛澤東卻是一見如故。
  談到對傅部人員政策時,毛澤東大度地說:“我俘虜你的人員,都給你放出去!”
  這令傅作義更加感動。傅作義知道,共產党對自己還是會給予禮遇的,但是,部下遭難,傅作義還是心中愧疚。前些日子,已經有些基層官兵找傅總要飯碗了!
  傅作義沒有想到,毛澤東還說可以把這些人送到綏遠,而綏遠此時還沒有參加起義。
  毛澤東豪爽地說:“綏遠問題可以先放一下,讓他們先學習學習,這些人,我們以后還要用!”毛澤東還安慰傅作義,“對于你們來說,走革命的道路,要過好几個關,但是最主要的是過軍事關。這一關過好了,以后的土改關、民主改革關,將來還有社會主義關等就好過了。”
  傅作義听說過共產党的洗腦手段,毛澤東的洗腦怎么令人如沐春風?
  當毛澤東問傅作義將來愿意做什么工作的時候,傅作義誠懇地說:“我想不能在軍隊里工作了,還是回河套一帶做些水利吧。”
  “你對水利有興趣?”毛澤東立即說,‘哪河套工作面太小了!”毛澤東沒有忘記傅作義是位戰將,又特意說,“軍隊工作你還可以管,我看你還是很有才干的。”
  英雄識英雄!中共統帥毛澤東也肯定自己的軍事才干,自詡善戰的傅作義十分受用。
  离開西柏坡時,傅作義已經是別樣心情。軍委情報部部長李克農說:“傅作義來西柏坡見到毛主席以后,像換了一個人。”
  傅作義回到北平,很快發表公開通電。
  戰犯名單中的人物,也能同共產党合作?
  傅作義的命運在國民党營壘中引起連串地震……

  2月25日,東北民主人士由中共元老林伯渠陪同,乘火車到達北平。
  李家庄的民主人士先行到達北平,在車站歡迎。
  民主力量大會師!
  車站的歡迎儀式十分隆重。年紀不小的民主人士也樂得忘情,紛紛把同伴拋向空中……
  26日,中國人民解放軍平津前線司令部、北平市軍事管制委員會、北平市人民政府、中共北平市委根据中共中央指示,在中南海怀仁堂舉辦歡迎大會。
  林伯渠、董必武、彭真、林彪、薄一波、聶榮臻、葉劍英等中共負責人,李濟深、沈鈞儒、郭沫若等東北來的民主人士,周建人、符定一、胡愈之等李家庄來的民主人士,還有傅作義、鄧寶珊等起義人員,上海代表團邵力子、顏惠慶、章士釗、江庸等人,四百多人歡聚一堂,真是北平有史以來罕有的盛會!
  同期,還有眾多民主人士經由其它途徑到達北平。
  此時的北平,堪稱群賢畢至。
  有人卻問:民主力量大會師,傅作義、邵力子這些人算什么?
  剛剛到達北平,民革內部就有爭論。
  李濟深主張:爭取國民党軍政人員投身革命。
  譚平山提出:這些人起義投誠可以,參加民革不行。
  中國政壇原有國民党、共產党、第三方面,現在怎么,又冒出一個“第四方面”?
  新政協有沒有第四方面的位置?

             4.進京赶考,千古絕唱

  堡壘最容易從內部攻破。老蔣最忌第四方面。
  大勢已去,國民党將領紛紛与共產党接洽,接連不斷的戰場起義使國軍內外受敵,防不胜防。
  長江戰役,本指望在解放軍渡江時重現赤壁大戰的奇跡,但是,江陰要塞率先倒戈,口徑巨大的岸防炮反而轟向國軍陣地;海防第二艦隊二十五艘艦結隊脫离,放共軍的木船渡過南京天塹。
  “共軍”在地面上勢不可當,空中卻還是國軍的天下。蔣介石下令:轟炸北平等中共控制的城市!
  出于對安全等方面的考慮,中共中央沒有急于進城。
  毛澤東向米高揚解釋中共的政策時曾表示:不急于進城,不急于建立外交關系,要“先打掃房子”。當時,米高揚不大理解毛澤東的意思。
  可是中國老百姓都懂。接管一座房子,不等于這個房子就能待客了,還要打掃衛生,除舊布新。

  1949年3月23日,毛澤東出發進城。北平城已經完成大掃除了。
  清晨的公路上,十一輛吉普車和十輛大卡車組成長長的車隊。
  “進北京嘍——”小女孩儿的聲音嘹亮。這是毛澤東的小女儿李納,李納可想進北京城玩了,李納不知道那個城市現在不叫北京叫北平,因為媽媽和叔叔阿姨們總是說北京北京的。
  毛澤東与周恩來心情激蕩地并肩走向車隊。
  進北京,對于中國任何一個外地知識分子、外地政治家,都是無与倫比的心靈震蕩。
  有人說,農民出身的毛澤東,在心靈深處,對于北京這樣的大城市有一种根深蒂固的恐懼。其實,那是小看了毛澤東。
  1915年,剛剛在長沙張貼“二十八划生征友啟事”的毛澤東,寫信給北京的師友黎錦熙:“北京如冶爐,所過必化。弟聞人言,輒用心悸。來信言速歸講學,并言北京臭腐,不可久居,至今不見征軺之返;又聞將有所為,于此久居不去。竊大惑不可解,故不敢不言,望察焉,急歸無戀也。”那時的毛澤東,已經充分看到城市的腐蝕作用。
  1918年,為籌划湖南學生赴法勤工儉學,毛澤東來到北京。這時他投入的“冶爐”,卻是風起云涌的新文化運動。第二年,毛澤東因母病返回湖南,一個月后五四運動爆發,毛澤東發起并領導了湖南的學生運動。
  1919年底,毛澤東又為驅逐湖南督軍張敬堯事到達北京。在北京,毛澤東得以与李大釗頻繁接触;在北京,毛澤東有机會閱讀中文版馬克思主義書籍。1920年5月,毛澤東從北京去上海,又接触了正在組織上海共產主義小組的陳獨秀。
  此時的北京,堪稱革命“冶爐”!
  毛澤東的這段北京生活,是一生的關鍵時期。也許,毛澤東的共產主義信念,就是在北京建立?
  三十年前一書生,三十年后率大軍。
  1949年進京的毛澤東不再是云游書生,革命成功的毛澤東將坐鎮古都,號令全國!
  然而,毛澤東此時又非常清醒。他非但沒有以改朝換代的皇帝自居,反而依然把自己擺在學生地位。毛澤東感歎:“恩來,我們是進京赶考啊!”
  帝王時代,文人事業的最大考驗莫過于進京“殿試”,中進士,考狀元。現在,對于毛澤東這些共產党人,進城執政,將是更為嚴重的考試。
  “我們備課了。”周恩來答道,“我們應當都能考試及格,不要退回來。”周恩來知道,毛澤東此時此刻想起了李自成。
  抗戰期間,郭沫若寫了一本《甲申三百年祭》,講述李自成胜利進城后驕傲失敗的教訓。毛澤東將其列入整風文獻,號召全党學習。
  黃炎培到延安訪問時提醒毛澤東:“其興也水孛焉,其敗也速焉,是歷來新政權的周期率。”
  毛澤東回答:“共產党跳出這個周期率的武器是民主。”
  毛澤東說過“槍杆子里面出政權”,曾被党內反對派稱為槍杆子主義,國民党也攻擊毛澤東“武力万能”。在一些人眼中,似乎槍杆子就是暴政,選票才是民主。
  共產党人思考過這個問題。
  共產党選擇槍杆子,那是因為在蔣介石統治的中國,只有槍杆子的陣地,沒有選票的席位。
  共產党發動起義的時候,手里的槍比蔣介石少。在奪取政權的過程中,共產党的槍越來越多,蔣介石的槍反而越來越少。人們認為:這個過程,就是中國老百姓在用槍杆子選舉共產党執政。
  用槍杆子選舉,堪稱中國改換政權的特殊民主形式。但是,共產党執政之后,選舉,就必須用選票了。
  “新政協,一切要按民主程序辦事。”毛澤東感歎,“恩來呀,我們也要准備有些人不投我們的票……”
  “民主的方式最有說服力。”多年從事政治活動的周恩來自信地說。共產党主張民主協商,共產党建設民主政府,共產党堅持實行民主政治,就能夠團結一切民主党派与民主人士。
  民主!
  中國傳統政治未必全無民主色彩。宋朝就有“封奏”制度,對于皇帝下達的詔書,如果朝臣發現不妥,可以封回,請皇帝重擬。在朝者可以用權,在野者未必不可以上書議政。但是,那些有限的民主,從來不能上升到通過民主程序更換最高執政者的程度。
  “民主是哪樣?民主是哪樣?民主是一杆槍,爭到手來和平幸福才能有保障……民主是哪樣?民主是哪樣?民主是一個寶,爭到手來子孫世代才能吃得飽……爭取這杆槍,爭取這個寶,自由幸福,和平康樂一齊都來到!”
  此時流傳的這首民歌,道出中國百姓對民主的崇高期盼和切實打算。
  長期以來,民主,一直是共產党反對國民党獨裁的旗幟。可是,今后,共產党也要掌權也要執政,那么,如何繼續舉起民主的旗幟?
  進京途中,毛澤東和周恩來仔細商討新政協事項……

  從二十八年前的几個共產主義小組,發展到今天遍布全國的一個大党,共產党長大了,共產党成熟了,共產党在進城之前做了充分的准備。
  3月5日至13日,中共七屆二中全會在西柏坡召開。
  會上,毛澤東給大家出了個題目:“進城以后到底怎么辦?”
  毛澤東特別強調,共產党進城以后,要保持政治上的清醒,經得起胜利的考驗,千万不能當李自成。
  中共中央領導人共同商定,約法几章:
  一不做壽,二不送禮,三少敬酒,四不拍掌,五不以個人名字當地名,六不把中國同志和馬恩列斯平列。
  關于全党工作,會議決定几項重大轉變:
  在胜利完成三大戰役之后,解放軍的主要任務從戰斗隊轉向工作隊,開展新解放區的工作。
  党的工作重心從鄉村轉到城市,圍繞生產建設這個中心展開工作。
  會議還決定了經濟政策、外交政策。
  這是一次制訂奪取全國胜利和胜利后的各項方針政策的決策性會議。這次會議,當然要決定建國大計。
  毛澤東提出:“召集政治協商會議和成立民主聯合政府的一切條件,均已成熟。現在一切民主党派、人民團体和無党派民主人士都站在我們方面。”
  中共中央正式決定:通過開好政協會議,履行建國程序。
  為了防止因胜利而驕傲,毛澤東說了一句千古名言:“奪取全國胜利,這只是万里長征走完了第一步。”
  如今,毛澤東向北京城跨出第二步。
  東方朝陽照耀,吉普車沖向北方……

  條條大路通北京。
  各地民主人士到解放區參加新政協不再遠繞東北的大連、丹東等地。山東的青島、煙台等口岸都是解放區的天下,最近便的是由天津上岸,當日即可直達北平。
  他們到達的北平,已然換了人間。
  進入北平之后,共產党立即發動群眾,建立人民政府,全面整頓社會秩序和經濟秩序。今天,北平又要迎接它的新主人了!
  毛澤東進城,這是一個歷史性時刻。但是,毛澤東不准舉行群眾歡迎儀式,即使是歡迎民主人士的那种規格也不准搞!
  然而在進城途中毛澤東卻發現,路旁三步一崗五步一哨,衛兵的刺刀指向路旁的老百姓。毛澤東喝令停車,毛澤東聲稱不進城了!
  還是周恩來過來,命令衛兵一律向后轉。
  這樣,衛兵就不是面對老百姓,而是面向公路,照樣能夠看到對面情形。
  毛澤東這才上車出發。
  周恩來發明的這种警衛方式,一直沿用至今。
  周恩來又与毛澤東達成妥協,不搞扰民的歡迎儀式,但是,与民主人士一起閱兵。
  3月25日,北平西苑机場。
  李濟深、沈鈞儒、郭沫若、黃炎培、馬敘倫、傅作義等人,与中共將領在此恭候。黃炎培逃出上海,繞道香港北上,今天剛從天津赶來,沒有休息就直接參加閱兵。
  中午過后,毛澤東等中共五大書記乘車來到。
  自從1945年离開重慶,毛澤東已經几年沒有見到這些老朋友了!毛澤東朝郭沫若亮亮腕上的手表——那還是郭沫若在重慶送的。
  郭沫若感慨,在重慶迎接毛澤東時還提心吊膽怕國民党特務暗殺,几年過來,現在竟然是歡迎毛澤東進城執掌全國政權。
  盛大閱兵式!
  中共与民主党派的領袖們乘坐的車隊,威嚴地駛過威武的大軍……

             5.毛澤東怎么打麻將

  閱兵的車隊离開机場,民主人士車隊駛向城里的北京飯店,中共中央机關車隊駛向郊區的香山。
  駐在城外的香山,毛澤東就算進城了。
  如今的北平無人再談第三方面。
  大家都是民主力量,大家都是新政協成員,都是一家人!
  可是,大家都越來越多地面對“第四方面”。
  上海代表團“四老”返回后,南京政府和談代表團于4月1日飛到北平。
  代表團中的各位代表,全是同中共糾葛甚深的國民党人士。首席代表張治中更是与周恩來關系非常。
  張治中是國民党陣營中惟一未曾同共產党直接交手的高級將領。有人因此說張治中親共,有人卻說張治中曾是蔣介石依為肢骨的侍從室主任,不可能親共,那是老蔣專門留著他与共產党談判。周恩來卻知道張治中的真實立場。
  黃埔軍校期間張治中与周恩來共事,曾向周恩來提出加入共產党。廣州四一五事變時鄧穎超正難產住院,打算避難外地卻沒有旅費,還是張治中秘密支援五百元。張治中擔任新疆長官期間釋放被盛世才關押的共產党人,而且將他們安全送達延安。
  對于共產党來說,張治中是一個只做好事不做坏事的真朋友。
  對于李宗仁來說,張治中也是一個值得信任的人——他也主張蔣介石讓位呢。
  能夠得到雙方的信任,張治中是最合适的和談代表。
  張治中一向禮遇共產党領導人。
  毛澤東去重慶談判,周恩來擔心國民党制造飛机失事,張治中就親自到延安迎送,用自己的生命作抵押。
  1947年3月7日,美方派四架飛机送中共代表團返回延安。國民党代表張治中、邵力子,民盟代表羅隆基、葉篤義到机場送行,張治中對董必武說:“我是來給你送行的……”
  董必武風趣地說:“兩三年以后,我會在北平接你,你就變成客人了。”
  兩年后,董必武的預言果然實現!
  可是,到達机場迎接張治中卻沒有周恩來,沒有董必武……
  感到慢待的張治中來到六國飯店,只見門口懸挂著標語:“擁護真和平,反對假和平!”
  進了飯店,張治中才見到周恩來。張治中心中的火气頓時爆發:“恩來兄,我們即使打了敗仗,也還是政府代表吧?”張治中有資格責備周恩來失禮,張治中對待共產党從不缺禮。
  周恩來頂撞道:“文自兄,你出發前去溪口做什么?”
  張治中頓時語塞。
  張治中出發前特地去溪口請示蔣介石,那是因為他和李宗仁都知道,沒有老蔣的同意,國民党什么事情也做不成。
  可是,人所共知,只要老蔣干預,和平肯定沒有希望。張治中請示老蔣當然會被共產党認為另有名堂。
  所以,張治中秘密出行。不承想,還是被情報准确的周恩來知道了。
  張治中吵不起來了。他出行的時候,南京十一所大專院校的六千多學生游行歡送,口號是:“擁護真和平,反對假和平!”
  現在,張治中真想和平,但是,老蔣呢?
  張治中如果知道南京后來的情況更會寒心。
  南京游行的學生到總統府遞交請愿書,又游行回到鼓樓中山大學操場,正要解散時,大批軍警出現了。蔣介石直接授意南京衛戍司令張耀明鎮壓學生,當場打死學生兩人,打傷學生一百多人……
  就在全國學生譴責南京“四一慘案”聲中,國共談判開始了。
  中共的談判策略与以往不同。雙方集体會談不多,個別交談卻頻頻進行。
  毛澤東等中共干部、李濟深等民革干部,都与南京代表團諸人個別交談。
  張治中尚不得知,他自己已經是“第四方面”的爭取對象了。
  4月13日進入正式會談階段,毛澤東在确定談判原則的同時,特意布置:“應爭取南京代表團六人都同意簽字,如果李、何。白不愿簽字,只要他們自己愿簽,亦可簽字。簽字后他們不能回去,叫他們全体留平。”
  無論和議是否成功,都要挽留對方代表。此种胸怀,古今中外罕見。
  周恩來計划,在新政協中增加一個第四方面。
  就新政協組成,李濟深曾向共產党提出:蔣管區的實力派。地方政權,部隊、地方團隊,党派、政團、人民團体、社會賢達,這三方面人士參加新政協問題請中共考慮。后來,中共中央發出《關于召開新政治協商會議諸問題》,規定新政協組成人員時加上一句:“也要邀請少數右派而不是公開反動的分子參加。”這就給第四方面留下了門。
  第四方面中人往往掌握軍政大權,更是中共策反目標。
  濟南,周恩來通過章伯鈞与守軍36軍軍長吳化文取得聯系,吳化文率領兩万部隊戰場起義,在解放軍攻城時把堅固防御撕開一個大缺口。
  上海,地下党在國民党海軍最大的巡洋艦重慶號中建立“士兵解放委員會”,還取得艦長鄧兆祥的合作,在渡江戰役之前,重慶號駛出吳淞口,削弱湯恩伯的長江防線。
  周恩來的目光相當廣闊。湖南的程潛、陳明仁,云南的龍云、盧漢,四川的劉文輝,甚至西北的胡宗南、廣東的余漢謀都是重點爭取對象。
  中共設想的第四方面甚至包括南京政府的最高負責人——“代總統”李宗仁!

  李宗仁向有政治頭腦,他的身邊,有兩位親信政治幕僚:程思遠負責聯絡右派,劉仲容負責聯系左派。聯系左派的劉仲容得到許多接触中共的机會,連自己也被左派感染,成了中共特別党員。在中共与桂系的談判中,劉仲容成了雙方信任的人物。
  南京和談代表團到達北平時,還有一個對外保密的劉仲容作為桂系代表先期到達。兩個代表團同居高級飯店而不碰面,上演談判的平行蒙太奇。
  毛澤東、周恩來都單獨會見劉仲容,仔細听取他介紹桂系情況。中共中央委托劉仲容轉告白崇禧:不同意他關于解放軍停止前進的要求,但是允許一些地方的桂系部隊自行撤退,一些地方桂系部隊繼續駐防,而且可以商談華中問題處置。
  4月5日,南京代表團的專机從北平返回南京,下机的客人拒絕接見關注和談的記者,被南京報界稱為“神秘客”。
  神秘客其實是民革的朱蘊山、李民欣,還有劉仲容、劉子衡。
  他們的使命确實神秘。
  朱蘊山給李宗仁帶來李濟深的口信:“只要李宗仁把總統印信帶在身邊,無論在哪里簽署和平協議都可以,將來他就可以憑此擔任中央人民政府的副主席。”
  李宗仁默然听著,沒有表態。李宗仁相信,朱蘊山帶來的雖然只是口信,卻絕對可靠。
  朱蘊山其人,乃中國政壇奇人。
  朱蘊山參加過光复會、同盟會、國民党、共產党,在八一南昌起義后又參加“中國國民党臨時行動委員會(第三党)”、中華民族革命同盟,后來還參加民盟、民聯……
  朱蘊山交游廣泛,經驗丰富,不僅在民革中擔任中央常委負責組織工作,而且還在多個民主党派得到信任,同時擔任多党中央常委,參与組織人事工作。朋友們說:朱蘊山就是梁山的朱貴,專門迎接各路好漢入伙。
  朱蘊山臨行前,周恩來還交給他一大把自己的名片,叮囑朱蘊山交給南京的朋友,解放軍進城時,持周恩來名片者保證安全。
  李宗仁雖然相信朱蘊山帶來的口信,但他有疑慮:自己那個戰犯名義怎么辦?朱蘊山立即報告北平,毛澤東當日回電表示不難解決。
  白崇禧与中共談判的目的是誘使解放軍放棄渡江,現在劉仲容匯報:“中共方面態度堅決,政治要過江,軍事也要過江。”
  白崇禧頓時失望:“他們一定要過江,那仗就非打下去不可,還談什么?”
  白崇禧甚至考慮,把朱蘊山扣下來作人質,准備和談失敗換南京代表回來。
  4月9日,李宗仁召集白崇禧、李品仙、夏威、邱昌渭、程思遠會商。白崇禧提出,目前最大的危机是蔣介石在幕后控制党政軍大權,德公沒有掌握政府的權力。會議決定向蔣攤牌。

  北平,毛澤東還在為爭取桂系作最后努力。
  香山的雙請別墅本是一處幽靜的地方,可是自從毛澤東住到這里,這里又成了政治活動中心。院中的石桌旁,圍坐著毛澤東和南京代表團的黃紹竑、劉斐。
  經過艱苦的談判,南京代表團已經与中共方面商定協議的全部文字,現在,就等李宗仁簽字了。桂系的核心人物是李、白。黃三人,所以,為了達成協議,張治中特派代表團中的桂系人物黃紹竑回南京說服李宗仁簽字。而毛澤東,也特地在黃紹竑行前約見。
  毛澤東親切地說:“南京的簽字,就拜托季寬兄了?”
  蒙毛澤東器重,黃紹竑恭敬地匯報:“黃,是堅決主張簽字的;白,主戰的決心也不小。”
  “李是中間派?”毛澤東笑道,“你告訴德鄰先生,調桂系部隊到南京保駕,或是隨時准備轉移,他到哪里我們都同他簽字,請他來北平出席政協,擔任中央人民政府副主席。”
  “連戰犯名單中的第二位您都要?”劉斐惊异。劉斐參加代表團,是李宗仁親自增添的。
  “我們這里是三缺一嘛。”毛澤東風趣地借用一句麻將用語。可不,三人旁邊空著一個位子呢!
  劉斐意味深長地問:“您打麻將,是喜歡平和呢,還是喜歡清一色?”
  毛澤東一愣,立即會意:清一色,是指新政權全由共產党和民主党派等長期反對國民党的力量組成,而平和,是指各种政治力量包括國民党官員只要轉向革命一概容納。
  毛澤東笑道:“平和卜平和!”
  劉斐和黃紹竑頓時松弛。這兩位在國民党中都是方面大員,聯系軍政高官甚多。
  大勢已去,國民党陣營的軍政要員也在尋找出路,但都擔心中共不肯接納。這下好了,共產党最高負責人當面承諾,這就意味,自己,以及國民党陣營的其他朋友,只要投向革命陣營,就有出路。
  告別時。毛澤東意味深長地說:“下次來的時候,多邀些朋友,我們和傅作義將軍一起吃飯……”
  黃紹竑認真地回答:“我們一定會來!”
  与共產党打交道,黃紹竑不是沒有顧慮的。1927年共產党發動南昌起義,從江西轉戰廣東。李濟深大為緊張,命令黃紹竑把共產党驅逐出境。黃紹竑率領部隊頑強阻擊,在三河壩把起義部隊擊潰。周恩來病重,在葉挺、聶榮臻的護衛下乘小船流落香港,朱德、陳毅帶領殘部轉往江西。
  1949年初,黃紹竑受白崇禧之托到香港接李濟深,可是李濟深已經先行投奔共產党。黃紹竑頓時醒悟,也在香港約見共產党人潘漢年,特意就和談事項請教中共。識時務者為俊杰,黃紹竑此次參加南京和談代表團,是事先得到中共同意的。
  這次來北平,得以与共產党領袖毛澤東、周恩來直接接触,更給黃紹竑帶來寬慰,黃紹竑寫下一首《感時·調寄好事近》:

    ……昨育小睡夢江南,野火燒寒食;
    幸有一帆風送,報燕云消息……

              6.周恩來深夜飛車

  黃紹竑下了香山,就要乘飛机回南京复命。考慮到此行任務難當,黃紹竑又向張治中求援。張治中又加派代表團顧問屈武隨行。屈武是監察院院長于右任的女婿,可以由他委托于右任督促李宗仁簽字。
  黃紹竑、屈武之行關乎大局:如果南京簽字,將出現第三次國共合作局面,大江南北不戰而統一。如果南京拒絕簽字,解放軍必將渡江作戰,那么,國民党必敗不說,連代表團諸位的安全都成了問題——老蔣會拿他們泄憤。
  時不我待,黃紹竑、屈武當夜出發。
  當時的中共中央統戰部秘書處長童小鵬在后來的回憶中說:“十六日這天,黃紹竑和屈武要乘飛机离平回宁請示和平協定簽字問題時,周恩來工作很忙,但他覺得應當到西苑机場同他們做行前面談。在途中,他几次催促司机鐘步云把汽車開快一點儿,說一定要在飛机起飛前赶到。當黃紹竑等人正在登机時,周恩來及時赶到并在舷梯旁与他們談了話。在回中南海的路上,他表揚了司机鐘步云。”
  表面看來,這又是周恩來禮貌待人的一段逸事。但是,當時伴隨周恩來的衛士長成元功卻認為,周恩來深夜冒險飛車,一定有非常非常重要的事情。
  成元功回憶,那天晚上,周恩來在中南海勤政殿獨自辦公,身邊只有成元功一人。

  月光籠罩勤政殿,到處靜悄悄。
  已是深夜,正在辦公的周恩來突然想起什么,叫成元功要北京飯店南京代表團的電話。通訊條件差,電話許久不通,周恩來急了,立即派成元功要車。成元功見周恩來著急,不敢多問,立即叫來司机。
  已是深夜,只有成元功一人護衛,周恩來驅車离開中南海。這時,北平剛解放不久,特務活動還很猖狂,上級對周恩來等人的安全保衛工作要求很嚴。成元功沒有想到,周恩來命令司机直開西苑机場。從市中心的中南海到西郊的西苑有二十公里左右,遠离市區保衛范圍。成無功提醒周恩來:沒有帶警衛部隊。周恩來卻死盯前方,只是要求司机加速。見周恩來臉色沉重,成元功不敢再問,只是警惕地觀察著前方。
  吉普車飛馳,沖入黑暗。郊區公路沒有路燈,路面顛簸,隨時可能遭遇伏擊或翻車。成元功緊握手槍,半身探出車外觀察。周恩來卻嚴厲地催促:“加速!加速!”司机鐘步云是紅軍老戰士,跟隨周恩來多年,很少見他如此急迫,狠狠把油門踩到底。
  吉普車飛馳,成元功偷偷看去,里程表上的數字,速度已經超過每小時一百二十公里!
  周恩來還在催促加快。
  吉普車赶到机場時,飛机已經發動,黃紹竑和屈武正走向飛机,送行人們向他們揮手告別。
  吉普車風馳電掣地搶到前面,黃紹竑和屈武吃惊地發現,車門打開,從車上走下的竟是周恩來!
  周恩來攔住黃紹竑和屈武,嚴肅地提醒:“請你們轉告南京方面,和議簽字,應該自拿主張,不要請示蔣介石!”
  周恩來又把屈武拉到一邊說話,成元功和黃紹竑踱步等待。
  蕭何月下追韓信,至今傳為千古佳話。
  周恩來月下追屈武,所為何事?
  成元功知道,屈武是聞名全國的民主斗士。
  五四運動,屈武是陝西學聯派往北京的兩代表之一。到京后,又是進入新華門談判的十個學生代表之一。北洋政府總統徐世昌傲慢地拒絕學生要求,屈武義憤填膺,以死力爭,一頭撞向牆壁,血流滿面!消息傳到新華門外,示威學生群情激奮。深夜一點,北洋政府不得不宣布拒絕在巴黎合約簽字。屈武“血濺總統府”的壯舉天下聞名,得到孫中山的當面稱贊。后來,屈武成為陝西名人于右任的女婿,又与中共素有聯系。
  嚴格執行保密守則的成元功,自覺保持在不能听到談話內容的距离,成元功也猜不到周恩來与屈武在商談什么緊要的問題。
  周恩來談話的內容,后來還是從屈武的回憶錄中找到——
  周恩來急切地對屈武說:“听說南京決定派于右任先生為特使來北平協助談判,這很好嘛!我們歡迎他來。”我估計,南京政府批准這個和平協定的可能性很小,將來決裂了,我們就請他留在這里,出席新政協。”
  于右任是國民党元老,時任“國民政府”監察院院長,按照五院制度,于右任是僅次于“總統”的五位高官之一。李宗仁接替蔣介石之后,國民党內部蔣系人物陽奉陰違,行政院擅自遷往廣州,而于右任卻帶領監察、立法兩院委員留在南京,与“代總統”共存亡。
  對于這樣一位國民党的忠臣,周恩來卻給予极大的關照,作為于右任的女婿,屈武不能不表示深深的感謝:“岳父一直感念周副主席對他的關怀。可是,張治中先生堅持要他留在南京,督促李宗仁批准和平協定。”
  听說于右任不來北平,周恩來十分遺憾,思忖片刻,又机敏地說:“現在既然他不能來了,請你到南京務必轉告他,如果南京政府拒絕批准這個國內和平協定,我們解放軍決定在本月20日渡江,希望于先生千万留在南京不要動,到時候我們會派專机接他來北平,將來同李濟深、沈鈞儒、張瀾等先生一起參加新政協,我們一起合作!”
  成無功遠遠地望著,借著月光,他看了一下手表:凌晨四點。
  飛机旁,周恩來坦誠的面容是那樣動人……

          7.李宗仁与傅作義、于有任与張治中

  此時的南京,卻沒有這般胸怀。
  傅厚崗——李宗仁的官邸,滿屋人個個沉悶沉重,空气緊張得要爆炸。
  黃紹竑看看李宗仁,李宗仁皺著眉頭沉默不語;黃紹竑看看白崇禧,白崇禧臉色鐵青地細讀協議文本;黃紹竑看看程思遠,程思遠屏气不動……
  黃紹竑知道,自己帶回的協議文本不受歡迎。桂系的談判意圖,是共產党不要過江,桂系可以划江而治。但是,穩操胜券的共產党哪里會那么好哄?
  黃紹竑苦口婆心地解釋:“我何嘗不想划江而治,可是,中共說,搞南北朝,就是分裂民族的罪人……”
  “談不成就打!”白崇禧惱羞成怒地拍桌子,“我們還有半壁江山,百万大軍!”
  “能打得過共產党我們還用得上談嗎?”黃紹竑反感白崇禧的感情用事。
  “我回廣西打游擊!”白崇禧強詞奪理。
  “打游擊?人家共產党才是游擊戰的祖宗!”黃紹竑譏諷地說,“你小諸葛就出這种主意?”
  “你替共產党說話?”白崇禧怒了,“當年你投奔老蔣,現在你又想背叛桂系!”
  白崇禧這是揭了黃紹竑的老底。當年,蔣桂戰爭正在膠著之時,桂系大將黃紹竑受蔣介石拉攏臨戰撤兵,導致桂系大敗。
  黃紹竑惱羞成怒:“你不背叛?你拒絕和談,不過是想當老蔣的國防部長!”
  這又戳到白崇禧痛處。白崇禧怒吼:“我槍斃你!”
  “你斃!”黃紹竑一腳踢翻茶几,“你是統兵大將,你連德公的號令都不听……”
  兩個高官大斗,眾人慌忙勸阻。
  李宗仁卻只是倒在椅上,痛苦地閉上眼睛。和不成,戰不胜,這個代總統真沒辦法當下去!
  “拼!只有斷頭將軍,沒有投降將軍!”白崇禧徑自出門,“德公,我去武漢決戰!”
  黃紹竑也猛然起身。
  “季寬!你去哪儿?”李宗仁惊醒。
  “李、白、黃,如今只有分道揚鑣了……”黃紹竑淚下,“我暫時去香港。德鄰,我最后勸你一句,千万不能去台灣!”
  “王八蛋再上當!”李宗仁咬牙切齒地說。
  黃紹竑淚水如注,轉身就走。
  李宗仁呆呆地并不相送。
  程思遠摘下眼鏡拭淚。
  李宗仁暗想,自己的下場,也許還不如傅作義……

  歷史轉折關頭,往往也是個人命運轉折關頭。
  李宗仁与傅作義同為非蔣嫡系的地方實力派,李宗仁离開北平行轅升任“副總統”時,正是傅作義接管他的中南海駐地。可是,傅作義在1949年簽訂北平和平協議,成為歷史功臣。李宗仁卻因拒絕和議簽字而敗走海外。
  就在与共產党和談期間,李宗仁還請求美國大使司徒雷登,為自己舉行一次茶會。
  茶會上,李宗仁面對美、英、法三國大使,再次述說中國人民的苦難;李宗仁提醒西方大國,不要放任共產主義在東方泛濫;李宗仁表示,不再要求物質援助,只是敦促三國大使發表聯合聲明,在道義上支持自己;李宗仁希望,這個聯合聲明會促成北平的和談。
  李宗仁沒有想到,司徒雷登連話都不肯講,只是推出英國大使說了一番冠冕堂皇的空話,聯合聲明更是沒有后話。
  离開南京,李宗仁曾回桂林,又不得不到廣州充當名義總統。他還是寄望于美國,又派甘介侯去美國游說美援……
  1964年,多年居留美國的李宗仁,經程思遠与中共取得聯系,繞道巴黎返回北京。
  李又見到黃!盡管李宗仁的回歸比黃紹竑晚了十五年,但畢竟還是老友重逢。不久,白崇禧在台灣發表一篇斥責李宗仁的聲明。看到老友這篇言不由衷的文字,李与黃判斷:蔣又替白寫文章了。白崇禧進入台灣以后,終生未能离開一步。
  在歡迎李宗仁歸來的宴會上,周恩來感慨:“李德鄰先生回來,北伐軍八個軍長,就有四個在大陸了……”
  大家屈指一數:第四軍軍長李濟深、第六軍軍長程潛、第七軍軍長李宗仁、第八軍軍長唐生智,果然都在大陸。
  這時,周恩來又招呼几位解放軍將領与李宗仁干杯:“你們可是打過仗的,現在你回來大家歡迎你……”
  賓主暢飲。
  有人不禁想到:李宗仁的廣西北伐部隊是第七軍,鄧小平在廣西百色起義建立的紅軍也是紅七軍;李濟深的廣東北伐部隊是第四軍,他的部下葉挺后來在抗日戰爭中率領的共產党部隊叫作新四軍;李濟深曾任第八路軍總司令,共產党部隊在抗日戰爭中也改編為八路軍……
  其中莫非有歷史淵源?
  李宗仁感歎:“我們國民党人和海外愛國民主人士應該有‘服輸’精神,讓中國共產党和毛主席領導建國。”
  在歡迎李宗仁的宴會中,也有心定神閒的傅作義。

  還有張治中与于右任,這兩人都是國民党內有影響的正派人物。
  為了支持李宗仁挽救國民党,于右任自己錯過去北平的机會。但是,于右任先生卻把邵力子的夫人傅學文送往北平。
  邵力子去北平談判后,南京特務企圖扣押傅學文作人質,于右任就把傅學文接到自己家里保護起來。4月11日,李宗仁派專机送劉仲容返回北平,于右任帶著傅學文一起到机場送別,就在飛机啟動的時候,于右任一掌把傅學文推上飛机,在場的特務想制止也來不及了。
  這架專机真是貢獻非凡。先把傅學文送到北平,又把屈武、黃紹竑帶回南京。后來,又是這架飛机把張治中夫人也帶往北平。
  張治中是個道義觀念很強的人。作為談判首席代表,他曾經認為自己理應回南京复命。周恩來卻對他說:“蔣介石沒有信義。過去,我們已經對不起一個姓張的朋友,現在不能再對不起一個姓張的朋友。”
  周恩來提起張學良,使張治中想到,自己應該警惕蔣介石的迫害。可是,張治中也因而更加擔心自己的家屬。
  張治中不知,自從南京代表團到達北平,周恩來就布置南京地下党營救諸位代表的親屬。
  南京地下党的沈世西曾任張治中弟弟張文西的秘書,現在是國防部參謀,他秘密把張治中的妻子、孩子八人送上南京到上海的火車。上海地下党的迎接人鄧士章是空軍基地的指揮官,他又把張治中的親屬悄悄安排進專机。
  和談失敗后,行政院院長何應欽派專机到北平接和談代表團請人返回上海,北平來的朱蘊山、李民欣也乘這架飛机返回北平。專机到達北平,机艙中走出的還有張治中家屬。
  周恩來如此關照,張治中還能不留下嗎?
  張治中与南京代表團諸位親筆簽字,向何應欽表示自愿留在北平。
  而于右任老人,卻永遠失去了机會……

  1949年4月21日,在南京政府拒絕簽字之后,中國人民革命軍事委員會主席毛澤東、中國人民解放軍總司令朱德發布《向全國進軍的命令》。
  長江,解放軍万舟齊發,穿越硝煙与水柱……
  兩艘英國軍艦闖入解放軍作戰地域,開炮轟擊解放軍船只,前線指揮官葉飛當即下令開炮還擊,英艦“紫石英號”被擊傷。
  任何力量也不能阻擋人民解放軍前進!
  南京城四門大開,高官顯宦紛紛逃亡。
  “國民政府”監察院院長于右任,這個長髯飄胸的七十老人,被几個軍官挾持出門。
  于右任依依不舍地望著南京城,痛苦地喊:“張治中啊張治中,你倒是留下了,我這一去,何時歸來啊……”
  于右任被脅迫到廣州后,公開聲明:“在國民党內,我只禮孫中山這個佛!”
  于右任本打算繞道香港去北平,卻被蔣介石裹挾到台灣。
  本想返回國民党陣營的張治中被留在共產党領導的大陸,一生榮華。而本想留在大陸的于右任卻被裹到台灣,終生思鄉。
  于右任在台灣留下哀歌:

    葬我于高山之上兮,
    望我大陸;
    大陸不可見兮,
    只有痛哭!
    葬我于高山之上兮,
    望我故鄉;
    故鄉不可見兮,
    永不能忘!
    天蒼蒼,
    野茫茫,
    山之上,
    國有殤!

  李宗仁飛离南京的時候,特意要駕駛員在南京上空轉圈。
  駕駛員注意到:李宗仁在南京上空轉了兩圈,比蔣介石多一圈。
  程思遠离開南京,應蔣經國之邀到了杭州。
  山外青山樓外樓。過兩天,蔣經國就要离開大陸飛往台灣了。再看看西湖美景,再會會老朋友。
  兩位朋友在“樓外樓”酒家用餐,可是,著名的西湖醋魚也挑不起口味。
  兩位朋友又乘車游覽西湖。
  蔣經國心情沉重,一言不發。
  程思遠感慨万千,莫知所之。
  后來,蔣經國主政台灣,程思遠遁居香港。
  再后來,程思遠回到大陸,蔣經國終老台灣。
  人生在世,几多轉折,几重感歎……

           8.斯大林有沒有反對中共過江

    鐘山風雨起蒼黃,百万雄師過大江。
    虎踞龍盤今胜昔,天翻地覆慨而慷。
    宜將剩勇追窮寇,不可沽名學霸王。
    天若有情天亦老,人間正道是滄桑。

  毛澤東以這首詩將渡江作戰的胜利載入詩史。毛澤東的詩也使人想到:難道當時有人主張窮寇勿追?
  在中國的許多歷史書籍中,包括陸定一等高級干部的回憶中,都記載,解放戰爭期間,斯大林曾反對中共過江。但是,也有楊尚昆、師哲等人說:斯大林不曾反對中共過江。毛澤東的俄語翻譯李越然曾經參加多次中蘇高級會談,他明确地說:“沒有听說過這回事。”
  有人說,是1949年初,米高揚訪問西柏坡時提出反對過江意見。
  米高揚在回憶錄中記載了這次會談討論的問題。米高揚提出,當時中共与蘇共的主要分歧是:就國民党政府1月8日請求蘇聯調停國共內戰事,蘇共征求中共意見,認為中共應同意和談,使人們不能指責中共愿意繼續內戰。毛澤東則認為,蘇聯的建議會使美、英、法認為參与調停是應該的,中共認為應該義正辭嚴地否定國民党的和談騙局,今年夏季過江,直搗南京。
  這個記載与歷史相符。蘇聯給國民党政府的拒絕調停答复在1月17日發出,比美國的拒絕還晚四天。
  1949年4月,斯大林向毛澤東發出一份很長的電報。斯大林認為:中國人民解放軍南下之后,英美軍隊在解放軍后方登陸的危險性明顯增加了。斯大林向中共中央建議:中國人民解放軍不要匆忙南下及進軍邊境地區。
  有些歷史專家認為:斯大林的意見,限于建議中共從策略上考慮爭奪和平旗幟、防止急躁冒進,這不是反對過江,而是主張暫緩過江。
  也有的歷史學家認為:斯大林擔心中共渡江直接威脅西方在上海等地的利益,會引起以美國為首的帝國主義的干涉,以致把蘇聯拖入新的大戰。因此,斯大林雖然沒有明說,但實際上是以外交辭令勸阻中共過江。
  勸阻過江還是勸緩過江?
  也許,這將成為又一個千古之謎。
  歷史上的謎團大多。所幸,謎團不能阻止歷史前進。
  無論是否有人勸阻,歷史事實是:毛澤東、朱德在發出《向全國進軍的命令》之前,不須征求任何外國人的意見。
  中國共產党領導的中國人民解放軍,憑借中國人民的意志,突破干里長江防線,直向南京!

  拿下首都,就象征推翻一個政權。
  大軍開進南京,中共力圖以更加開闊的胸襟對待更加廣闊的世界。
  進南京城時,中共中央嚴令保護外國使館、保護外國僑民。進軍上海時又通知:不得中央命令,不得向外國軍艦發炮。
  南京的外國使館也面臨選擇,一些國家的使館撤往廣州,他們還承認那個潰逃的國民政府呢。一些國家的使館留在南京,他們要看看新政權的動向。
  有趣的是:一向支持國民党政權的美國,大使留在南京不動。一向支持共產党革命的蘇聯,大使去了廣州。
  風向變了,都要适應一下呢!
  香港那邊也有趣事。
  4月26日,中共新華社香港分社,在香港大酒店舉辦盛大酒會,慶祝人民解放軍解放南京。香港各界名流、工商巨子、文化名人一百多人公然出席。港英政府非但不加干扰,反而允許一些“太平紳士’咄席。
  4月27日,香港文化、新聞、文藝界六百多人又在金陵酒家集團聚餐,還上演了文藝節目。
  按照中共中央部署:統一戰線工作放眼世界。新華社香港分社社長喬冠華擅長撰寫國際軍事政治評論,國際知識丰富,英語相當熟練。身材高大的喬冠華風度翩翩地与外國朋友交往。眼看解放軍南下,港英官員也知道中國的新政權將由誰領導,對喬冠華也是禮貌有加。
  避居香港的章士釗琢磨這個喬冠華:此人是個外交人才!那時章士釗還不會想到,這個喬冠華日后會擔任新中國的外交部長并娶了他的女儿章含之。
  章士釗從香港乘船北上參加新政協,就是由喬冠華陪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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